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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态 “你赢了。 ...

  •   由衷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模糊记得昨晚好像有人来叫他吃饭。但他实在太累了只想睡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了。
      看了眼手机,6:30。
      正值盛夏,阳光已经在屋里撒了一地金色。
      顾由衷看向窗外,被刺得眯了眯眼。
      洗漱完到客厅转了一圈,谢杏芳的卧室门敞着,厨房也没有人。桌子上留了张纸条。
      “冰箱里有吃的,人在一中门口。”行云流水的连笔字,大概是对门那位。

      打开冰箱,有面包和牛奶。想了想,拿了瓶牛奶出门。
      老城区多年来格局未变。
      一中不远,顾由衷出了小区循着算不上马路的柏油小道一直向西走了一会就看见了谢杏芳卖鸡蛋饼的小推车。大概是高三提前开课的原因,小车周围已经为了一帮学生。
      老太太正低头摊着饼。魏初帮忙打下手,先发现了顾由衷。
      “早啊!”,魏初热情地向他招着手。
      顾由衷还对自己昨天的失态耿耿于怀。虽然看魏初的样子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甚至并没有发现当时的异样,他还是不想和见过自己丑态的人有过多眼神交流。
      “早”,顾由衷出于礼貌点了点头便收回视线。
      谢杏芳抬头看见外孙还有些惊讶,“阿来怎么过来了?”
      顾由衷笑了笑,“来看看要不要帮忙。”
      其实他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过来看看。
      魏初让出自己的位置,给顾由衷介绍着:“茶叶蛋一块钱一个,玉米两块,用这个袋子装。牛奶三块。鸡蛋饼三块五,加肠一块,加里脊一块五,加培根两块。你来收钱吧。”
      “好。”
      魏初到谢杏芳另一边帮着煎配菜。
      没过多久一中打了预备铃,学生才渐渐走了。
      “阿来看到桌上留的纸条了吗?昨天晚上看你睡得熟就没叫你吃晚饭,饿坏了吧。”老太太柔声询问,“面包还是买的你小时候喜欢的那种,味道还和以前一样吗?”
      “外婆,不想吃面包,想吃您做的鸡蛋饼了。您给我做一个吧。”许久没有说过像这样带着撒娇意味的话了,顾由衷拿着两盒牛奶摆来摆去状似在整理着以掩盖面上的尴尬。
      “当然好啦。”谢杏芳笑着答应,“小初昨天回来的晚,也没吃早饭吧。”
      “嗯,奶奶也给我做一个吧,好不好?”
      顾由衷自顾自别扭着,面前出来被他摆弄过的几盒牛奶,其余东西都码地整整齐齐。闻言看向魏初,恰好被对方捕捉住了视线。
      魏初正冲谢杏芳眨巴了两下大眼睛。看到顾由衷投来的目光顺眼比了个wink,后者忙扭头继续摆弄那两盒牛奶。
      “好好好,都有都有。”
      顾由衷啃着全是肉的加大号鸡蛋饼,心软成了一片。久违了的温情,循着味蕾而至。人间至味,匿于烟火。
      快九点时,老少三人收摊回家。
      十几年过去,小三轮已经破旧不堪。只能由谢杏芳在前面掌着龙头,魏初和顾由衷在后面推着。路平了,小车却像风中残烛一样摇摇晃晃,咯吱乱响。
      一辆老式三轮车,放着炭火炉就成了最老式的流动摊点,谢杏芳从退休摆到了现在。顾由衷想起小时候外公在前面蹬着车,外婆就抱着他坐在一侧的边沿上。那时的路一点都不平,一路上摇摇晃晃,小小的人害怕掉下去只能死死的抓住外婆的衣角,外婆还会慈爱地拍着他的背。
      从前陆茜一直觉得谢杏芳劳心劳力守着一个小破摊又赚不了几个钱,家里早就不需要卖这几个煎饼来贴补家用,顾由衷也深以为然。谢杏芳总是说舍不得。此刻望着前方谢杏芳肩背微偻,一步一步缓慢又坚定地走着,他忽然有些理解了。
      这辆风烛残年的小车,这段并不很长的小路,经过几十年来的磨合早已成了谢杏芳的一方天地。这一方天地陪她渡过了漫长岁月,倾注了时间,承载了记忆,再难割舍。就像诗人总喜欢寄情于景,托物言志。感情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有时候很难被准确地表达出来,但它又客观存在。诗人大概就是能深刻地认识自己,并且挖掘出内心深处的情感并表达出来。而大部分人也许穷极一生都难认清自己,感知情绪。过去的人总是习惯于安居乐业,或许只是再难割舍。
      时光不仁,岁月忽如旧;世事翩跹,聊胜似从前。

