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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苦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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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过晌午,遗留在清晨时分的迷离水雾已然淡开,苍穹之上的洁云层层叠底的堆积在一团,好像伸手便能摘下来一朵。曲折蜿蜒的山道藏匿在昏茫的群山之间,丛竹耸立,层林尽染,白雾迷蒙之间晕开了一片苍翠。
这几天说来也怪,自从下过雪后,冷意渐浓,便再没见过晴日。今日这天昏昏沉沉的,也难怪练剑的一众小辈们提不起兴趣来。
一觉醒来,时光正好。
蓝忘机今早有事物要处理,难得今天魏无羡没事可做又加上心情良好,出了屋子闲逛了两圈,碰上了那群团在一起的小白兔,心血来潮的喂它们吃了早饭。然后顺着来路,抱着一只最听他话的兔子,叼着根草,亲自盯着小辈们在校场上练剑。遇见不流畅的地方,他也会一字一句的跟他们解答、指点。
“思追你这一招过于激进,上回挨罚你还不长记性啊?”
“景怡你这招出手的姿势不对,再低点……再低一点……”
指点一圈下来,魏无羡肆意的靠在石头上,捋顺了怀中兔子的毛发,扎着脑袋轻声问它,“你看哥哥们练的好不好?不说话就是默认了是不是……”
正调笑着,辽阔无边的天空飞过一排白鸽,翱翔天际,自由自在。
魏无羡似是不由自主的想到了什么,望着那一团洁白愣愣的咽了咽口水。
怀中的兔子像是察觉了他的想法,猛地从他怀里蹦了出去。
温暖骤逝,怀中只剩阵阵凉意。
啧,这个小兔崽子,又没说吃你。
想着,魏无羡再一抬头,浩瀚无边的天际早已不见了那群白鸽的身影。
低下头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云深不知处禁止杀生。
他的指点向来言简意赅,直击要害,小辈们很是受用。再加上魏无羡喜欢三言两语间逗逗他们,缓解一下严肃的氛围,小辈们就更喜欢和魏无羡练剑了。
一来二去,魏无羡在校场上待的时间也就长了。
近几日大雪连绵,骤雨刚歇,空气之中还遗留着潮湿的存在,石砖地上也需格外留心慢行。
疾风袭来,魏无羡感觉衣裳有些单薄,这才想起来昨日蓝忘机嘱托过他该添件衣裳。暗暗感叹了一声他的心细,随后就一闪而过,接着将注意力转移到校场上的少年们。
喉咙微痒,魏无羡还是忍不住干咳了两声。蓝思追一招刚收,便听到他那几声咳嗽,关切道,“前辈,不要紧吧?”
“没事没事,就是一时之间呛了一下。”他一如往常的笑意和煦,示意他们不必在意,继续继续。
唉,住的时间长了,魏无羡只感姑苏蓝氏的人心思细腻至极。若换做当年他在莲花坞的时候,别说咳嗽两声,他就算是晕过去了那些师弟们也不见得注意到他,更别说关心几句。
盯着他们练了两遍,一收一放之间的姿势、力度,魏无羡还是感觉不大满意。这还只是以他自己的标准来衡量,若是按照蓝忘机的标准,那更是差之又差。
魏无羡嘴角似笑非笑,“我说你们啊,是不是含光君一不在,你们就偷懒啊,是不是又该挨罚了……”
又看了一遍,见他们身法总是不满意,魏无羡想着亲身给他们示范一遍。
可刚刚起身,感觉一阵头晕目眩,耳畔刀剑相击的声音越趋越远,此刻只能任由无边的黑暗向他袭来,四肢无力,忽然倒了下去。
众小辈惊呼:“魏前辈!”
混沌朦胧之间,只感头脑昏昏沉沉,还未知身在何处,但那股萦绕在侧的熟悉的檀香味又让他顿然安心,模模糊糊的睡了半天。
睡梦初醒,想要起身,眼皮却又千鼎般沉重,睁也睁不开。
又顿了顿,魏无羡揉了揉慵懒的眼睛,环顾一周,“我……我不是在校场吗,怎么又躺到床上了……还有,大白天的你怎么也在?”
许久未开口,一讲话声音便极为沙哑,心猛的一顿,吓坏了他。
昨夜不是说蓝忘机今日需与各位蓝氏长老商议要事,他这一上午在静室内闲的无聊,去院内闲逛一遭还是无趣,恰逢碰上这群小辈在练剑,他耐不住一时手痒,就跑过去看,怎么现在又回到静室了?
