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意蓝珊》茈浅汐

5、宫廷 盛元四十五

　　西凰是个崇拜冬雪的国家，洁白的雪被认为是纯洁与福泽的象征。因此每年冬天，王宫都要举行祈雪的仪式，来请求上苍在新的一年里佑护西凰。
　　王宫坐落在安城的中轴线上，四个宫门分别为梓枚、璃珀、宣德、崇微。梓枚门是王族出入，璃珀们是为三品以上以及名门望族出入，宣德门供三品以下官员，而崇微门，则是下人进入的地方。
　　璃珀门外早已停了各家的名贵马车。各种身份的人在彼此招呼着,相伴往宫中而去。
　　竹雪焕独自一人信步走在御花园的主干道上，父亲竹崇仁被梅幽泉拉着去见一些以前的朋友，母亲斯月也被一些交好的夫人邀去聊天，竹霜禾和梅清谚这些少年自然也都呆在了一处。竹雪焕因为才到安城，并没什么朋友，索性遣开了晴薇出来走走，等女眷们都来差不多了一起去拜见目前掌管后宫的琅伊贵妃。
　　前几天下的雪仍未化尽，入目尚有片片的纯白。出于对雪的爱护，打扫的下人并未将雪铲除，只是细心地扫在道路两边，只求不影响行走。初来宫廷的竹雪焕，并未在意脚下的路通向何方，只一心想着方才自己从马车下车后，各路人马或明或暗的目光。一声苦笑自唇边溢出，暗叹今后日子的难过。
　　今天的竹雪焕一身素白薄衣，广袖扣上用浓黑的线绣了墨竹族徽。衣衫看似单薄，实则是用珍贵的赤炎火蚕的丝织成的，防寒效果极好。脖子上围了天山雪狐的皮毛做的围脖，更是温暖。她的发式也颇为简单，只将两边的发归到脑后，用一枚淡蓝色的花形夹子固定，额前碎长的刘海斜垂至脸侧。比起其他小姐们各色的妆扮，竹雪焕实在是太过素净，但配上她精致的脸孔，虽失了一分孩子的天真烂漫，却多了三分冬日的清寒与高洁。

　　“前面不能再走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突然从身旁传来，把竹雪焕从沉思中拉回现实。她四下环视，已身处一片林子之中，树上的花叶都掉光了，一时也看不出什么林子。不远处的一棵树下，正站着一位青衣少年。少年年纪应在竹霜禾之上，似有十五、六岁，他长得也是面如冠玉，眼神和他的声音一样温和。
　　少年瞳孔一转，看到竹雪焕袖口的族徽，微微一笑：“竹姑娘，前面已是冷宫，不便再往前了。”
　　竹雪焕此刻也看到了他青衫衣襟上的紫菊，猜到他便是菊族的人。她半蹲行了个礼，眼中露出惊恐慌张，又装作害羞的说道：“多谢菊公子提醒，还请见谅雪焕初来安城，不知公子是菊家哪一位？”
　　少年也行了礼，报上姓名：“在下菊亦询。”
　　眉毛微挑，竹雪焕又福下身去：“原来是主家的亦询公子，雪焕失礼了。”
　　“竹姑娘无需多礼，前面已是经楼，无法再前行。在下看时辰已近，竹姑娘还是尽快回琳琅苑吧。”菊亦询抬手虚扶，温声提醒。
　　“多谢提醒。雪焕初来安城，日后公子若有空闲，还请来家中坐坐。”菊亦询是菊族主家的嫡亲子，自幼聪颖好学，待人宽厚，在贵族中声誉很好。虽然菊族至今没有公开宗主继承人是谁，但不出意外的，不会落入菊亦询以外的人手中。
　　“这是自然，我与霜禾也是旧识，日后自当去府上拜访。”
　　“如此甚好。公子见谅，雪焕先行告退。”

