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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回钟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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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钟尘殿的路上,他一直在仪仗队中离我最近的位置,
他是个很寡言的人,但总是能恰到好处的在该说话的时候说出合适的话,在不该说话的时候识趣的闭嘴,所以我重用他,几乎形影不离。
经过今天朝上的事,我突然想要好好看看他的脸,
“流光,”
边走着,他颔首,“王”
他似乎在我的面前总是这样低着头,所以我才没有好好的看过他的相貌,不过,在我的面前,又有几个人敢抬起头呢。
“把头抬起来”
他抬头看着我,有些许疑惑,“王?”
确实是有资格被人诬陷的一张脸,并不女气,是一种很冷清的俊秀,像是凝了清露的一叶茶尖,无端的引人采撷。
“朕倒是从未仔细看过你。”
“在朕身边几年了?”
“五年了”
是啊,五年了,
五年前刚登基时,我从一群刚入编的禁军里选中了他,做我的贴身近侍,
他是我亲自选择的,所以我相信他身后干净,这在禁宫里很难得。
钟尘殿前,他扶我下辇,
钟尘殿是从我祖父那代才作为帝王寝宫的,据说他本欲取名为终尘殿的,大业未成,终归尘土,闻之神伤,便改“终”为“钟”。
我朝以深色为尊,钟尘殿漆壁朱门,歇山顶金琉璃瓦重檐,立柱和窗棂亦为朱色,肃穆傲慢。
回到寝宫换下朝服后,我照常去了书房。
流光在我身后关上了雕花木门。
屋内略微暗下来。
宫殿的重檐高瓦使得室内在白天依旧非常晦暗,可我不喜欢门外人的窥伺,他们都是西太后的眼睛。
我坐在桌前,桌上还放着我昨晚临的字贴,
昨夜我殿中灯火彻夜未熄,只是因为我在这里练字罢了,流光也只是陪着我而已。
我拿起那一叠纸,递给流光,
“去烧掉吧。”
流光接过,道了声是,他出去片刻就回来了,
我已拿起桌上的奏折,这些已经批阅过了,并非出自我手的朱砂色的小字陈在纸上,端秀的字迹一看便知出自妇人之手。
我只略略翻了几本。搁下,问身侧的流光道,
“王简如何了?”
王简是前任户部尚书,月前被我查处贪墨军饷,已下诏狱。
“今早狱卒来报,王简自裁狱中。”
我有瞬间的震惊,“怎么关了半个月,偏偏在这时自裁了?”
“王您忘了,昨日太后从京郊普安寺礼佛回宫。”
王简是太后的远房表亲,我本以为她会想尽办法救他出来。
事已至此,别无他法,
流光为我添了一杯茶,我拿起,喝尽一杯,才淡淡道,
“死了,就死了吧。”
流光拿起执起茶壶,想为我再添杯茶,我抬手止住他
“朕去给太后请安。”
他放下茶壶,唤人准备去了。
半个时辰后,我跪在西太后的面前,
“母后福祚永嘉。”
“王儿请起吧。”
我起身,落座。
“母后礼佛归来,舟车劳顿,身体可还安泰?”
“哀家身体无碍,倒是哀家刚回宫,就听说朝廷接连处决
两名机要大臣,其中一个还是哀家的表弟。”
“王大人自裁狱中,是儿臣看管不周,但按律,他犯的罪行,是该斩首的。”
西太后挑起她勾画细致的眉,艳丽阴鸷的眼里有薄怒酝酿,她向来不屑于在我面前隐藏喜怒,
“王儿处置王简为何未向哀家呈秉?”
“太后在佛祖面前,理当耳根清净,朕又何必去因为这等小事扰了太后。”
西太后搽了饱满赭红色胭脂的唇勾了勾,
“王简,屈望,这两个人的死,都和一个人有关系,王儿说,这个人该怎么处置?”
“屈望犯上,王简贪污,朕不知这两个罪臣的死与哪一个人有关系。”
“王上不必再明知故问,王上既然已经杀了屈望和王简,那就请王上给哀家一个交代吧。”
王简在狱中受尽刑讯也不肯供出是西太后拿了赃款的九成,就等着太后回禁宫保他出狱,结果至死也不会想到,太后杀了他这个可有可无的敛财工具,还顺便可以借口除去流光。
我心中其实是慌乱的,流光是我在禁宫中最后的依靠,我不能没有他
“太后想要什么交代?”
“让他,去给王简和屈望赔罪吧。”
“那除非朕死了。”
“族里还有很多听话的孩子,哀家劝王儿,不要太过了。”
“太后不说,朕还忘了,关外还有一位留云侯,若朕禅位于他,太后想必乐见吧。”
西太后微眯起眼,“就怕甘肃到京都这段路,他走不完。”
“太后要试试吗?”
我笑了笑,不再理会太后的恼怒,站起身,径直走了。
我有把握,我的威胁起作用了。
宫门外,我并未看到应该等在此处的流光,
心里顿时惊惧,在太后说要废掉我时都没有的慌乱,这是在太后的德合宫。
我问向门外的小火者
“流光呢?!”
他因我急速严厉的语气而畏缩着答话道,
“回王上的话,一刻前,有个侍卫来找统领大人,统领大人与他去了。”
“去干什么?”
“奴才不知。”
我偏头对身后的总管太监道,
“去找!”
魏伥领命去了,我起驾回了钟尘殿,在书房里,我坐立难安
正站在门前透过雕花窗上的琉璃张望,见流光跟在魏伥身后急急赶了回来。
他进门,阖门。
他着急担忧的看着我,是在确认我是否无恙。过了会才想起要行礼,他在我面前单膝跪下,右手按在剑柄上。他以为我这么焦急的找他是因为我出了什么事。
“王,臣回来了。”
“去干什么了?”
“只是一些禁军人员调动的小事。”
“你知道我在德合宫门前不见你有多害怕吗!那是西太后的地方!你离开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
我知道我对流光的占有欲和监管欲已经到了偏执的程度,可我控制不住。
流光察觉了我惊慌到甚至说错了自称,抬头看了我一眼,与我刹那的对视便更深的低下头,他似乎是想解释,可说出口的只是,
“王恕罪,臣下次绝不会了。”
我俯下身,伸手覆在他按剑的手上,
“如果有人威胁到你的生命时,不要管他是谁,用这把剑杀了他,不要犹豫,不要顾虑后果,我要你活下去,知道吗?”
流光的手在我的手掌下紧了紧。
“臣,知道了。”
“我只有你了,流光,只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