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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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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简宁睁开眼睛时外面已经大亮。
他猛地跳起身来:“我的妈,早朝要迟到了。”
迟到是要挨板子的,他急匆匆地套上官袍,骑着自己的小骡子紧赶慢赶还是迟到了,早朝散了之后被皇上罚在议事殿门口跪着,身上还挨了两棍子。
这要是别人,丢人也丢死了。可这是季简宁啊,季简宁的脸比宫墙拐角还要厚上三层,他能觉得丢人?他当然不觉得丢人,他还跟只斗气斗赢了的公鸡一样,笔直笔直地跪在殿下,盘算着回去剥谁的皮,怎么剥皮。
整个工部都被他弄得乌烟瘴气的。
季简宁跪在那里数着地上的龙鳞,一片一片又一片,有人在他面前停下来,红色官袍上锈的是老虎纹样,他垂下眼睛,不愿意再看那人一眼。
“为什么要这样作践自己?”
“小爷……我……我乐意。”
“那你就好好作践自己,下手再狠些,最好是把自己作践没了。”
顾将军难得发火了,季简宁抬起头来,难得收起那份玩世不恭的神情,一字一咬牙道:“那敢问顾将军,我变成这样究竟是为谁?”
“如今顾将军娇妻在侧抛却旧人,日子过得好不美满,那我呢?”
季简宁拍着胸口:“我整日孤枕难眠,顾将军可考虑过我的感受?当年若是有半分能够考虑到我的感受,我季简宁就不会成现在这幅模样。”
顾思低头看着季简宁,季简宁左眼出来了一滴泪,顾思很想告诉他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但是他说不出口,他终究是叹了一口气:“你告诉我,到底怎样才能让你心里舒服些,让你不再这样怨恨?”
季简宁笑了,他笑起来一直都是很好看的,如四月的山楂花干净,嘴里吐出的话恶毒十分:“我要你死?行不行。”
顾思没有再搭理他,只是季简宁没有听到顾思走出去时说的那四个字。
“如你所愿。”
季简宁在殿下跪了一个时辰,汉白玉硬的很,上面又满是花纹,季简宁起身时感觉两条腿都不是自己的了,他一瘸一拐的出宫,解下自己那头骡子,骑着往工部去。
工部的人都知道他们季大人在宫里吃了憋,一个个躲得远远的,生怕季简宁发作。
“这是兵部递上来的折子,说是今年想要扩建一下兵舍。”
季简宁拿了个软垫坐在椅子上,懒懒散散地一抬眼皮:“兵部?扩建?让他们等着吧,今年咱们的钱不够,怎么也要等到明年。”
“咱们的钱够。”
赵侍郎小心劝说着:“咱们钱够,再不济咱们还能上皇上那边说一下子,这扩建的兵舍可是顾将军的。”
“驳回驳回。”
季简宁气的瞪眼:“别人我还有钱,就他们那里,一分钱没有,谁爱给谁给,我没有。”
“您但凡从牙缝里面省下一点来,也够那顾将军再添上些兵舍的,顾将军可是长公主的夫君,这若是一纸诉状到了御前,您这位置只怕就……”
“烦死了烦死了……”季简宁捂着耳朵瘫在椅子上狼哭鬼嚎:“我吃都吃进去了,怎么可能吐出来,驳回驳回。”
说着从赵侍郎那边抢了折子过来画了一个大大的叉,扔给赵侍郎道:“给他们扔回去,就说是我说的,别来烦我了。”
赵侍郎看着这位季大人,实在是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
这位季大人之前不是这样的,淮南的堤坝,湘水的水库,杭宁一带的运河,都是这位季大人省吃俭用抠抠搜搜从各个部门扣出来的,不求自己半分好处,只求人民生活安宁。
甚至有人说季大人换官袍时,里面的里衣都是打了几个补丁的,圣上问他是他方才说是将自己的俸禄和赏银全部填进去了。
如今季大人就算是如此荒唐,脑袋还牢牢的长在自己的脖子上,与他当年勤勤恳恳也有关系。
顾思找上门来的时候,季简宁正在吃饭,他吃饭一直有个习惯,只有一份白饭一荤一素的配菜,之前穷的时候他便吃一素,如今当了官也只是加了一样荤菜,放眼望去,在众多京官之中也算的上是清贫。
今天吃的是白菜炖豆腐,芹菜小炒肉。
季简宁早上没吃饭,又被罚着跪了一个时辰,肚子里面饿的很,难免就吃地狼狈了一些,嘴角沾了饭粒。
顾思把折子摔到季简宁面前:“为何不批?”
季简宁脸都没抬,嘴里还鼓鼓囊囊塞着两个饭团:“没钱。”
“钱去哪里了?”
“贪了。都在我家床底下呢,有本事你去拿出来去,就在那个箱子里,上面压着三十本龙阳春宫图。”
“你要是喜欢我也可以卖给你,五两银子一本。”
五两银子一本,还不如说是抢。
“贪了那么多钱,你就吃这个?”
顾思气的胸口疼,他最近脾气越发的差了,特别是在看到季简宁的时候:“你贪了钱,留下一个恶名,一不置房二不娶妻三不要金银珠宝,你到底想干啥?”
“你是疯了不成?”
