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我(1) 自那天起, ...

  •   外面嘈嘈杂杂的声音使我心烦意乱,像是千万头野兽往我的家中扑来。大门嘎达嘎晃地摇摇欲坠,一切都有命悬一线的兆头。
      “咚,咚。”一声,两声,撞门的声音追随我心脏的节奏响着。
      “小姐,快躲起来吧!”我的丫鬟匆忙地把我从凳子上推起来,我回头看她,心中茫然。
      “小心点藏。”我的奶妈还不忘嘱咐了我的丫鬟小萱,隐约我终于意识到什么。
      大好的晴天骤然转阴了,将雨之时。
      “有人要来抄我们家啦!”父亲在外面大喊大叫道,“抄家啦!抄家啦!”大难临头,再有风度的人也像个没教养的下人,大声叫嚷着。
      要遭难了,明明应该是我很早之前就察觉到的事情。
      管家从小萱手里接过我,跟我说道:“小姐,跟我来这边。”他本是母亲的侍卫。
      从我的房中走到了家中那个贱婢小妾的房间,只觉得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让我恶心的味道。她是父亲娶的第三个通房,第二个小妾在生孩子的时候,难产死了。她死去的那个夜里,府里像蒙了一层阴翳,鬼魂满园。
      典雅的红木,泛着光的铜镜,还有数不胜数的首饰——但她配不上。像一头山猪掉进玉矿场,以为戴一身珠宝便能洗清那股穷酸的味道。活了三十多年的贱人,穷酸的味道早已深入骨髓,洗不尽,丢不掉。
      管家塞给我一个像兵符一样的东西,那玩意儿雕刻地很粗糙,看不清任何细节,只有大概的模样。他轻轻一转墙边架子上的花瓶,原本严严实实的墙开了一道缝隙——小得只适合像那贱人一样身材的人进去。
      “小姐,里面有一个凹下去的机关,你就靠这个出来。但千万确定没事了的时候再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千万记得。”
      说实话,我佩服管家的镇定,完全不同于我的死之将至。母亲在把我塞进密室的前一刻眼睛红红的,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也只是拉着我的手,握紧又松开。
      到最后却也一句话没说,只留下留恋里带着点绝望的眼神,还有舍不得的眼泪。
      “夫人,我们有别的地方,我们抓紧吧。”管家说道。
      “阿娘。”我叫住了母亲,“我们是不是马上就要死了?”
      “有我呢。”依旧是温柔的语气。
      我没再多说话,总之我对我的死都没有抱有多大的感想。甚至觉得,除了母亲和小萱,所有人的死都没有什么值得可惜的,也包括我自己。
      我在密室里面,看着那条缝隙越来越小,从微微细光直到消失,我迎来了绝对的黑暗。
      人都有离散,我的生命本来就没有任何意义。痛苦的十六年,从我出生在这府中开始,便从未期待过有寿终正寝这般的美梦。
      乱糟糟的声音没了,可是接下来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哪一种更好呢,我也说不清。
      再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了一声接着一声的尖叫。
      凄厉,骇人。
      还有像水流一样的声音,一滴一点地淌着,这些都像汪洋大海一般,将我裹挟至死。躲在暗室里,我不敢呼吸,唯有死死掐着脉搏,让疼痛吞噬掉这些恐惧。
      每一声惊叫之后,都是安静。
      我依旧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缩在密室的角落里,甚至连眼泪都不敢让它掉到地上,害怕他们找到我,杀掉我。果然啊,死到临头终归是害怕的。

      突然有脚步声朝我这里来了,还有管家的声音。
      “就在那儿了,爷,你不杀我,我就带你去。”
      他背叛我了,那个就在刚刚还嘱咐我的,家人一般的人,也会为了活命做出这样的事。
      越来越近,我背后不禁竖起了汗毛。
      我紧张得直掐着自己,想让自己清醒一点,不要慌乱。
      “就是这儿,爷,你自己找找吧。我也不太清楚,只看到他们来了悄悄咪咪就钻进了这间屋子,但是说到头我也只是个管家,你们就行行好,放了我行吗。”带着点哭腔的求饶。
      他也许也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等等。”有个人男人的声音叫住了管家。
      拔剑的声音过后,又是寂静。有血溅在墙上并顺着那一丝丝地面上的缝隙渗了进来。
      虽然密室一片漆黑,但闻着味道——是血。我恶心的一阵发晕,无力让我有种呕吐感。
      这个时候,我竟然觉得管家有些可怜。要求和愿望都不能得到实现的人,才是最惨的吧。
      如果那人够聪明,一定会注意到渗进来的血,发现这间暗室。
      我怕极了,下意识的想往后退,但后知后觉发现那是条死路。
      墙和墙的距离之间——是间密室。
      男人拖着剑的声音越来越近,我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他却停住,然后又走了。
      我高悬着的心仍旧没有放下,更大的原因不是因为担心自己的死亡,而是无依无靠。即使出去了,又还有什么意义呢。没有母亲的孩子最是比草贱,况且我自出生起就没有父亲。
      “走吧,少爷。”
      大概是个年轻手下的声音。从称谓上可以判断的出来。

