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意蓝珊》茈浅汐

3、安城（下）

　　管家李伯之前就已先回安城的府邸打理，因此这次他们回来并没有花费很多时间准备，在门口嬉闹了一番后，府邸里已经整理好了一切。
　　竹雪焕跟在竹霜禾旁边，小手被他牵着，她边走边打量这座宅子。亭台楼阁，水榭长廊，花园假山，无处不透着一股文气。府里种植了很多竹子，经过改良后的品种，四季都是蓊郁青葱的，此刻被厚厚的雪压着，白中透绿，也是说不出的诗意。家里竹崇仁和斯月住一个院子，竹霜禾和竹雪焕也是一人一个院子。竹霜禾把妹妹送回她的院子，待她安置好一切后，也回了自己的院子。
　　从书柜上取下看了一半的书，竹雪焕爬上窗边的一张软塌上看了起来。晴薇细心地在一旁布上驱寒的热茶和可口的点心。看了一会儿，竹雪焕推开窗子，看着院子里的景色，有些许冷风吹了进来，冲淡了屋内的暖意。
　　晴薇正待去关窗，却被竹雪焕挥手制止：“薇，屋内的温暖自是让人欢喜，可人，不能太舒适，总得时刻让自己清醒一下。”晴薇眼瞳闪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她的小姐，总是说一些不符合她年龄的话，可总有她的道理。就像她的人一样，看上去只是个八岁的孩子，其实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懂得。这一点，从她第一次碰到竹雪焕时就知道了。

　　吃罢午饭，竹崇仁和斯月回屋午睡，他们下午还要正式进宫觐见王。竹霜禾则去了西凰最高等的学府——墨林院办入学手续。
　　午后的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地上的积雪也化去不少。竹府所在的区域，离街市不远，此时，街市上热闹的喧闹声阵阵传来，惹得竹雪焕心痒痒的。到最后实在忍耐不住，索性带着晴薇，告知了李伯后，上街去了。
　　街市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吆喝声，顾客的询问声，小吃摊上食客的闲聊声，一派年前的热闹景象。竹雪焕在街上左看右逛，因为知道暗中肯定有保护自己的人，所以也很放心。只拉着晴薇这家店逛到那家店。街上的行人看到竹雪焕这么个瓷娃娃般美丽的小女孩，经过她身边时也都格外小心，怕自己一个莽撞伤着了这么个小精灵。
　　虽然智商是大人的，可这身体确实个不折不扣的八岁小孩子，竹雪焕没一会儿就觉得累了，于是带着晴薇走进了一家茶楼，点了两杯茶，挑了临街的桌子坐下品茶。
　　揭开盖子，呼吸间都氤氲着淡淡茶香。
　　“想不到这北方也能品到如此好茶。”晴薇轻呷了一口，微笑着说道。竹雪焕虽然是她的主子，而自己是她的【卫】，她却没把她当佣人看，反而当作姐姐，有什么好东西都分她一点，因此她也像极了半个大家闺秀。
　　“薇，别忘了，这里到底是国都，供给都是西凰最好的。”竹雪焕也端起杯子，双眼轻阖，长长的睫毛投下两片阴影。
　　一碟小点心端了上来，抬头，是小二灿烂的笑容：“二位姑娘，这是旁边那桌小爷请的。”说着，往她们旁边一桌指了指。
　　顺着他的手看过去，不远处的桌子，坐着一个十岁左右的红衣少年。衣服的颜色像是要滴出血来，因而也衬得那美容姣好的少年多出了一丝邪魅。狭长的双眼闪着勾人的光芒，英挺的鼻子，薄唇边是一个狡猾却美丽的笑容。少年看到竹雪焕和晴薇在看他，笑容愈加明显。左手“唰”地一声打开折扇，姿态潇洒的轻轻扇着。
　　竹雪焕起身，双手背在身后，步伐带着跳跃的节奏感，来到红衣少年的身边，对着他微微一笑，樱花般的嘴唇咧出一个好看的弧度。然后，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一巴掌挥到少年的头上。
　　“死清谚，装什么潇洒啊，大冬天扇扇子你脑袋出门前被挤了吧！”
　　红衣少年被她打的一下子愣住，等他回过神来，立刻抱住了脑袋，五官扭曲：“疼死了，小焕你下手真狠啊。我请你吃东西你就这样对我。”
　　“活该，谁让你小小年纪不学好，装什么风流公子。”嘴上这么说，但说话的声音还是带了浓浓的笑意，和好朋友相见的喜悦，坐下之前，竹雪焕还体贴地帮他把打歪的发冠理好。
　　“哪有，”他本来就好看的脸此时作出撒娇的表情，煞是可爱，“我去你家，李伯说你出门了，我远远地追着你，跟你进了茶楼，看你只要了茶水，还特地点了点心送你，结果你一见面就打我，这要是被别人看到了，我梅清谚的形象就毁了！”
　　“这么说来，是我对不住你。清谚少爷，小女子给你敬茶赔不是啦。”竹雪焕嬉笑着，端起少年面前的那被茶递过去。
　　“嗯，小爷我不跟你计较。”少年故意绷住脸孔，接过茶，轻呷一口。
　　这位红衣少年，正是梅族主家的少爷——梅清谚，年方十岁。他的父亲，梅幽泉，是现任的梅族宗主，也是当朝丞相。梅竹两族在四族中私交最好，他们的第一任宗主在伴随松远川四处征战时，便是最默契的拍档，一文一武，立下赫赫功绩。文梅武竹，不知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书写了多少的传奇故事。一代又一代，梅竹两族的友情非但没有淡去，反而愈加深厚。梅幽泉和竹崇仁自幼相识，互引为知己。当年竹崇仁迁回竹省，梅幽泉身为丞相，竟放下繁重的公务，告假一天去送朋友，一直送到安成边境才挥泪返程。此后每年，他都要去竹省探望竹崇仁。
　　这段故事被史官记录在《西凰志•名臣列传•幽泉》中：盛元三十三年，好友仁举家回迁故里，泉不舍，阖日告假，送仁出城。途中数度落泪，及至边境，乃返。途中，泉曰：“吾之好友归去，吾之乐，吾之忧，再无人可诉。”
　　想到在史书上看到的记录，再想起父亲“哪有那么夸张，明明是幽泉嫌上朝太累，借着送我的名义出来玩”的解释，竹雪焕都汗毛直竖，十分恶寒，忍不住腹诽：“靠，那史官是不是腐女穿过来的，写的跟耽美文一样。”
　　念此，竹雪焕问梅清谚：“你爹娘还好吧？”
　　“嗯，不错，父亲昨天还念着要和竹叔叔不醉不归呢。”
　　“他该不会又在惦记我家的藏酒吧。”这梅叔叔，还是如此嗜酒啊。
　　“是啊，他惦记好久了呢。”

