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守堂》一亭风

4、第 4 章

　　“行。”女子道：““第一，起先你说张荣轩是夜探顾府，但随后又说顾小姐夜里看见荣轩相貌。即便这张荣轩傻的透气，夜行不知蒙面，我也想不通，顾小姐是如何在夜半时分，看清房上人模样的”
　　吴无贞三岁便跟随祖父练习说书，自认功底深厚，却从未想过或听过这种问题。一时无言，只能强辩道：“因…当天正值望日，月华大盛，是以勉强可以看清。加之荣轩身形俊逸，她有意去看，这便记住了他的样子。”
　　女子摇头，道：“罢，罢，这一问算就你混过去罢。那第二问你听着：两人在房上打了几百回合，守卫都不曾察觉，他们是聋还是瞎？”
　　吴先生听罢心下一凉，他向来是循着祖辈传下来的讲究说书，没意识到自己的情节有什么问题，直到今日被女子刁难才忽然发现这处致命错误。
　　挣扎道：这是顾闲闲有意回护，引他往无人之处走的结果。”女子轻笑，不以为然，道：“顾闲闲，是那小姐的名字吧？”吴元贞也自知这番应答是强扯硬拽，无甚道理，底气不足，低声道：“确是。”
　　女子替自己倒一杯茶水饮完，睨视四周，道：既然如此，那顾闲闲的功夫在王荣轩之上喽？”
　　吴元贞勉强道：“我……我并没有这样说。”女子上身前倾，喝道：“啍！没有这样说，比斗时自然是武功高者才能引导他人，你道我傻吗！”一席话，只说的吴先生脸色苍白，如吃土灰。
　　女子看他一眼，知胜负已定，乘势追击道：“行了，直接问你第三题吧，既然顾闲闲…”
　　话头刚起却被陈令打断了，原本他就觉得这赌局过分，现在女子又如此咄咄逼人，一点情面都不留。当即起身对女子道：“够了。是你输了。”
　　女子闻声愕然，回头看见陈令长身而立，㤉然道：“又是你啊，怎么，小傻子要为人出头？”
　　陈令也不知自己刚才为何突然升起为他人打抱不平的念头，心下有些后悔，但木已成舟，只得硬着头皮道：“你曾明言，问吴先生三个问题，若他能答出来，便要当众向他道歉。你第一次问夜间如何视人，他答当晚是月圆夜，没有错吧。”
　　女子见他说话逻辑清晰，有条有理，心念一动，想到：这人看起来倒不像是胡说，我且听他后续如何。便道：“你继续。”
　　陈令语气稍缓道：“你第二次问两人过招为何没有惊动守卫，回答是顾小姐回护。第三问顾小姐是否名为闲闲，”点到即止，陈令没有再说下去，可在场诸位却都已明白他的意思。
　　女子眼前一亮，抚掌笑道：“妙啊，你当真聪明，我确是问过他三个问题了。可这终归是讨巧的法子，不如……”女子沉思片刻，微笑到：“我可以向他道歉，但你得给我们重说一个故事，并且要文质兼备，华实结合才成。讲不出，就在你额头刻个木字，让你记住：你长了个木头脑袋，不应该乱出头。”
　　此话一出，陈令当场色变，知她故意刁难，气恼已极，心想：我不想招惹是非，但也不是能白白欺侮的！当场怒道：“是了，姑娘所言极是，但如我果真讲出了，还请你在颔上写个情字，告诉你，人在江湖，嘴下留情。”
　　陈令一席话针锋相对，凛冽至极，台上的吴先生不禁暗为叫好，投来感激的眼神。女子听后倒不发怒，反而双眼射出金光，大笑道：“说的好!这才是男子汉当讲的话。人生在世本就应当纵横天地，驰骋江湖，有人骂你，就要反过来骂个痛快，有人对你起歹心，就杀他们个干干净净。”“你叫什么名字？”女子问道。
　　陈令对她的无礼心下极为不喜，皱眉道：“无名无姓，打抱不平罢了。”言罢不愿再看她，向吴元贞拱手示意道：“先生，您宽宏大度，不愿与小辈计较，且让小子来会她一会，分出个胜负。”
　　吴元贞原知这女子是存心找茬，但他评书的情节确是有错，一时被问住，尴尬无言，如今得了陈令的台阶，欣喜之下，也将嘴上功夫找回了一分，点头笑道：“诸位，见笑了，今日被问住，是吴某人学艺不精，不及这位姑娘口齿伶俐。还请您海涵拙言，权当它是抛砖引玉，替这位清华隽逸的公子开个头罢，在下谢过了。”
　　台下观众纷纷起哄，场面又热烈起来。陈令承这吴元贞的情，再拜登台，两人互换位置。
　　其间女子一直冲着陈令淡笑，似乎已经笃定他只是虚张声势，等下必要看他出丑。陈令与她目光相接，知她不怀好意。但毫无惧色，也回以一笑，原来方才他便一直在思考应对之策，心想：这女子应该不会有多么广泛的见识，因此才只在情节上一味纠缠，但这也正是困难之处，编造的故事全然无错几无可能，要破此局，还须从真人真事上着手。回忆起曾经背过的诗歌古文，陈令灵光乍现。
　　他虽有了主意，但在台心站定，向下一看，人群密密，小腿止不住的发软，勉强拱手道：“大家见笑了，我要讲的人物传奇，名叫荆轲刺秦。说的是上古时代一位大侠为了匡扶正义，刺杀暴君的事。”
　　陈令选了一篇《史记》里的著名文章，以此作为故事的蓝本，它既为历史记载，又经过了前人不断的修改润色，漏洞自然极少，即便有一星半点不合适之处，也不是这小女孩能发现的。