      到小区门口时,谢杏芳要到旁边菜市场去买菜,魏初带顾由衷把小三轮送到了车库出来。一辆送快递的车正停在单元门前,“郑叔,又送快递来了啊?有我的吗?”魏初停下打了声招呼。
      “诶呦,是小初啊。这车可没你的哟,都是一个人的。来的正好,正好给我拨个电话,我这老花镜昨天被小孙女弄坏了,这快递单字太小了找个号码可费劲。”
      “好嘞,没问题。”魏初接过快递单,看了两眼笑起来。
      顾由衷一只脚刚跨进楼道,手机响了。“你好,顾由衷先生吗?有您的快递。”
      手机里的声音略低沉些总是落后一些空气传导,少年带着笑意的声音成了二重奏。顾由衷莫名觉得那声音有点似曾相识。
      转身,少年一手握着手机置于耳边,笑容灼目。
      顾由衷想挂电话,又觉得太生硬不大礼貌。刚准备说些什么,耳边已经响起了“嘟嘟”的提示音。
      “...”
      “哟,真是巧了。正好省地下楼了,小伙子你这东西有点多啊。”郑叔麻利地从车上搬了几个大箱子堆到地上,“车上一大半可都是你的。”
      “这么多?”顾由衷看着地上已经堆着的几个箱子,注意到其中一个箱子里突出了木质的一角。
      “对,一共七个,都是你的。”郑叔扶着车抹了一把汗,“小伙子住几楼啊,这么些你自己搬可得够呛。要不要叔给你搭把手?”
      “不用了叔,这我邻居,我帮他就行了。”魏初把手机和快递单还给郑叔,“我看您这车上也没几个了,这天这么热,早点送完下午就能休息了。”
      “那也行,今天可以早下班回去抱孙女了。”郑叔刚爬上驾驶座,突然想起什么,摇下车窗探出只胳膊拿快递单敲了下魏初,“合着你认识人家啊,还给我打电话浪费电话费?”
      “您不是让我打的嘛?”魏初佯装拿手挡下,“叔,路上慢点,我快递就不用送了,明天我直接去找您。”
      “行,明儿见。”

      顾由衷搬起一个箱子,并没有很重。刚送进客厅,魏初已经抱着俩箱子进了门。
      “都放客厅?”两个箱子叠起来挡住了视线,魏初微微侧着头问。
      “嗯。”
      再出门,顾由衷弯腰搬起了叠在一摞的两个箱子,堪堪直起身。魏初也出来准备搬第二趟,顾由衷感觉他路过身旁时,朝自己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
      其实刚走两步顾由衷就后悔了,明明刚刚魏初看上去游刃有余的样子,他只感觉自己两条胳膊承受了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重量。男孩子之间的较量有时就是这么无厘头,顾由衷死死抠住箱底,艰难前进着。这时候一定要坚持住,放下就承认自己不行了。
      好歹是凭着坚韧的意志力把两个箱子搬回来了,顾由衷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又打开了空调。想了想又倒了一杯放在茶几上。
      魏初回来放下箱子径直拿起了茶几上倒好的水,一下灌了快一半。
      顾由衷坐在沙发上,稍一抬头正好看到了对面那人喝水时滚动的喉结。少年肤色偏白,头发比寸头稍稍长点,额角微微渗着汗。目测一米八以上的个头,第一眼看上去就是半大的少年全是骨头。但是刚刚魏初撩起T恤下摆擦汗时,顾由衷似乎看到了深深浅浅的腹肌线条。
      “呼,你这是要搬家啊。”魏初喝完一杯水深深出了口气,玩笑地问。
      “嗯?”顾由衷低头盯着凸出纸箱的那一角出神。他也搞不懂现在的状况。
      有门锁转动的声音,应该是谢杏芳买菜回来了。
      老太太看着几大箱的快递没有说什么进了厨房,魏初跟着进去帮忙。
      顾由衷到卫生间给陆茜拨了个电话,没有接通。

      吃完饭,魏初依旧先走了,老太太也准备去午睡。
      顾由衷把冒出一角的大箱子直接拖进了房间。
      一打开,果然是画板,没画完的画还挂在上面没有拿下,看样子收拾地很仓促。箱子里画笔,颜料,调色盘都在里面,甚至连洗笔的小桶都在里面。

      傍晚,魏初先敲了几下门,没有动静。
      他拧了下把手,没锁,推开条缝。室内没有开灯,有些昏暗。
      窗户旁,顾由衷侧对着门坐在画板前。带着耳机,脚边堆了一圈颜料盒,一只手在涂涂画画。
      少年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坐姿笔直,头微微低着。暖黄的夕阳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圈毛茸茸的光,像一幅安静的油画。
      魏初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机,迅速拍了张照片。
      少年突然回头。
      魏初一巴掌拍上墙上的开关,室内陡然亮堂。
      “诶,你在啊。我敲了半天门,没有动静,还以为你不在的。”
      顾由衷眯着眼睛适应了下突然亮起来的光线,摘下耳机:“你说什么?”
      “...奶奶叫你吃晚饭。”
      “好。”顾由衷转过头,添上最后一笔。
      魏初远远看了一眼画板,深蓝一片,是大海吗?

