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舞》宛容清竹

2、2 可是生命本

　　“裴总你好，总裁在里面发火呢，您还是等一下再进去吧。”秘书程阳子看着裴傲宇提醒道。
　　“哦？”慎司这家伙原来也会发火的。他不是一直温文尔雅，谦谦君子吗？
　　“不妨，我倒要过去看看。”程阳子无奈，既然裴傲宇硬要进去她也不敢阻拦。
　　刚走到总裁室的通道里，就听见慎司在骂人“你们搞什么东西？都不想干了是吧？拿这种东西唬谁啊？干什么，以为我是白痴？”接着是一声巨响，裴傲宇笑着，估计这家伙砸东西了。
　　“你们想怎么样，是要我满世界的找柯苏是吧，唯有她这样的人才能设计出好的策划案是吧？那我要你们干什么，全部给我滚。”原本已经旋开手柄，推门进入的裴傲宇在听见那两个敏感的字眼之后，明显一顿，接着缓缓的推开门，自顾自地坐到总裁室里的沙发上。
　　慎司原本还想骂人看到底是哪个家伙不怕死的还敢到总裁室，一看到裴傲宇也不好发作，只是又把下面的人教训了一顿才作罢。
　　已经接近傍晚，夕阳柔和的光慢慢地透过落地玻璃窗打进来，裴傲宇左手搭在沙发的靠手处，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根烟，他并不急着抽，反倒只是看着上升的烟雾，和慢慢燃尽的地方，而慎司右手抚着眉心和太阳穴处，侧身望着夕阳。
　　一时间，时间仿佛停滞，却只剩满世界的萧索。
　　“你和她准备怎么办？”慎司先开了口。
　　慎司明白裴傲宇必然知道她指的是谁。
　　“上个礼拜她在巴塞罗那，估计这个周末会飞广州珠海那一带。”
　　“你对她的行程倒是了解。不过，我问的好像不是这个事儿吧。”慎司有点哭笑不得，“你既然这么放心不下，为什么不追过去，还是眼巴巴地等着她来找你？”
　　“你还小，不懂这些。”
　　“虽然我当年出道的确比你晚，我的公司也的确是受了你很大的扶持才有今天的成就，可是，我小归小，倒也是成年人了。”
　　“不和你争了。公司五周年庆典你有什么想法？”裴傲宇掐断烟头，显然不想继续刚才的话题。
　　“能有什么想法，如果连刚刚那个策划案不做好，还哪有什么心情谈庆祝会？诏告我公司里就找不出一个精英？”谈到这件事情，慎司眉头皱得很紧。
　　“那岂不辜负我一片心意？”
　　“怎么？”
　　“我可是费劲心机帮你找了Tracy Rong来的。”
　　“那个世界有名的晚会专家，世界十大策划人之一？听说很多领导人的家庭聚会都是请她做策划的。”慎司微微抬眼，用疑惑的眼神看着裴傲宇。
　　“就是她。我以为你定要好好操办，毕竟走到这一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再说吧，我不喜欢这样浮夸。”
　　从当年问人借了200元白手起家做到现在的跨国公司，确实不易。这当中有多少关卡，多少险阻，多少挫折多少磨难，都是别人所看不见的，更多的人注意的是功成名就之后的事情，比如绯闻，丑闻。今日裴傲宇提出大肆操办的建议，也不是没有道理的，一是以公司这样的规模，是应该风光风光，还有公司里的那些职员也是时候好好慰劳，二是做给其他人其他公司看的，让他们知晓，环奥网络集团也不是一个好惹的主儿。

　　慎司和裴傲宇只是端着咖啡，看着夜幕慢慢降临，谁都没有说话。
　　这样略带暮霭的夜色，仿佛是两人心中的纠葛，迷惘却深刻地存在着。
　　只是在空调间里，温暖的气息才隐隐透露着暖人的一面。
　　慎司转身，望向裴傲宇，直觉得他的沉默有着绝望而自弃的味道。柯苏的真人他的确没有见过，可是他们两的事情那时候闹得满城风雨，即使像自己这样一个不爱讨论这种消息的人也有耳闻。以前他一直以为，他们之间的仇恨确实真的应该要放弃彼此放弃爱情，可是，这些年来，裴傲宇的心，从来都没有离开过。