　　“有句老话说的好：天下之势，循则极，极则反，国家兴亡也当如此。古老的传说时代，姫人跋山涉水、筚路蓝缕，启山林、开疆土，建立了名叫周的广大王朝。”
　　周“立国八百年，裂土分封诸侯无数，彼此之间争斗不休。开始的时候，他们还尊周王是天下的共主，听从君王的调令。但渐渐地，封国势大，各国邦主都欲取周王而代之，但又怕冒天下之大不韪，遭世人群起攻之，是以全都隐忍不发，掉转矛头攻陷他国城池，壮大势力以待时机。一时间兵祸遍地，血流標杵，正是：‘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经过了接近两百年的征伐吞并，大地上只剩下了六个最强大的国家，分别是：韩，赵，魏，楚，燕，秦。这其中，秦的军力最强，最有希望统一六合。”
　　陈令学着吴元贞的样子，且词且话，说着说着心下渐定。因齐与岐同音，陈令不敢出口，于是将齐国去了，只留余下六国。之后他又讲了荆轲生平，与盖聂、高渐离等人的相识，燕太子丹图谋刺秦等。直引的观众时而惊叫时而微笑，情绪紧随情节变化，竟不愿有丝毫分心。
　　这时，陈令讲到了易水送别之处。说道：“荆轲听见身侧隐隐有琴音传来，和以高歌散曲，声极惨淡，响遏行云。不禁回头看去，抚琴那人身长玉立，通体白衣，神容俊肖，正是在酒肆之中结识的高渐离。他右手轻拨琴弦，左手按住徽位，两手一同离弦，发出“锵”的一声，唱词道‘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他这厢正讲的兴起，忽然看见那女子身后多了一个男人，四五十岁光景，形容瘦削，眉锋狭长，目中寒光摄人。一袭白衣盛雪，身后背一把古琴。陈令骇了一跳，暗道：“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诈尸了？”随后自己也笑了，子不与怪力乱神，这男人只不过是与历史上的高渐离有些相似罢了。
　　他这里将精力全用于思考，嘴上自然停了，但此时竟无一人忍心说话打断，全场为之一寂。
　　“棐常，”却是白衣男子率先开口，女子闻声回头，欢呼道：“师父!”飞扑进那人怀中。
　　她这般小女儿态可惊呆了一众看客，陈令心想：原来她叫棐常，这名字当真奇怪。
　　他看着对面师徒二人，白衣男人放下女子，替她理顺额前粘连在一起的发丝，道：“走吧。”棐常揽住他的衣䄂，用力点头，神态亲妮，全然看不出她方才咄咄逼人的模样。
　　陈令看到如此温馨场面，想起自己，忍不住鼻头一酸，早将赌约抛在九霄云外了。但他不在悥，却有人要发难。
　　人群里有声音喊道：“站住，你徒弟跟人打赌输了，快给吴先生和这位小先生道歉。”女子吼他道：“我输了干你底事，你躲在人群里抖什么威风!”
　　白衣男人无视他，拉住女子，抚袖便走。
　　他周身气势冰寒，凛冽非常，寻常人物叫他看一眼便止不住震颤，所到之处如劈山分海，人潮退散，竟无一敢拦。
　　临了他回身盯住陈令，问道：“你姓什么？”
　　只一眼，陈令便汗毛直竖，如坠冰窟，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勉强开口道：“我姓陈名有贵，是平城府四甲村人士。”
　　男人皱眉道：“姓陈……知道了。”棐常在一旁笑道：“陈有贵，怪不得你不说，原来名字这么土。”男人沉声喝止她道：“莫生事。”
　　两人遂奔大道而去。刚迈出门槛女子便抱怨道：“师父，你太慢了，人我差点就拖不住了。”
　　男子正色道：“有些麻烦。”
　　女子豪气冲云地摆手道：“行了，我不怪你了。师父你怎的连开顽笑都不分不出，真没意思。”
　　此时正是下午时分，日光照在墙桓瓦上，古意怏然。人群如梭，常有马车过市。但那女子只一味偏头去看身边男人，被他发现，也不躲不避，瞪圆了眼，直勾勾望着他。
　　男人奇道：“又怎么了？”
　　女子笑道：“师父，刚才陈有贵讲的高渐离好像你呀。而且他还唱了什么亦水寒，合起来，不就是高亦寒吗？”
　　白衣男人，就是女子口中的高亦寒笑道：“易水寒是容易的易，两者不是一字。”
　　“唔”女子思来想去，道：“我不管，反正以后我就当你是高渐离了。”
　　高亦寒冷声道：“不行。”
　　女子也不怕他，犹自欢叫道：“渐离，高渐离。”
　　高亦寒拍她脑门一下，道：“看来平日里太惯你了。”
　　女子一把抱住高亦寒手臂，笑道：“那当然，师父是这世上待我最好的人。”
　　高亦寒将手从她的钳制里抽出来，道：“那你如何看陈有贵？”
　　女子道：“师父，我不就是夸了他一句吗，你嫉妒什么呀，他那个小傻子哪里能比得上你。”
　　“不，他不简单。”

作者有话说

　　补上周的一章，本周还有一章，周四下午左右会更。另外中秋会修一两章，额外有一章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