      晚饭过后,谢杏芳约了老姐妹跳广场舞,顾由衷起身准备进房。
      魏初叫住了人,“在房里呆一天不闷吗?要不要出去玩?”
      顾由衷习惯性想拒绝,话到了嘴边又吞回去,“玩什么?”
      “篮球?”
      顾由衷转过身歪了歪头,“好啊。”

      一中假期不让进人,大门紧闭着。魏初带着顾由衷绕到一边的围墙。墙角有一个倒着放的水缸。
      魏初轻车熟路地踩着缸翻坐在围墙上,面朝顾由衷晃着脚。
      顾由衷面无表情,单脚借着缸使劲一蹬另一只脚踩上围墙后直接跳下了围墙。
      由于还是假期,校园里只亮了靠近大门的路灯。
      两人挑了一个离路灯最近的场子。
      魏初尝抛了几下篮球似乎想试着转球,“打多久?”
      “有人坚持不下去。”顾由衷歪了歪头。
      “输了怎么办?”
      “十圈。”顾由衷指了指操场的方向。
      魏初把球扔给顾由衷,自己站到三分线外,张开双手做出防守的姿势。“来!”
      顾由衷原地接住了球,漫不经心地掂了几下,突然运球往魏初左侧攻去。
      魏初下意识抬起右手想拦,顾由衷突然一个转身,起跳,投篮。
      三分空心球。
      “漂亮,再来。”魏初拍拍手。
      顾由衷勾下嘴角,再次发起攻势。这次他往右边攻,魏初抬手要拦时又一个转身。
      起跳,做出一个投篮的姿势,魏初果然有所准备,迅速直起身体。
      下一秒顾由衷又灵活地收起假动作,往左运球,准备上篮。
      谁知手里一空,魏初识破了他的假动作。故意表现出上当的样子后迅速转身,抢球。
      有意思,顾由衷也不恼。
      迅速往自家篮板下跑。
      顾由衷速度快,魏初反应更快。魏初的假动作顾由衷也总能识破。
      两人又在三分线下对峙,只不过这次调换了方向。
      魏初往顾由衷右侧攻去,顾由衷又识破了他三分的假动作。他在顾由衷拦他右侧的运球时,再次转身。直接起跳,投篮。
      这个角度根本不可能进球,顾由衷想都没想迅速往篮板下跑。
      顾由衷在球飞过他头顶的时候就意识到不好,迅速转身。
      还是晚了,魏初压根就没有想过能进球。他使了十分的力气把球砸向篮板,算准了球反弹的方向,在三分线接住了球。他冲顾由衷挑衅一笑,起跳,投篮。
      一个漂亮的空心球。
      两人也不记比分,反正一个进了球,下一个球就是对方进的。也不没有人喊停,这种时候,谁喊停谁就输了。
      不知过了多久,在魏初投出一个三分球的时候。有人举着电筒朝他们照来,也不管是保安还是老师,两人对视了一眼就开始跑。
      大概绕是绕了学校一圈,身后早就没了影子。
      顾由衷看到操场入口,想都没想就跑进去。
      他一直跑着,魏初一直跟着。
      一圈接着一圈,一圈接着一圈。
      小脑主宰了身体,任由大脑放空着。一直以来都压抑地太久了,放肆奔跑带起了气流,和微热晚风一起裹挟着全身很快大汗淋漓,消耗着少年过于充沛的精力。
      顾由衷不知道到底跑了多少圈,只觉得通体畅快,直到再没有力气跑一步了才将将停下。
      累到只想马上坐下就被身后的人一把拉住胳膊。
      “刚跑完不能坐下,慢慢走两步。”魏初说。
      略低沉的男声,带着刚运动完的微哑。
      顾由衷突然觉得魏初的声音很好听。
      魏初拉着他走到了看台有光亮的一角,两人都瘫坐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剧烈的喘息渐渐平息,能听到阵阵蛙声虫鸣。
      白日的阳光有多热烈,晚上的月光就有多温柔。他们沾染了一身月辉,在黑暗中遗世独立,恍然不知今夕何夕。
      “没分出胜负怎么办?”顾由衷突然开口,想打破那份不真实感。
      “你赢了。”,魏初侧头望向他,“我最后那个三分没进。”
      “你怎么知道?”顾由衷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眸。哥哥的眼里有星星,他突然联想到之前张一杰的妹妹发朋友圈这样夸自己的爱豆。怪不得天上没有星星,原来都躲在了哥哥的眼睛里。
      “我就知道。”魏初笑的有点傻,透出一股孩子气。
      黑夜总是容易让人降低防卫,一不小心就要曝露真实的自己。
      月光何皎皎,一切都被打上了高级灰的滤镜。眼球像是自动打开了锐化功能,这个褪去了平日玩世不恭的笑容被顾由衷捕捉到。
      命运大概就是一个庞大的混沌系统,那些不经意间或许就是触发演变的初态。

      回到家时已经很晚了,顾由衷轻手轻脚地开锁。
      客厅的灯还亮着,是给他留的。
      关灯时,注意到门缝处一闪而灭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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