　　“傲宇，很多人，因为寂寞而错爱了一人，但更多的人，因为错爱一人，而寂寞一生。可是我希望你这样，像你这样的人，是应该得到幸福的。”
　　“她已经走得太远，而我不可能永远等在原地，我们真的再也找不回对方。可是除了她，我再也没有力气去爱了。”
　　慎司摇摇头，表示有些难以理解，裴傲宇倒是微微一笑，像是自嘲“等你以后有对象了，就明白了。我饿了，一去吃晚饭吧。”
　　“不了，我再看看这些策划。”
　　裴傲宇就快踏出房门的时候，慎司叫住了他“那个，周年庆典的事情可能还要多麻烦你”，裴傲宇开怀大笑，想不到慎司也有承认自己死鸭子嘴硬的一天。
　　慎司一脸被抓住把柄的神情“不是要去吃饭吗？还不快去？”倒有些像恋爱中扯腻的两口子。

　　“鞠姐，怎么办啊？”广告策划中心的小妹已经受不来这样的折磨了。
　　“就是就是，总裁已经连续半个月把我们的策划稿都扔在垃圾桶里了。”策划中心的其他同事也受不了这天天加班，成日顶着个熊猫眼上下班的。
　　“我也知道大家都很辛苦，总裁可是比大家更辛苦呢，请大家见谅，这样，小王，替我去下面的超市买些东西慰问慰问到家。至于大家的的假期，我一会儿就和总裁说说去。”马上，整个中心就听到此起彼伏的叫喊声，一会儿，小王，我要两对鸡翅，一会，小王，我要一杯ESPRESSO。
　　看来，小王的头要大一阵子了。
　　鞠雪非转身，朝总裁办公室走去。
　　“总裁。”
　　“你好，鞠部长。”
　　“我知道，总裁的要求一向高，广告中心的同事也一直很努力地在往总裁心中完美的方向迈进。”
　　慎司打断他“有话直说。”
　　鞠雪非舔舔嘴唇，一副要上战场的神态，想着，索性豁出去了，再不休息，怕是机器人也要罢工了“总裁，我们要求休息。”
　　慎司就知道她来是说这件事情了，此刻眼见被自己猜中了，看见她又是一副英勇就义的样子，倒是轻笑了起来“估计我再不放假，你们中心的人要把我们家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一遍了吧”说完，自己又忍不住笑起来。
　　鞠雪非觉得真是解脱了，可是明明是笑声，却听得有些令人微颤。
　　“下午开完会，把策划赶一赶争取五点之前下班。”
　　天啊，也就是说，做不好还得加班。
　　果然，他的笑意不怀好意，“鞠部长，广告策划中心的同事们可要好好加油了。”
　　鞠雪非恨得出门后直跺脚。
　　其实慎司比手下的员工更加忙碌，也更加需要休息，可是眼下这样的局面，他怎么能安心休息。

　　下午的会议，冗长而乏味。
　　先是广告策划中心又拿出了新的方案，可是，慎司还是觉得不满意。
　　“我告诉过你们了，这款游戏格斗的场面是可以拿来主打的，但是人物性格的设计，还有人物服装和场景的设计也要很出众的，另外，最重要的故事发展情节也是非常吸引人的。现在，你们自己看看，如果就用你们的宣传语，就用你们所设计的画面作为整个官网或者其他网页的漂浮网页，你们自己什么感觉？”说完，那些员工又开始一副低头聆训的姿态，这更加惹火了慎司。
　　“干什么又一副洗耳恭听的表情？为什么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你们这个广告策划还是有可取之处的啊？你们这些人都是经过层层选拔才上来的，当时那一副自信满满，壮志未酬的模样呢？策划不好我们可以慢慢教慢慢改，可是你们能不能拿出一点好的精神状态来。我告诉你们就冲着这点，这些策划也全部都喂垃圾桶去。鞠雪非，如果你的手下还是这一副衰样，你跟着他们一起下岗。”
　　“总裁，我们都是因为一直以来的加班所以同事们的状态都非常疲软了。”今天开的会议是各部门的主管会议，怎么突然冒出来一个额外的声音。
　　所有的人都盯着这个正在为各部长端咖啡的人，慎司倒是赞许道“你是广告策划中心的吗？叫什么名字？”
