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意气风发，可惜骑的是瞎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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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碧城还是一如既往地寂静。今夜没有月亮，黯淡一片。
已经是半夜了，碧城山上到处是点点的碧色——那是满山的磷火。想想，“碧城”二字，还真是贴切的很。这是阴气很重的山，层层叠叠的坟冈，还曾经做过不知哪个短命王朝曾经的刑场，现在早已荒废了。唯有一到夜来漫山飘飘渺渺的碧色鬼火，安静地叙述着这里的过往。
这过往也单薄得很，用不了几句就说完。
“老爷，这么晚了，且在前面这个镇子歇歇脚吧。不必急着今晚赶路，看这脚程再走个二三里的就可以到兰坞了。”
“好罢，永叔，你去拴马，阿双，你去镇里找个客栈。“
李员外是营马的商人，打算带着一批马去兰坞交接，携着四五个伙计外加夫人和小姐，顺便去兰坞采购些东西。
两个伙计都走了，一时有些寂然。
一股子诡风吹来，树叶子簌簌地响，不知是不是山里的野狗伶仃仃叫了几声，李员外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过行旅之人，也讲究不了那么多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在几米远的一棵歪脖子树上看到了一抹鲜亮的红色在晃荡，还有浓郁的酒香，在这样的荒山野岭里格外诱人。
一道迅疾的白光穿破了扶疏的枝叶，向轿子射来。
在半途中又以一种极尽诡异刁钻的角度一转，恰恰在李员外眼前一甩，然后歪歪斜斜地钉中了路边的树丛。
好像是为了呼应这一道白光，一个清朗的声音突然划破了寂静的夜——
“呦，是行路之人啊，大家都生活不易，给兄弟我留点盘缠呗。”
李员外伸头往四处张望，本有些胆怯，但听那是个青涩的少年声，倒不怎么害怕，给自己壮了壮胆——
“那儿来的野孩子，还敢在爷面前撒野？爷今天大度，放过你这小毛孩子一马。你该回哪去回哪去，别在这碍着爷的路。“
听到对面还没有回声，他觉得胆大了许多，于是自己低低地骂了一句：
”有娘生没娘养的小混蛋。“
”唔，这种人一点都没有弱者的觉悟。唉唉，真是的，小爷好好说话不听，偏要动手，麻烦死了。“
树上的少年一边叹息，一边解下了头上的红色丝绦，束紧了头发，那疏朗的经纬在暗色之中扬起一个流曼的弧度，似剑刃划下带起的轻薄血色，将丝绦的末端咬在嘴里，眼色冰冷地看着来人。
借着轿前琉璃灯明灭不定的亮光，李员外看清了少年的面容，他以后可能再也不想看见。
不过十几岁的年纪，有一张很清朗不羁的脸，眉骨很直，鼻梁很直，脸部的线条利落干净，眉目中英气逼人，偏偏又是疏狂少年，使他冷锐的气质中多了几分鲜活与跳脱。
一身黑衣，丰神俊朗，一头黑发被鲜红的丝绦随意地一束，手中还提着一个陶酒罐，也是红色的丝穗，闲闲地搭在他袖口。少年立在树枝头，树枝如同承受不了人的重量，晃啊晃啊晃，少年却站得稳当，衣带飘飘，湛然若神。
”喀吱“树枝濒临折裂的声音响起。
说时迟那时快，少年纵跃下枝头，袖口白芒闪了好几下，几枚飞镖钉在轿上。
李员外刚要呼喊，便被凛冽的劲风压倒在地。
那是森寒的杀气，无形的威压扑击而来。
呼吸暂停。
李员外睁开眼睛时，只有一只纤长的靴子踏在胸口，他动弹不得，从下往上看，少年微微蹙着眉，手中把玩着他的钱袋，另一只手中飞镖在纤细的指尖飞速地转动，金属的光芒闪烁。
“大爷，做人也要讲点真诚吧？你这么大个钱袋，里面钱就这么一点点，是不是有点对不起兄弟了？“
李员外一张脸涨得血红血红：”你闭嘴！“
少年一边眉头挑起一个料峭的弧度：”这个时候大爷知道不好意思了？“
少年见他不答话，唇角微扬，笑得没心没肺的。
”兄弟对不住了，只好进轿子看看咯。“
少年一手轻巧地拎起李员外的领子，另一手撩开轿帘。里面两个女子瑟缩在座位上，恐惧地看着他。其中年纪较大的女子伸手护在较年轻的女子身前，但是嘴唇颤抖得说不出话。
少年漫道：”两位不必害怕，在下是这位爷的新朋友，过来到轿子里取点东西。取完就走，无意伤人。“