      之后我缩在那里不知等了多久,像是朝着地狱不停走着,一点一点,直到看不见光。
      我不知道我该不该出去了,无意义的等待磨灭了我的希冀便拿起手里的符开了门。
      外面也和想象中的一样糟糕。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是个阴天无雨的夜晚 。我却对我眼前的血流成河景象有些麻木。
      所有人好像都死了,夏府只剩我一个了。
      仍然对刚才的一切都心有余悸。
      正院里是爹娘的尸体,还有小妾的。看迹象,应该是父亲死前最后一口气都用来保护小妾了——他攥着匕首,倒在小妾尸体前。母亲死的很安静,从表情上看不出一点恐惧和惊慌,而且她的伤口只有一刀,也就是说母亲是被一刀致命。身上没有任何打斗过的痕迹,在死之前,母亲甚至都没有反抗,致命的伤口相当于给了个痛快。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过于恶心的场面让我觉得轻飘飘的,像鬼魂一般游荡在这座府里。我想起那第二个小妾死去的夜晚,也是如此一般,血腥味浓重。
      只有那一阵又一阵的心痛让我清楚意识到我尚未从人世消亡,忽而泣不成声。
      那种哽咽是最让人难受的感觉。
      我想我的脸大概是扭曲的,因为我如今看到的世界是混沌一片的,所有的景象呈现出来的样子是晕眩的,不成形的。
      冬季里的霜没由来的结到我心上,又刻意刮起风,想连着一同吹到乱葬岗,永远埋起来。
      我还在后院的墙边找到了妹妹的尸体,和小妾的死法一样,被人用长剑刺死的。从血迹干涸的状态来看,最后一下在心脏。而且她像是被人硬拉出来的,手上的淤青可以看出来她挣扎了很久,具体她到底藏在哪儿了,我不清楚,也不想知道。
      我讨厌我的妹妹,她是小妾养的,却总是想方设法的骑在我头上。这才有些罪有应得的意味。
      很快我发现,全家上下,母亲、小萱、管家的死法是最痛快的,可能痛苦的时间还没我长。
      我找尸体的样子像在看别人笑话,但我自己如今就已经像个笑话了。
      藏起来,再杀掉。阿娘最后一次见我的时候,并没有想活着吧。杀我全家的,连家中角落都清清楚楚。
      而我那间密室应该是小妾本来要藏的,母亲从昏庸的父亲那里央求来的。
      连把最安全的地方也要让给那个只会唱戏,一身狐媚功夫的小妾,世间最恶心的情谊不过如此。
      我一直明白,父亲根本不爱我的母亲。但她是武将的女儿,即使是个庶女,嫁给当时的穷书生,已是绰绰有余。父亲看中的,应该是母亲的“通情达理”,一忍再忍地任凭那个妾室欺负她。
      他根本不爱她,最多只能算出于尊重的讨好。每一次都是妾室犯了错,他虚假地维护母亲,假意斥责妾室为她开脱。
      从前我决不允许,但后来我发现有些东西是山,而我不是愚公。
      几年前,父亲才升的二品官,现在是这样的下场。
      小妾挑唆的他!总以为自己是个精明的政治家了,一个劲笼络熟人壮大父亲的势力。仅仅一个妾室,用什么手段我不得而知,总归是一些登不得台面的。
      父亲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曾拐弯抹角地想让他意识到这是件多么荒诞可笑的事情,不用想肯定全是破绽,没等起兵,叛变绝对会胎死腹中。然而他只听小妾的话,像被下了蛊毒一般被操控着的玩偶。
      我对他早就没了崇敬,不过是个被红颜祸水操纵的朽木,根本不成器。
      但他却把我和母亲当个玩笑。
      所以我们也只是小妾饭后的谈资、众人嘲笑的对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