　　“总裁，我是广告策划中心的，您可以叫我小王。”
　　慎司点点头“很好。鞠雪非，你底下终于有个敢出声的人啦”，说完开始笑起来。
　　原本尴尬紧张的会议气氛，终于开始有些松动，带着几分轻松和和谐，“好，就冲着你这句话你们整个部门的都放假三天，但是，下个周五之前一定要拿出我所满意的策划。”
　　“好，谢谢总裁”小王高兴得放下手中的咖啡一溜烟跑出去，通知好消息去了。
　　总经理继续主持会议。
　　也许是因为刚刚那场轻松的对话，也许是因为财务部门正分析着一堆乏味的数字和图标，也许这几日一直都在加班，几乎都没怎么回家睡觉真的累了，慎司开始有些想要打盹。
　　正在这个时候，一阵手机铃声扰了慎司的睡意。
　　他还在想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居然敢在开会的时候没有把手机铃声调成震动，不料所有人的目光都是朝自己这里来的，歉意的笑了笑，起身出去接电话。慎司本是可以将电话按掉，继续会议的，可是他觉得会议室里的空气沉闷无聊的让人发虚，索性就出来了。
　　一串陌生的号码，他接起来“你好。”
　　对方没有回应，却静静地能够听到抽泣声。
　　“喂，你好，在吗？”
　　对方过了许久，才发出微弱的不连贯的似是自言自言的求救“我，疼。来接我。”接着就是挂断电话后的忙音。
　　慎司有些无奈的挂断电话，这怕是打错了吧。
　　可是下一秒，他已经飞奔向停车场。
　　也许，这真的是一个求救的信号，想起电话那头那微弱的女子的声音，似是在祈求什么，让慎司觉得，也许就是一条人命，也许就是一个生命，如果不是万难的情况，断不会打出这一个电话。
　　虽然路况很差，堵得很厉害，可是慎司还是比较耐心地等待。其实，光是慎司本身的容貌有点是那种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味道，可是实际上，他是真正的风度翩翩的男子，仿佛世间任何的事情都能够包容在他温文的笑容中，让人觉得特别安心和舒服。
　　上次裴傲宇见到慎司在办公室里发火，说起来是有点不得已而为之，管理这样一个企业，总不能以怀柔的方式去管理，有时候需要加入铁血的政策。他笑着摸摸自己的鼻子，有时候做这种要强装的事情，他还是有点不太适应。
　　只是，人生就是那么多的无可奈何所组成的。
　　慎司用手机定位对方的地点，果然，在医院。
　　只是，当他站在医院7楼走廊的时候，有些窘。
　　他试着回拨刚才那个陌生的号码，果然，悠扬的乐曲略带着回声慢慢传过来。慎司缓缓地在那位小姐身边坐下，却发现她闭着眼，而身上所散发出的安静的气息似乎周遭所有的人都不存在，而她的脸色仿佛比一张白纸，全无血色，额际还有密密的汗。
　　“小姐，小姐，你没事吧？”
　　没有回音。
　　“小姐，你还好吧？”
　　很久之后，才慢慢不连贯的发出微弱的声响“我……疼。”
　　慎司想了想，还是叫了医生来。
　　医生倒是不以为然，“刚刚做了手术，是这样的，回去炖点补身子的东西好好调养。”
　　慎司恍然大悟之后，脸却不期然的红了，“请问炖点什么比较好？”
　　医生轻笑起来，这个啊“问你妈去”，说着就把慎司赶走了。
　　慎司横抱着那位小姐，小心翼翼的，而她一直紧紧抓着他的领口，仿佛是汪洋中唯一的救命稻草，她抓得那样紧，仿佛揪着慎司的心，而慎司只是微微加重了抱着她的力度。他慢慢靠近她，似乎是要将全身的热量踱些给她，他看着她缓缓舒展开来的眉头，渐渐放下心来。
　　在慎司为她系安全带的时候，俯身过去，确是最贴近的距离。这样一个安静的女子，眉目间是淡淡的忧愁和伤痛，这样的人定是又什么故事的吧。一个女子整日奔波已是辛苦至极，何况，还是单身一人来医院做手术，面对这样的事情，怎能不真的伤了心呢？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馨香，心中一瞬间柔情涌动，怜惜之情喷然而出，他凝望着她，仿佛要忘进她的眉中，眼中，心中。
