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顾]少年逐日作遨游》何其乐

3、荒城梅又春（上）

　　寒水依痕，春意渐回，沙际烟阔。溪梅晴照生香，冷蕊数枝争发。
　　天涯旧恨，试看几许消魂？长亭门外山重叠。不尽眼中青，是愁来时节。
　　情切，画楼深闭，想见东风，暗消肌雪。孤负枕前云雨，尊前花月。
　　心期切处，更有多少凄凉，殷勤留与归时说。到得再相逢，恰经年离别。
　　——宋•张元干《石州慢》

　　遥遥的，在萧瑟的风里有人“咿呀”的拉奏二弦，传出凄清的曲调，仔细听来，却是一阕《石州慢》。
　　也不知道是哪里的飘来的凄凉调，雪地上零零落落的行人都是灰暗着脸容，无心倾听，裹紧棉袍，匆匆的踏着归家的路。

　　年关才过，街头却没有什么喜色，连应景的春联也在风里抖索似的，没有精神。

　　建炎二年的新春，带着败亡的腐朽气息。

　　靖康一役，多少人流离失所，江南的苏州虽然没有受到多少战火的侵袭，但是南渡而来的难民，还是令亡国的凄凉情绪蔓延了整座城市；再者朝廷为了那加倍的岁供，加大了赋税，一时间，昔日笙歌繁华的苏州，也有如灌注了死气的废城，人人自危。

　　天上正零零落落的飘雪，不是很大，薄薄地在青石板路上覆了一层，给车马人行踏的污浊一片，又滑又湿。

　　好些绑了稻草在鞋上的行人，也都跌跌撞撞的艰难前行，有个年轻人却在雪上走得很是轻盈。
　　在雪里走着，却听着那隐约的二弦，停下了脚步，微微侧头，细细辨着音乐飘来的方向。

　　苏州城内的玉井坊，原本是城里最热闹的地方，这时也是冷冷清清。
　　末时三刻，那个青年抖着雪花，跨进了玉井坊中的棋社：方圆阁的大门，那透着愁思的曲调正是从这里传出。

　　方圆阁二楼棋室中，正有两人对战棋枰旁。
　　虽然楼下的丝竹声音幽幽传上来，但是棋室里却显得极是宁静，只有云子落在木头棋枰上的嗒嗒声。

　　青年走过去一看，此刻下的却是一局快棋，黑白子交替落下，勾勒出变幻的棋局，黑子已牢牢占据大半江山，白子盘在一隅，尚有两个活眼，却也是岌岌可危。

　　手持黑子的青衣男子，颜容冷肃，纤长的手指每次夹着云子落下，便引得对面持白子的老者额上见汗，就是不太擅长围棋的人见了，也知道白子的形势已经大大不妙了。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那青衣男子将一枚云子轻轻拈起，搁在了白子之间，那老者“噫”地一声，眼睁睁看那青年随手将被围死的白子一一起出，那唯一的两个活眼也立时失去了作用。
　　此刻白棋腹地已失，唯余边角还有些零星的地盘，却已经无关大局了……

　　老者瞪着棋盘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来：“顾公子妙手，我输了……”

　　手谈的两人正是昔日的诸葛神侯、六扇门的大统领诸葛正我和布衣书生顾惜朝。
　　顾惜朝端详着棋局，却说：“如果无情还在，只怕我赢得不会这么轻松。”

　　室内一时静默一片。

　　过了片刻，诸葛先生将云子逐一收回了棋盒，瓷制的云子在棋盒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诸葛正我道：“其实，今天这一局快棋倒是很似眼下大宋的情形，大宋就如我那白子，退守艰难，岌岌可危……”
　　顾惜朝不答，心思却飞出了千里之外：倘若当年我能手握兵权，一展宏图，大宋也不见得就是今天这般模样！！想到这里，不由又记起了那个人，你所坚持的正义，最后就是这样的结果吗？？

　　诸葛先生看看站在一边观战的年轻人说道：“追命，你看这下棋其实和世事也像得很，都是方圆之间的游戏，输了赢了也就是一念之间的事呢！”
　　追命撇撇嘴，说道：“围棋我是看不懂，但是这江山由着朝廷上那些满肚子油水的家伙来折腾，大宋不输也难！”
　　换了三年前，追命说这话，诸葛先生必定一个爆栗敲过去，此刻却只是重重叹息一声，不言语了。

　　靖康二年那一场翻覆天地的大变，四大名捕四去其三，唯有追命因为当时护送被贬黜的名将李纲南下而避开了那破城的血战。

　　汴梁的浮华烟云就此消散，而这江南的丝竹还是在临安悠悠吹奏，教人心冷。

　　顾惜朝看看追命，问道：“你这几个月在江北耽搁，可有收获？？”
　　追命点头：“消息有些，但是不多，倒是江湖上联袂去金都救二帝的高手有不少。”
　　顾惜朝嗤之以鼻：“救来干什么？放在朝堂上做个摆设？？”
　　追命笑了，眼里却已带有沧桑的寂寞：“惜朝说话还是这么刺骨哪，所以像我这么有头脑的人自然不去做这种傻事啊！”
　　诸葛先生呵斥说：“追命，说这种大逆不道的混话！！”
　　顾惜朝和追命同时抬眼看他，都是一脸讥嘲的表情，竟是异常的相似。
　　诸葛先生这时才想起面前的这两个人，一个是口无遮拦，一个更是从来没把天子君威放在眼里过，而自己更是因为眼看朝廷种种匪夷所思的行为无法理喻，早在半年前就已经告老还乡，哪里还有教训这两人的立场？？
　　诸葛正我只好叹气：“你们两人这会儿表情还真是……”

