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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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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村庄里从来没有秘密,没过第二天,村里的人都知道了,老向家生了个儿子,是个残疾……
暮色越来越沉,四周静的似乎能听到心跳声,直到一声嘹亮的哭声,打破了这份沉默。菊花看着孩子,慢慢回过神,把孩子抱在怀里,解开衣服给孩子喂奶。
孩子吃了一口,然后就不吃了,扶着头靠近了,却无论怎么样都不张口,解开包被看了看,换了尿布,还是哭的厉害,而且一声比一声大,菊花急的一身汗,孩子却哭闹不止。
向荣天听到哭声也回过神了,看了一眼里屋没动也没出声。李月英看了看撇着嘴也哭出声的青柚,气不打一出来,拽过来狠狠地在在背上拍了几下“哭哭哭,讨债鬼托生的…”
青柚的哭声更大了,两个孩子像比赛一样,一个比一个大声。
李月英听的不耐烦,气哼哼的下炕,过去看那个孩子。孩子不肯吃奶,而且哭的越来越厉害,只能喂点水。看着孩子一口接一口,就知道孩子饿了。可为啥不吃奶呢。
听老人说,有些人的奶是苦的,因为上辈子吃了太多的苦,血液里含着轮回都不能消散的苦涩。
李月英心里又沉了沉,让菊花挤点奶在碗里,自己尝了一口,微微的皱皱眉,心里叹口气“奶是苦的,孩子不愿意吃!家里有麦乳精,先将就将就……”
李月英心里有太多的怨怼,但她不敢说。她知道自己命硬,她的父母兄弟还有其他亲人,在饥荒年要么饿死了,要么就病死了,就剩下了她。能活下来,并且有家有子,现在还有了孙子孙女,她李月英也是有福气的。自己能从一个孤儿走到现在,不单单是坚强、勇敢、聪慧、肯吃苦,还是因为她信佛,虽然那个年代不被允许,她还是偷偷记得信佛的阿婆给她讲过的话“祸从口出,越苦越难越要管住嘴,犯了口业,再好的福气都没有了。”
这么多年都过来了,经历过了那么多的大风大浪,其实孙子残疾并不是过不去的坎,至少,老向家有后了,又能往下传一代了。
她点亮了屋里煤油灯,喂饱了小孙子,出来就看见儿子还坐在那里,重重咳了一声,撵他去和面,决定今晚就吃臊子面“今天老向家有后了,大家一起高兴高兴!”
今晚是个不眠夜,菊花听着向荣天在炕的那头一遍又一遍的翻身,自己压的半边身子麻了也不敢动,只剩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李月英也没睡,脑子里出现了很多设想,她知道,丈夫懦弱不顶事,儿子老实没主见,儿媳妇没底气,自己绝对再不能怂,不然日子就没法过了。
天微微亮,李月英就起来了,她早早地进山,选了一颗看着最直也长得最好的松树,砍了中间的那一段,然后一点一点把他们砍成了一寸宽,五寸长的,薄薄的小木条,总共砍了三十多个,才用准备的红布包了,急匆匆往家赶。清晨的阳光铺满回家的路,仿佛未来一片荣光。
向荣天起床,没搭理菊花,出门喂完牛羊还不见老妈,正想去堂屋看看,就老看见
披挂着晨光回家的李月英,雄赳赳气昂昂,就好像即将赶赴战场的将军。
李月英回家,把准备好的木条用心的煮了两次,晾干了后,把孩子的腿板正了,然后像骨折病人一样,固定住了。菊花看着李月英折腾,敢怒不敢言,眼泪哗哗的往下流。
“我以前逃荒的时候,看见洋大夫给腿断了的人就是这么绑的。你也别怕,他是我孙子,我还能害他吗?”李月英看看仅仅两天就面色泛黄的菊花,心里软了软,语气柔和了一点“小孩子的骨头软,好好的矫正矫正,以后就长好了”,语气顿了顿“要是不放心,就叫王小刚来看看,他看了二十多年病了,还是信得过的。”
听说请大夫,菊花心里满满的苦涩,但也稍微送了一口气。
李月英撵向荣天去请大夫。王小刚来看了看,摸了摸骨头“以后去大医院看看,或许能好”
大家都知道这只是安慰人的话,,这辈子也许就只能这样了。菊花和向荣天脸色很难堪,李月英倒是问问了孩子智力有没有问题,这么绑着会不会有问题,不吃奶有什么办法。王小刚细心的回答了“……奶水苦有可能是大人和小孩都缺钙,需要补补钙……”
送走了大夫,李月英释然的笑了笑,安慰小两口“天无绝人之路,孩子肯定会好的,即便是这样,我们老向家也有后了。你们也放宽心……”
听说黑面最补钙。李月英准备了新粮,磨了黑面,又从自己私房里取钱买了鱼肝油,麦乳精,还给自己孙子买了只羊妈妈。
李月英给小孙子起了个名字,叫军宝,是每个人的宝贝疙瘩。
日子磕磕绊绊的过着,对小孙子,李月英表现出了极大的耐心。四个月的时候就抱到了堂屋,和青柚一起养着。睡前煮好羊奶把孩子喂饱,再煮一瓶羊奶放在被窝里,等孩子半夜醒来吃刚好,就这样一晚上起来三四次。等军宝一岁的时候,青柚和军宝都胖了一圈,而李月英瘦了很多。
菊花看看满院子跑的青柚,再看看给军宝揉腿的婆婆,“妈,我……我又怀上了……”
李月英不由得手上一重,掐疼了军宝。看着哭得震天响的孩子,李月英用手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狠狠的闭了闭眼“现在查的多严啊,不是说不要了吗?”