　　慎司翻开她的包，却找不到到任何能够证明她身份的东西，甚至没有一串钥匙，最后只找到一张五星级酒店的房卡。原来，她本就不属于这里。
　　有一点失落，有一点彷徨。
　　不料她的手抓住他的腕，他疑惑的望去，只见她摇摇头，说了一句“不行”，接着眼角划出了泪珠，慎司明白，轻轻地将自己的另一只手覆在她的手上，“我明白”，随即，拿开了她的手，挂档，踩油门。
　　慎司明白，她肯定有什么理由是千万不能回宾馆的，这也就意味着这件事情不能让任何一个人知道，所以他决定，带她回家。红灯，突然慎司想到前不久报纸报道关于女骗子的新闻，他望着她。不会的，她这样孱弱，怎么可能呢？退一步来说，就算是骗子，也有遇难的时候也有需要帮助的时候，何况有时候骗人是迫不得已的。
　　她的汗顺着鬓间流过面颊，可是慎司却把车内的空调调高了些。刚刚医生嘱咐了，现在她身子虚，千万不能吹风，不然会落下病根的。
　　到了别墅门口，慎司没有立即抱她进房间，而是自己先进去，把整个别墅的空调都开了，又拿了条毯子出来，盖在她身上，然后才抱她进去。
　　慎司原本就是一个人住在这别墅里，只是每隔两三天有钟点工来打扫卫生，所以除了矿泉水冰箱里什么都没有，而那套厨具如果不擦，估计早就成了蜘蛛的老窝了。
　　房间里的窗帘全部都拉上了，只余床头的一盏台灯，橘黄色的灯光，晕开来，带着温馨的气氛，可是床头的女子依旧泪流不断，“别哭了，老人家说，这时候不能哭的”，慎司拿着纸巾轻柔地擦着，还是有泪水，径直地划过，钻进发鬓中去了。

　　慎司去了附近的超市，买了一些补身子的食材和调料，虽然他很久没有下厨，但是他却很会煮东西。记得小时候，妈妈总是在外面打牌，有时候甚至几天不回来，那时候如果自己再不好好照顾自己怕是没有命活到现在，所以也就学着母亲的样子开始做菜，烧饭，开始料理起家务。母亲过世的时候自己正被裴傲宇资助在国外念书，匆忙赶回来，却只干上了出殡。其实从小，母子之间并不亲近，所以慎司觉得自己并不会有什么念想。直到火化前见到母亲最后一面，他才觉得，原来母亲那么老那么憔悴了，原来听着这哀伤音乐，不知不觉早已泪流满面。
　　慎司端着猪肝红枣汤推门进房间的时候，不料床上的女子已经醒了。
　　一般的女孩子怕是已经叫出声了，毕竟醒来的时候在完全陌生的地方，还有男人推门而入，而这个女子不同，只是带着陌生和感激的眼神，神色如常地看着慎司。
　　慎司微笑着，在床沿坐下，“快喝吧，凉了就不能喝了。”
　　女子开口，温润的嗓音直捣心口“谢谢了。我叫容舒羽。”
　　慎司实在是欣赏这样的女子，她能在第一时间知晓你所想的，但心下又不免惊忧，这样能够审时度势的女子，怕不是一般人吧。
　　“我本是想找我朋友的，不知怎么遇上了先生？”
　　“我想，容小姐可能是拨错手机号码了……”
　　“那麻烦给我朋友挂个电话，好让她及时来接我。”
　　“容小姐，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并不适合奔波，这一周还是留下来好好休息比较妥当。”
　　“是吗？”容舒羽撇开头去，愣愣地望着台灯，“我倒是宁愿没有这副身子的好。”
　　慎司知她必定是想起了不开心的事情，甚至是想起了那个还没有成型的婴孩的父亲。
　　做手术的时候怕是来不及疼痛，来不及流泪，只是在事后想起，泪眼盈盈。
　　在这个城市里，诚如法拉利、蒂凡尼是物质的奢侈品，爱情则是精神上的奢侈品。可是生命本就脆弱得如同生铁，根本没办法承受那么多的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