季简宁扒着饭,吃到最后菜有些不够,便将菜汤倒在饭里面混着吃。顾思实在是看不下去,伸手从他手下抢过那只白底蓝花粗瓷碗,准备将那碗摔在地下。
季简宁站起来,嘴角还沾着半粒饭渣子,伸手就道:“还给我。”
这个碗本来有两个,顾思和季简宁当年准备科考的时候一人一个,在路边买的。碗又大又结实,关键是便宜,三文钱两个,除了粗笨了些在季简宁眼里简直是没有半分毛病。
两个人那时候坐在桌前吃饭,季简宁吃的少,便会将饭拨一半过去给顾思。
如今这个碗也只剩下一个了,那一个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
顾思将那碗高高举起,季简宁比他矮了半头多,趴在他身上也要不回自己的碗。
季简宁急了,张口就去咬顾思的脸,咬不到顾思的脸便去咬顾思的脖子,在上面留下一个深深的牙印子,顾思吃痛,又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由着季简宁挂在他身上。
那碗掉在地上跌成了两半,季简宁下口越发地狠了,像是想要从顾思脖子上咬下一块肉来,顾思怕伤着他,一把揽住季简宁的腰。
季简宁向来束腰束的紧,这么一碰,更显得纤细。
顾思一下子就想到了那段荒唐时候,那时候刚放了榜,他天天按着季简宁在床上,季简宁生了个要强的性子,就算是疼了累了也咬着嘴不出声,反倒是激地自己……
不能再想了,不能再想了。
顾思摇摇头掰开季简宁的牙,用帕子擦了擦脖子上面的口水。
“顾思你陪我的碗。”
季简宁气不过,去拉扯顾思的袖子,顾思回头道:“金碗银碗玛瑙碗,你要什么开口便是,等晚上我差人送你府上去。”
“我就要我平日里吃饭的那个碗。”
季简宁蛮不讲理,躺在地上撒泼打滚,就要自己那个在地上跌成两半的碗,顾思吓得落荒而逃,跑的比谁都快,走的时候顺便把碎片捡走了,季简宁坐在地下一时间反应不过来,怎么自己的碗连个碎片都没有了呢?
兵舍建造还是卡在季简宁这里,最终皇上知道了,拽过季简宁来痛骂一顿,在折子上盖了自己的玉玺,季简宁走出去是刚刚好看见长公主带着人上了轿子,季简宁隔着老远嘟囔了一声:“枕头风枕头风。”
吓得赵侍郎赶紧塞住他的嘴。
南疆又出事了,皇上派了别人去,单单将顾思留在了京都,季简宁有意无意看了顾思一眼,顾思脸上无悲无喜,立在朝堂之上,身杆笔直。
正值壮年的将军,就跟那些老弱病残一样留在京都里,日日追着那些小商小贩,清理着街上的地痞流氓,季简宁在后面看着都觉得窝囊,只可惜顾思做这些的时候面无表情,让人看不出他究竟在想什么。
不过这样也好,省的他日日担心。
时间回到两年前,顾思打了胜仗班师回朝,一时间风头无量,季简宁没有与别人一般去城门迎接,而是自己在家里忙忙碌碌做了一桌子菜。
三年未见,不知道顾思现在是个什么样子,身上有没有添了疤痕,是不是晒黑了。
季简宁坐在餐桌前,日落月升,顾思再也没有回来,他眼巴巴地瞅着,直到自己困了,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哈欠沉沉睡去,直到第二天应该上朝的时候,顾思也没有回来。
没事的,没事的。
不要瞎想,只要上朝了就能见到顾思了。
季简宁确实见到了顾思,顾思黑了很多,站在那里眼睛直视前方,没有多余的目光分给季简宁一点,一点点都没有。
季简宁抿嘴笑了笑,这小子三年不见还学会害羞了。
等回了家看自己怎么收拾他。
顾思再也没有跟着季简宁回他们两个的家,他跪在朝堂之上,接受了三道圣旨。
第一道升官。
第二道赏宅。
第三道赐婚。
赐长公主长宁为顾将军之妻,婚期定在一年之后。
季简宁出来的时候腿都酸软了,他走到一个偏僻无人的角落里拉住顾思:“究竟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事情?”
“你与我三拜已过,不应该早就是夫妻了吗?”
顾思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从袖子上掰下来,没有低头看他:“对不起,是我的错。”
“我不要你认错,我要你告诉我为什么?你是不是要负我?是不是要负我?你告诉我原因。”
季简宁不依不饶,跟在顾思后面。
顾思烦了,转身将季简宁一把推倒:“为什么?只因你我皆是男人,要一辈子见不得光,不能同时出现在众人眼中。”
“长宁不一样,她能让我坦坦荡荡的活着,还能有儿有女,最重要的是她能够让我加官进爵,仕途坦荡,季简宁,你能吗?你能吗?”
季简宁从地上爬起,抚了抚袖子上的灰沉声道:“确实不能。”
“可是顾思,你这样的人真让我恶心。”
季简宁又看了顾思一眼:“依靠裙带关系向上爬,你真是好大的脸面,你分明知道我季简宁最恶心这种东西,却偏偏拿这种东西来恶心我。”
“你赢了。”
顾思抓住季简宁的肩膀:“你又清高什么?你十七岁入朝为官,八年时间将自己累出了一身的病,出了门外衣光鲜亮丽,里衣都见不得人,才做到正三品工部侍郎,你又有什么好清高的呢?我最讨厌你这幅样子。”
我最讨厌你这幅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