　　竹雪焕沿着原路返回，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菊亦询立在原地，深吸一口气，口鼻间氤氲了满满的冬日的寒意，然后也不作停留地往男子集会的庭院走去。
　　这就是八岁的竹雪焕和十八岁的菊亦询的第一次见面，日后竹雪焕每每想起此事，总能记得那站在树下温玉般的青衫少年。她有时会觉得命运便是如此，若当时她没有走那条路，便不会和菊亦询的生命有以后那样深刻的羁绊，她也就不会负他如此。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走了不多一会儿便看到前来寻她的晴薇，于是两人往琅伊贵妃住的琼林院走去。
　　还没进去便听到里面传来的暖气和女人们的说话声。待小太监通报了之后，竹雪焕和晴薇才随着他去到内室。满屋子的贵妇人和小姐们，衣着华丽，香氛扑鼻。所有人都在打量这个八岁大的女孩，看她单薄的衣衫，看她精致的脸庞，看她庞大的背景。
　　竹雪焕心内冷笑，这些女子虽不出入于朝堂，但她们同样在事事上算计，此刻，她们不过是在考虑对自己是该拉拢讨好还是该尽早除之。昂起头，充满灵气的目光掠过坐在一旁的母亲，掠过露出吃惊神情的兰枫和兰枢，掠过一她众妇人，最终，对上琅伊贵妃。
　　她的妆扮比起下座的那些贵妇算并没有十分奢华，可她那张艳丽的脸却不容人忽视。琅伊贵妃来自西凰最强大的附属国——罗台。她入宫时皇后已去逝三年，盛元帝对琅伊贵妃几乎到达独宠的地步，好几次想立她为后，却屡屡被她拒绝。她生的三皇子松蓝煌如今已十岁，自由眉目清秀，聪敏机灵。
　　深呼吸让自己的情绪全部收敛起来后，竹雪焕恭敬地向琅伊贵妃福身行礼。
　　“雪焕见过贵妃娘娘，娘娘万福。”
　　满室静寂，琅伊贵妃许久不曾叫竹雪焕起身。她暗想琅伊贵妃该不会是在给她下马威？慢慢抬起头，脸上装出委屈和难受的表情，却在接触到琅伊贵妃的目光时，顿住了。
　　那是什么样的眼神呢？竹雪焕不论是前世今生都没看到过。她前世生活的地方，每个人的脸上只有麻木和冷漠，而这一世，看的最多的都是家人朋友那温暖的眼神。可是眼前这位深宫的女子，瞳孔仿佛澎湃的海洋，不断翻滚着心酸、欢喜、惊讶、思念的浪潮。竹雪焕不明白为什么她会对自己露出这样的眼神，可是她一看到这眼神，只觉得难受的要落泪，可是心中确实格外的温暖。
　　看到竹雪焕满脸的委屈，琅伊贵妃一下子回过神来，瞬间脸上又是一片平静。
　　“起身吧。”淡淡的声音响起，此时，已无任何人能看透这位贵妃了。
　　“谢娘娘。”双腿因为长时间的弯曲已是酸胀不已，竹雪焕慢慢的挪着步子回到母亲身边，却看到母亲出神地望着地面。竹雪焕只以为是母亲对这种应酬的场合没有兴趣，也没做他想。
　　满屋子的女人又恢复了之前的热闹喧哗，之前琅伊贵妃那片刻的神情也不知被多少人看去，竹雪焕满脑子都在想着她和自己是有什么关系，注意力也没放在这些交谈应酬上，直到有人站在自己面前。
　　抬眼，果然是兰枢那张俏丽的脸。

　　“嘿，我们又见面了。”竹雪焕放下手中的杯盏，笑着先与兰枢打招呼。
　　“原来你就是竹雪焕，真过分，上次竟然不肯告诉我。”粉嫩的唇撅起来，此刻的兰枢分外可爱。
　　“上次见面是在市井之地，我只是清谚的一个朋友。你说的，是竹家的尊贵小姐，是我现在的身份，这宫廷，才应是我们见面的地方。”竹雪焕浅笑而道。
　　兰枢是个单纯的孩子，分不清什么身份，只知道眼前这漂亮的不像真人的女孩就是竹雪焕。可她虽然自己不明白这其中有什么区别，但就是觉得竹雪焕说的有道理，仿佛她给人一种感觉，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总是正确的。
　　看着兰枢脸上的困惑，竹雪焕便知她没有明白自己的话。她也不愿解释，免得这些世俗杂理坏了兰枢纯净的心性。轻拉过兰枢的手：“现在你我也认识了，我才回安城，除了清谚外没什么朋友。你若有空，可常来我府上玩。”
　　“那好，等哪天有空了，你也可以来我家。我带你去看我们兰家的兰园，那里有西凰最美的兰花，你一定没见过的。”兰枢到底是个孩子，说道玩的比什么都高兴。更何况小孩子都喜欢漂亮的人和事物人，她看到如此漂亮的竹雪焕主动和自己相交，当下便邀请了她。
　　两人说话间，竹雪焕时不时地扫过在一边和一位贵妇交谈的兰枫。兰枫此时正背对着竹雪焕，因此竹雪焕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似乎从竹雪焕一踏进房间开始，兰枫就陷入一种僵硬的状态。当然，竹雪焕也没有漏掉兰枫在视线扫过自己时，眼中一闪而过的阴鹜。
　　心中暗笑，姐妹两个差别如此之大，而兰枢似乎还未察觉到自己的姐姐是个怎样的人，仍一腔热血地对姐姐好，真不知是好是坏。

　　谈笑间，一个太监进来宣到：“娘娘，各位夫人小姐，时辰已到，还请各位前往祈雪台。”于是，女眷们便在琅伊贵妃的带领下，往祈雪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