少年径自走到轿厢后方，掏了一会儿，提出了一个酒壶，轻笑道：”爷客气了，兄弟已经有酒了，不好麻烦再拿一壶了。不过大爷好意，兄弟便收了。“
他不再翻找，走到轿口，回头道：”打扰两位了，告辞。“
他声音压低了一些，但听都听得出来笑意：”大爷，你来的时候我听到马蹄声了。别的不给，就给兄弟一匹马呗。“
不知为何，少年似乎很愉悦，又道：”别的就不要了。“
李员外只好点了点头。
少年走到轿旁拴着的一匹马旁。
那匹马是黑色的，毛皮光滑，马鞍和马嚼像模像样，不安地打着鸣子。
少年拍了拍马：”不怕不怕，跟小爷走吧。“
少年解了马，马长得高大，少年上马有些艰难，不过还是歪歪斜斜地坐上去了。
他一拉马缰，朗声道：”大爷，兄弟先走了啊。“
马一惊，奋力往前跑去，转眼间便离了好远。只是这马跑得横冲直撞地，在山路上东摇西摆，毫无章法。少年在马鞍上一抖一抖的，看起来有些狼狈，不过还是张扬的少年本性。
远远地还听到他的声音：”？？？这是匹瞎马？！“
————
碧城山就是个偏僻的无名小山，也没过什么湮没的辉煌，如果山也像人一样有“山生”这一说，那么它就和现在在山路上瞎撞的少年一样，“山生”跟一根头发丝儿一样薄。
因为无名，也许才能荒诞活一场。
一人一马正在山路上狂奔，后面是一群慕尘而来的野狗死命儿地追。
这个场面已经蔚为壮观，如果再加上少年吊儿郎当的坐姿还有漫山怪叫的乌鸦就更是如此。
黑黝黝的山路被闯得狼藉一地，风迎面浩荡地吹来，撩起少年额前飘逸的碎发，他乱七八糟地喊着一些听不清的话，两只手臂向两旁伸去，笑得舒畅。
他想这样的时间不知道他的一生里会有多少次，世界上其他的事情都被飞快的瞎马甩在身后，以野狗的狂吠为背景，仿佛一人一骑横穿过打打杀杀，奔驰如电，大声笑出，像是逃亡，又像是凯旋。
他此刻奔驰，不知目的地，只是随性，就像少侠发神经踢了人家的场子，从此就决定去浪迹江湖，整个世界在他背后喊打喊杀，但是只要马跑得够快就可以跑掉。
他想记录下这个瞬间，记录这次逃亡。
很久以后他才知道这种事情只是传说，再快的马都跑不过时光，也跑不过注定的命运。
————
瞎马瞎奔了一气总算也累了，慢慢地走在路上。
少年跃马下鞍，将瞎马拴在树下，自己爬上树，歪躺在枝头。
他伸手到自己脑后，竟慢慢地将一层人皮面具撕了下来！！！
摘掉面具后的脸是一个少女的脸。
女扮男装？
少女夺魂摄魄的明艳，整个人的气质嫣媚如小小的白狐却又潇洒如九天谪仙，说不出的艳光四射，容色摄人，连周围的空气都被她净化得晶莹透澈。不过是做工普通甚至于粗糙的黑衣，却衬得她肤色如玉，明媚动人，于逼人的艳色外又意外的带了一种帅气，艳色与帅气交织在一起，光彩夺目到惊心动魄。
声音也由原本的清朗男声变为了女声：“这面具还行啊，看来那块肉没白给啊。”
她低头向底下的马叫：“瞎马！”
瞎马不理她，只是哼哧哼哧啃草的声音更大了。
”瞎马！“少女挑眉，眼角修长，如同绯色的刀锋。
马连哼哧的声音都懒得发出来了。
”好吧好吧，现在连一匹自己名正言顺抢过来的马都会对我甩脸子了。世风日下啊。“
“给你起个名字吧......绝尘？好听吧。一骑绝尘，多好的名字。”
马毫无反应，除了又吞下了一口杂草。
“这还不满意啊小祖宗。那么......目明？你看你耳聪目明，多符合你的特点啊。”
奇怪的是，瞎马居然从啃草中赏脸抬了抬头，据温愫的理解就是表示赞许。
“那就好了。目明，乖乖在这吃草啊。”
温愫拿起酒罐喝了几口，将腿翘起来高高在天，毫无女孩子的拘束。
漂亮的眼睛里流过一层雾一般的朦胧，雾后却是令人震惊的瑰丽。
灌了几口，手一翻将剩下的酒液一洒，换了个姿势更施施然地躺在枝头，酒一半入了口中，一半随随便便处理掉，不费脑子就行。
温愫本就是个街头小流氓，从小没爹没娘，成日拦路打劫，混吃等死，心中没装过什么大事，自然也不在乎什么仪态，在这么个荒城里也从未有人在乎过她。她倒无知也无畏，丝毫不认为这样的人生有什么不好，照样每天该吃吃，该喝喝，打劫过客行云流水，偷鸡摸狗自然而然。
只是，这样过一生未免有些无聊。
不过青春正好，有酒，有肉，有几个乱结的朋友，还新增了一匹马，虽然是瞎的，倒已经蛮好的了。
至于什么未来，远方的，温愫那个空空如也的脑袋还装不下这些东西。
青春既至，且随缘去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意气风发，可惜骑的是瞎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