　　一个人影突然从开着的窗子飞进，停在梅清谚身后，落地无声。竹雪焕和晴薇暗惊，晴薇的手快速地向腰间摸去，随时准备发射暗器。待看清来人是梅清谚身边的流云后，才放松下来。四族都有自己培养的武功高手，叫做【卫】。晴薇和流云都是，晴薇擅长暗器，流云则有着上乘的轻功。每一个【卫】只认自己的主人，他们随身伺候，名为仆人，却不用对任何主人以外的人行礼。
　　流云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个暗红色的食盒，头一低：“少爷，您要的东西。”
　　“嗯，辛苦你了，过来坐下喝杯茶吧。”
　　“是。”
　　梅清谚讲食盒放在竹雪焕面前，笑着说：“呐，五年前承诺你的。”
　　竹雪焕看看他，又看看食盒，眼中有一瞬间的困惑，随后，那漆黑的瞳孔里，则慢慢汇聚了暖暖的感动。
　　五年前，梅幽泉第一次带着自己五岁的儿子去竹省，那一次梅清谚第一次见到三岁的竹雪焕。遵从父亲“要好好和小焕做朋友，把她当作妹妹来疼爱，要是欺负她的话，你就一个人走回安城吧！”的威胁，他冒冒失失跑去和竹雪焕说话。
　　“嘿，我是梅清谚，我们做朋友吧。”
　　竹雪焕手中捏着刚咬了一口的点心，看着面前这个好看却又冒失的红衣小鬼，她哭笑不得。索性故意逗他：“和你做朋友，我有什么好处吗？”
　　五岁的小孩子，还没有想到“做朋友”和“好处”之间那微妙却又复杂的联系，他歪着头，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突然，他看到竹雪焕手中的点心，一下子醒悟，“和我做朋友，等你来安城，我就请你吃玉萝金丝饼，那可是西凰最好吃的点心啦！”
　　竹雪焕看着他严肃又带着骄傲的神情，一下子笑喷：“不过就是个饼嘛，我要吃的话请人从安城带不就行了。”
　　梅清谚还是很严肃：“那不一样，玉萝金丝饼就是要现做的才好吃呢！”
　　“好吧，等我下一次去安城的时候，你要请我吃现做的玉萝银丝饼。父亲和梅叔叔应该去钓鱼台那边钓鱼了，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是玉萝金丝饼啦！”小男孩纠正。
　　“哎呀，一样一样啦，你要不要去啊？”竹雪焕已经走出好远，对着还留在原地的梅清谚喊道。
　　“去啊去啊，你等我啊。诶，那我们算不算好朋友啊。”这个小女孩真的好漂亮，他想跟她做朋友，更何况，他真的不想走回安城啊！
　　“你还真是啰嗦，快走啦！”
　　……

　　打开食盒，里面一碟点心色形可爱诱人，散着一缕缕的热气，轻轻一吸，便是引人食指大动的香气，显然是刚出炉不久。当初那个承诺，竹雪焕早已当作稚童戏言抛在脑后，哪知梅清谚还记得，特地派了轻功非凡的流云去买。
　　“难为你，还记得，”声音顿了顿，又加了句，“多谢了！”
　　梅清谚潇洒地挥挥手：“客气什么，朋友还需要如此么。”
　　竹雪焕只笑不语，心中确实满满的感动，想不到穿越过来，不仅有了疼爱自己的家人，还有如此真心待人的朋友，此生，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