“荣天说,不管男女,再要一个……”张菊花带着哭腔弱弱的出声。
“那计划生育怎么办……老李家生了四个丫头,这第五个怀的还不知道是不是男娃,家里就被抓计划生育的搬空了,你三叔家,也是为生个男娃,东躲西藏的,他家老二老三现在都是黑户。我们已经有了男娃了,咋还不知足……”
李月英重新把军宝包好,放在了身边铺着棉絮的框里(农村孩子的婴儿床:边沿浅一些的背草框,,铺上厚厚的棉絮,边上用布缝起来,既不扎手,孩子也掉不下去),让菊花看着孩子,把向荣天叫到堂屋狠狠训斥了一顿“你们这不是胡闹吗……你不知道现在抓的有多严吗?”,她不敢大声,怕拍媳妇听见了看不上儿子“我说的那几个还是躲过计划生育生下孩子的,那也是罚了很多钱,家底都被掏空了,还有没有躲过的呢,月份大了,一不小心就是一尸两命,难道你要背上克子克妻的说法……,”
向荣天动了动嘴唇,想要辩解,却又咽下去了“那现在怎么办,已经怀上了,而且再生一个,无论男女,军宝以后也有个帮衬的人。”
李月英说不心动是假的,可是,世道如此,又有什么办法呢。
“别人能躲,我们也能躲,李家都怀了第五个了不也好好的,我就不信我能走一辈子霉运”向荣天气哼哼。
李月英盯着儿子的脸看了半响,这半年来他的压力也很大,额头上皱纹一层压一层,眉心紧紧皱在一起,一脸风霜一脸苦相,头顶的头发越来越少了,看着像是秃了一块。
“那就生下来吧,我带着青柚和军宝去你妹妹家住,荒滩里没人顾得上管这个”李月英知道儿子心里苦,她舍不得“我走了,你别犯浑,好好待你媳妇,她也是个苦命人,你妈这辈子,从一个孤儿活到现在,无论生男生女,都值了!”
向荣天脸上烧得慌,觉得对不住自己老妈,但是也隐隐的松了一口气,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一定得对老妈好,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李月英带着青柚和军宝住到了小女儿家,向银花这时候偏偏也怀上了孩子,李月英心里有点不舒服,但是也没办法,儿子和孙子总比自己重要。不顾女婿黑着的脸和女儿的不自在,厚着脸皮住了下来。这一住就是半年。幸好向荣天送来了三百块钱和几袋子粮食,女婿的脸色才好了一点。
青柚快四岁了,正是上飞下跳的年纪,调皮得紧,跟着同村的孩子,沙地里抓壁虎,摘野果,去别人家地里偷香瓜,上树掏鸟窝……只要他们能想到办法的,就没有什么不敢的。被舅舅罚站在沙地里晒太阳已经是家常便饭了,却怎么也办法让她学乖一点,反而越发的调皮捣蛋了。
沙漠里的夜晚,来的特别迅速,说黑就黑了。这天,天都麻黑了,青柚还不回来,军宝见不到姐姐,开始扯着嗓子哭。
李月英看着女婿皱眉头,心里有点着急“去哪里疯了,怎么还不回来”
向银花边摘葱边搭话“下午看见他们一群小孩去西边了,我还叫她早点回来吃饭。这会应该快回来了!”
正说这话,听见“砰砰砰”的敲门声!
李月英擦擦手准备去开门,西边的何向前已经推开门进来了,手里拎着青柚。李月英吓了一跳,赶紧笑着上前,把孩子接过来“他叔,怎么了?孩子不懂事,你多担待一点。”
“哈,不懂事,小孩不懂事,大人也不懂是吗,哪来的野孩子,到处乱窜,但凡我媳妇儿子有个三长两短,我饶不了你们。”
李月英赶紧陪礼道歉,费了半天口舌才知道,青柚一群孩子,钻了何向前媳妇的屋子。何向前和他媳妇是表哥表姐,结婚后生了三个孩子都是天聋地哑,这是第四个孩子,四个儿子,没什么残疾,但也体弱多病。最近家里正在避太岁,小孩子不懂事进去犯了太岁……
好说歹说,何向前终于答应,明天带四色礼过去赔礼道歉,这是才算完。
好不容易把人送走,还没喘口气,张福宝拽过青柚,狠狠的就是几巴掌“让你不听话……让你出去丢人现眼……”
李月英急了眼,她觉得这是女婿不满意她带着孩子一直住着,所以打给她看的。拉过青柚,收拾东西就要走,吓得青柚和军宝哇哇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