蓝忘机端坐在窗边,身影挺直, “事情都已处理完毕,便回来了。”
他回答的倒是滴水不漏,担心的神色一直凝滞在脸上。
不知是不是因为魏无羡身处病中的缘故,这话听来,竟是那么柔和。若换了旁人,也不知能否将面前这人和平日冷漠清逸的含光君联系在一起。
那日玩雪归来,难得魏无羡犯了咳嗽,他一如往常没当回事。闹了两天,想不到这咳嗽越发厉害,连带着高热也退不下来。
病来如山倒,这一觉醒来,魏无羡竟也感觉疲惫无力,神色沾染上几分倦怠。
“魏前辈,你感觉怎么样啊?”想来前几日的经历,蓝思追总结了前因后果,“想来估摸着是前两日玩雪甚凉,魏前辈稍不注意,这才感染了风寒吧。”
笑话!这区区风寒能耐他何。要是知道他魏无羡因为一个风寒就能晕倒,这要这出去还不得被天下世人笑死。
语闭,魏无羡倒是瞧着蓝忘机的脸色不知为何又阴了几分。
脾气古怪,阴晴不定。
待人离去,魏无羡瞥见窗外,皓月当空,这才发觉已然入了夜,果然是时辰不早了。暗讶自己竟然不知不觉睡了这么长的时间。
他呢,莫不成守了自己一天?光这样盯着一个人守在床边无人解闷多无趣,可蓝忘机不也正是这样无趣之人。
魏无羡挑眉看着侧坐在床畔的那个人,不免在心里又叹了一口此人无趣,缓了半天才开口说话:“你说你耷拉着脸,这么吓人家孩子干什么,都把人家吓跑了。”
本想坐起来,却不料身子一软,多亏蓝忘机及时相扶才直起身来。
微风徐来,竹帘微动,正能看清窗外屹立的翠竹,徐风之中越发挺直。
蓝忘机垂下眼帘,捕捉到对方眼中的浓浓倦意,双眸像是浸着冷冽的冰泉,一阵失落,“是我不好。”
魏无羡头脑昏沉,看他这副模样自然也心疼的很,宽慰了他几句,却不料说着说着咳嗽越发控制不住,瞅见床畔处的蓝忘机脸色微变,又怕他那个怪脾气多虑,心里着急,吓得更不敢多言。
顿了顿,蓝忘机低沉的气息在耳畔响起,神情严肃,“张嘴。”
魏无羡此刻满脑子都在想着怎么处理掉面前的这碗黑糊糊的汤药,“那些药是给寻常人服用的,我是寻常人吗?”
说到这,魏无羡蓦地想起那些往事,兴头颇盛,滔滔不绝的跟蓝忘机讲了起来。从小到大,整个莲花坞就属他的身子骨最硬朗,晒不伤,冻不怕的。到了冬天,还是他带着师弟们,去荷塘里潜水,回来后连江澄都冻病了,他什么事也没有。
相较而言,这种事根本不算什么。
他一直在那滔滔不绝的说着,蓝忘机也耐心十足的没有打断他。
直到他说累了,蓝忘机才悠悠开口:“当年你有金丹护体,如今则不同。莫玄羽的身子不比你。”
魏无羡同意颔首,也不免感叹了一声: “可说到底还是金丹的事,择日我就用这幅身子把它修炼回来。”
可思索了一会,不由苦笑了一声。结丹之事,又怎会如他所述那般轻而易举。
往事如烟,一不留神就要往脑子里钻了进去。蓝忘机忆起往事,眉眼之处多了一份怜惜,但很快就不再沉溺于其中。
蓝忘机倒是没有迟疑,下意识回答:“我帮你。”
早料到如此,魏无羡半靠在床上笑意盈盈,“那自然是最好的。”
室内一阵无话,徐徐的白烟在那盛着汤药的白瓷碗上盘旋着,缓缓升起。
蓝忘机还是一直留心在药上,“时间长了,药快该凉了。”
啧,怎么他说了半天药还没有凉。
魏无羡摆了摆手,一脸义正言辞,“我说含光君,真的不用这么小题大做,你看我现在和你去外面再过上几回合……阿嚏!”
“云深不知处禁止斗殴,”正说着,又将药碗又向着魏无羡近了一分,“还有,喝药。”
明知说不过他,魏无羡不再多话,从他手中接过碗,只觉得烫手,急忙又把碗塞回到蓝忘机手里。
魏无羡佯装可怜兮兮的模样,撅了噘嘴,“吹一吹。”
那声音像是润了一层蜜,猛地揪住了蓝忘机那颗冰冷而坚硬的心。
向来反应机敏的大脑突然了断线,迟疑一瞬,“什么?”