　　顾惜朝心里的话早已盘桓多时，手里攥着的一枚云子翻过来覆过去，终于还是开口：“追命，那你可有戚少商的消息？？”
　　追命摇头：“没有，连云我也去了，当时穆鸠平带着连云的兄弟跟金兵血战，都没有活着回来，那里也没有找到戚少商的踪迹。”
　　顾惜朝沉默，少顷，才笑了起来，清雅的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寥落：“这混蛋把金风细雨楼的烂摊子撂给我，不知道逍遥到了哪里？？”

　　追命却没有笑，经过了许多的风云变幻，个人的力量在乱世间实在太渺小了，稍不留意，就留下无数的遗憾。
　　这一刻，追命从顾惜朝的笑容里看见了可以称作遗恨的情绪。

　　屋外的雪渐渐大了，追命呆呆地看着雪花如芦絮般飞舞，想起了自己再也不会回来的师兄师弟，也想起了那个总是笑嘻嘻地纵容着自己的男子。
　　那个人跟着李曼青大人一起消失在了那场风雨中了吧？
　　想到再也看不到那样带着酒窝的笑颜，追命的鼻间莫名的一酸，急急在眼前胡乱一抹。
　　正想说些什么掩饰一下；却看见坐在棋枰前的顾惜朝垂着头，卷曲的发丝遮掩着表情，置在棋枰上的衣袖却正被一滴一点的水滴溅湿，留下深色的痕迹。

　　棋室里一时各怀心事的沉默，只有窗外的风拂过这死寂般的城市……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的冷，已经过了正月了，天色也没一点舒展的样子，总是隐晦着，带着灰暗的气息，若不是案头还有水仙微微吐香，简直就看不见四周的生机。

　　顾惜朝搁下笔，理了理思路：江北许多豪杰赴金都救二帝，虽然成就了将来史书上的大义，但是对于混乱一片的江北一带来说，毫无帮助，反倒是劳民伤财，以卵击石。
　　眼前最重要的事还是稳住长江以南的民生民心，使金人不再南侵，等民众有了机会修身养息，再谋划夺回故土。
　　但是，金风细雨楼虽然在靖康之变前已将大部分实力转移到了江南，但是面对正日益强大的金朝，力量还是太弱了，再者，犹如惊弓之鸟似的新宋，若是发觉金风细雨楼的力量，只怕迎面而来的打击首先就是来自朝堂的了！

　　翻看着追命从江北带来的消息，顾惜朝的唇边勾起一抹微笑：既然从外面撼动金朝困难，那么从内部呢??
　　金太子和大金四王爷关系很是微妙，是不是有些可乘之机呢？？

　　顾惜朝心里已经有些了计较，推门出去，准备找原来的金风细雨楼总管、眼下的方圆阁掌柜杨无邪讨论一下介入大金皇族之争的策略。

　　拉开门扉，冷风扑面而来，虽然凛冽如刀，却令人头脑一清。
　　顾惜朝深深吸一口气，却发觉在风里隐隐带着极淡的香气，循着风吹来的方向望去，却是一株老梅在墙角悄然绽开了几粒花蕾。
　　看到梅花，顾惜朝怔怔的呆了，恍然间，回溯旧日的时光……

　　那时，那个人牵着马，义无反顾的踏上征程，却留下一句：“等你那里梅花开的时候，我也该回来了……”
　　就此，一去无踪……

　　携着古琴，踏上西崦湖畔的吾家山。
　　去年冬末梅花开放的日子，顾惜朝也曾在这山上的白云观住过十数日。

　　山路狭小崎岖，山道两旁的梅花还没有尽放，只是有些花蕾，向阳的枝头上倒是有些小小的花朵绽放，吐着些许清气。

　　顾惜朝走得久了，虽然山间寒冷，但是额上还是有些细细的汗珠子，脸色也渐渐潮红。
　　自从金殿之战后，受伤极重的顾惜朝尽管九死一生的活了下来，毕竟武功尽废，体力甚至还不如常人。

　　顾惜朝心里微微叹息，寻了梅树下的一方石头，坐了下来。
　　本来只想歇一会儿，透口气，可是一坐下来，倒是心浮气躁，咳嗽起来。

　　顾惜朝调匀呼吸，但是心里却依然烦躁，于是解开裹住古琴的布袋，将琴身横在膝头，轻轻调整琴弦，手指一按，拨动起来。

　　山林幽静，琴声先是柔和宁馨，渐渐地却带了杀伐的戾气。
　　琴声溢出的杀气惊得林间的寒鸦扑簌簌飞起，带落了枝桠间的积雪和碎花，纷纷扬扬地随风舞起，沾染了顾惜朝的衣襟发梢，一时间也分不出白雪梅花，俱是冰寒的一片。

　　突然有沉稳的钟声回响在林间，“铛——铛——”的沉厚、悠游地声音击断了琴音，也教人心境慢慢平和。
　　顾惜朝停住拨奏，慢慢吁出一口长气，在风里结成白色的雾气：好险……几乎入了心魔。
　　时局的艰难，那人的渺无音讯，自己的无能为力都如同大石一直沉沉压在顾惜朝的心间，带着心火，沉浸成毁灭一切的杀机。

　　这文有点h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