见他那副模样,魏无羡心血来潮,顿感有趣,唇边漾起,喜悦盈盈的挤了挤眼,“要吹一吹,烫死了。”
而那声音仿佛被澄澈的月光透过,舒服的说不出话来,听得蓝忘机都极为沉醉。
窗外月色柔和,而他的神色亦是这般温柔。
他的心也不由自主的乱了起来。
将碗端至嘴边,薄唇轻动,吹了几下。魏无羡这才肯装模作样的抿了两口,待苦涩蔓延开来,眉间一蹙,捂着嘴,示意他这下总行了吧。
蓝忘机头都未抬,又将碗端到他面前了,似是稍些不快,“喝完。”
半碗入肚,魏无羡脑门上已经开始滴汗,深感室内闷热,便瞥向那木窗边久未晃动的沙帘,顿时心生一计,“这屋里都快闷死了,开窗透透气吧。”
蓝忘机看透了他心中所想,“你身体尚未痊愈,再着了凉就更不好了。还有,若想开窗,也需你把药喝尽后才可。莫想着把药倒掉。”
“我真的不行了……含光君,今日你就饶我了吧。”满满苦涩从喉中溢出,他现在真的一点脾气都没了。
故作投降状,用力摇了摇对方的衣袖。魏无羡扎着头,迟疑的忘了对方一眼。
只见他眉头未展,清明的眸光未动,薄唇轻起:“听话。”
就着他的手,魏无羡仰着头喝掉最后一大口,如释重负,大口大口的喘息着,驱散着口中的药味。
蓝忘机从身旁的红木食盒内拿出一颗蜜饯,喂给了他。
淡色的怀袖轻轻拂过脸颊,轻柔的擦拭掉他嘴角遗留的药迹,夹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环绕心间。魏无羡心情大好,那碗药带来的不快一扫而光,“以后有这种东西,早说嘛。”
满心欢喜的嚼着蜜饯儿,蓝忘机猝不及防的来了一句,“鸽子。”
什么鸽子?魏无羡咀嚼的动作也哽住了。
微微偏头移向窗外,目光湛湛,蓝忘机慢条斯理的说道,“你刚才睡着的时候,呢喃了一声鸽子。”
哦,难为他这也能注意到。恍惚之间,魏无羡这才想起来白日在校场上遇见的那群白鸽,他说怎么飞的那么快,原来是跑进他的梦里了。
“就是没想到在你们云深不知处还会见到鸽子。”魏无羡百无聊赖的笑了笑,说完,还无意识的舔了舔嘴角。
他倒是神色如常,一句便点透他的意图,“想吃便猎来。”
“嘘,小心被那群可爱的鸽子听到了!”魏无羡将食指附在蓝忘机的唇上,示意他噤声。
话音未落,他又讪讪补了一句,“还有,云深不知处禁止杀生。”
蓝忘机眸光深远,似是透过那纸帘看向那万重叠山,“那便择日下山寻来。”
那倒是极好的。魏无羡感慨万千,眉眼之间皆是难掩的笑意,,蓝忘机凝视着床上的他,嘴角也微微漾起弧度。
虽然又扯了几句闲话,但仍然有苦味残存在嘴里,怎么吞咽都去不掉。
“还苦吗?”他柔声问道。
魏无羡得寸进尺的眯着眼睛,清了清嗓子,道,“苦,特别苦。”
还特意在首位两个字加了重音,着重强调。就像如今他过的日子一样,苦涩难耐。
“蜜饯不甜吗?还是不够?”蓝忘机倒还没有尝过,他从儿时起便一向不喜这些。
就等着他这句话,魏无羡眉眼飞扬,喜滋滋的看着他:“嘻嘻,这蜜饯可不如你甜。”
此话一出,还未看清面前那人嘴角蕴开的笑意,这道清逸的身影又向他靠近了几分,紧接着落尽那个熟悉而又温暖的怀抱之中。
感受到腰处那股力量,他的唇贴着自己的耳畔,而耳蜗处便传来阵阵温热,恍惚之间,天地之间就只剩身后那人的呼吸声。
天色已完,窗扇微掩,正好得以看清点点繁星,微风吹拂着颀长是树影摇晃,月光似霜,化作一泓清泉悄然倾泻而来,浇灭了一整日的烦劳。
在这一刻,就连魏无羡,也贪恋这一份的温暖。
即使明白他接下来该做什么,魏无羡还是打断了他,往侧方坐了坐,狠心离开了那个怀抱,“算了算了,免得我把病过给你,害你到时候跟我一起倒霉。”
他嘴角也泛起一抹笑意,语气温和,“无妨。”
魏无羡还是忍不住破坏了氛围,打断了他:“哎哎哎……睡之前先说好,你白天的事物都处理清了吧?我可不想你还未处理完就跑过来找我,到时你们蓝氏的那些长老又该唠叨了。”
其实他倒想告诉他,白日知晓他晕倒的消息时,心惊一瞬,眼中再无旁人。便立即从议事厅内赶了回来,俨然没有平日冷静的神色,取而代之的则是浓重的忧虑,只留下了数位长老和一大堆还未处理完的事务。
前尘种种,话到嘴边,最后他也只是汇聚成一句,“有我在。”
他便是他的专属容器,逐渐承载着来自于他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