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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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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菊花养了半个月也就能下地走动了,麦子、豆子等主粮也已经收的差不多了,就剩下些边边角角,比如大豆,土豆,燕麦……不过这些也都不着急,婆婆李月英也已经不下地了,在家做做饭,带带青柚,顺便看着菊花,防着她再碰着伤着。老向家得这个孙子不容易,可不能在出差错了。
那天出事,闹哄哄的,吓着了锁在屋里的青柚,最近小家伙粘人的紧,无论怎么哄,都不愿意一个人玩,就要大人抱。但菊花现在也不敢抱她,只能婆婆走哪里带哪里,显然变成了一只小尾巴,你去拔菜,她就在后面拿着个小铲子跟着,到菜园子,还装门做样的到处铲一下;你去喂猪,她在后面学着奶奶“喽喽喽~”的叫;你做饭,她就非要给你洗菜,不让洗就扯着嗓子哭,干打雷不下雨,到最后整个衣服都湿了。
等到整个秋天过去,小青柚彻底成了一只野猴子,早上换的衣服,出去玩一圈回来就已经脏兮兮的了,袖子上大概是抹了鼻涕,黑漆漆明晃晃的。天天在风里吹着,脸上有了两坨特别明显的高原红,像梅子一样红彤彤的,仿佛稍微一戳,就会流出血来。头上的小辫子在她跑动的时候一翘一翘的。
菊花看着心里有点难过,不顾自己的大肚子,想拽过青柚,给她洗一洗。一不小心,让她从手里溜出去了,这时菊花突然想起,孩子手上开风裂子了,一沾水就疼,所以最近洗手洗脸时,总是不情愿,婆婆也没注意……
看着溜出去的青柚,菊花摸摸自己的肚子,没有说话,转身悄悄的从自己嫁妆箱子里拿出了一盒雪花膏,打算晚上给孩子抹一点……
家里没有什么活可干了,村里的男人结伴出去打工了,有的去煤窑挖煤,有的去金矿淘金,有的进城里找点散活。向荣天就去淘金了,因为听人说这个工资挺高的,要是运气好偷偷藏两块金子,那可就是发大财了。向忠文割完麦子没顾上其他的就去了磨坊,如果不去丢了这份工作就有点可惜了,至少每个月有几百块钱的进账,对一般人家来说,可不是一笔小钱。
家里就剩下菊花婆媳两个,再加个小青柚了。或许是前段时间的事吓着了,也或许太过于看中这个孙子,婆婆现在盯菊花盯的有点紧,每天换着花样的做好吃的,按时按点盯着吃差不多量的东西,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每天还要出来转几圈,转多长时间,那也是有数的,时间到了不回去,婆婆就会站在屋门前的大柳树下大声的喊,或者有时候干脆带着青柚一起陪她去。
这样的舒服的日子总是过得太快,不知不觉,就到了年关,在外打工的男人们都回家了,带回来的不仅仅是对未来的踏实,还有满满的疲惫。过年……立春……龙抬头……时光就像能听见声音一样咻咻咻的过去了。
向荣天焦急的在屋门口转来转去,看着满院子跑的青柚,有点不耐烦的呵斥一声,让她老实点。
也许等了一会,也许等了好久,终于听见屋子里传出了响亮的哭声,向荣天赶紧凑上前去,隔着窗户听见长林嫂的声音“是个男娃,挺壮实的,嫂子以后就等着享大孙子的福吧!”
向荣天没听见自己的老妈絮絮叨叨的说了啥,但想想也知道肯定心里特别美,就像自己一样,不管未来有什么艰难困苦,此时此刻,就觉得自己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
另一边,正准备给孩子洗身子的长林嫂突然发现,孩子的有一只脚不太对,刚开始没注意,现在越看越觉得一只脚使劲的往里偏,就好像一双无形的大手特意扭过去了一样,她悄悄地用手摸了摸,这只腿的骨头也有点软,好像使不上力气一样。长林嫂看着孩子,不知道怎么给大人说。
一直留心孙子的李月英一回头正好看到了长林嫂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强装镇定的上前:“怎么了,哪里不对吗?”
屋子里替菊花整理的翠萍和她婆婆听见了也赶紧过来了,菊花心里突突直跳……
长林嫂心里重重的叹口气,小心措辞“月英,你来看看孩子的腿……”
李月英瞬间想起了去年十月份的事,她慢慢的伸出手,手指头微微的颤抖。她把孩子揽过来,摸了摸头,在眼前晃了晃手,又拿起床头准备的拨浪鼓,使劲的摇了摇,孩子被突兀的响动吓着了,瘪瘪嘴就开始哭,李月英没顾上哄孩子,又仔细的摸了摸两条胳膊,最后颤抖着手,摸了摸两条腿,眼泪浸满了眼眶,孩子的右腿有问题,软软的使不上力气,脚还往里偏。
长林嫂看她情绪不好,赶紧从她手里接过孩子,用准备的软布擦了擦,用包被包起来,放在了菊花旁边。正要起身,菊花一把拉住了她,祈求的看着她,长林嫂咽了口唾沫“孩子的腿有问题。菊花一把甩开长林嫂的胳膊,撑起身子,三下五除二解开了包被,握着孩子的腿细细的摸了一遍”,眼睛里的光慢慢的暗了下去,松开了孩子,就狠狠的扇了自己几巴掌,然后嚎啕大哭“都怪我……都怪我,是我做的孽……”
李月英猛的一抬头,转过身就开始骂”嚎什么嚎……嚎丧呢……老娘还没死呢……窝囊成这幅怂样,一有个大事小事,就要死要活的,嫌老娘活的长久碍着你了?”
翠萍和她婆婆看事情不对,赶紧拉着李月英出来了,长林嫂重新把孩子包好,抱在怀里轻轻的拍了拍“别哭了,你哭的这么大声吓着孩子了,对你自己身子骨也不好,你们还年轻,以后还可以再要一个啊”
菊花不敢出声,眼泪却止也止不住。长林嫂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把孩子放在旁边,也出了屋子。
这边向荣天听着里面的哭声有点不对,正着急呢,就听见了老娘的怒骂声,紧接着看到出来的三个女人,然后听到翠萍磕磕绊绊的解释,眼里的彩色慢慢的变成了黑白,他眼睛里没有了焦距,身子晃了晃,倒退了几步,跌坐在地上,把头埋在膝盖上,久久的没抬头。
翠萍婆婆拉着李月英去了堂屋,翠萍左右看了看,也追了过去。长林嫂出来,看到向荣天,今天第三次叹气了“你们还年轻,以后还会有的”
“不会了……赵文广在抓计划生育,说是不让生了”向荣天没抬头,闷闷的开口。
长林嫂拍了拍他的肩膀“会有办法的,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四月十七,那是弟弟的生日,那天,天空灰蒙蒙的,青柚跑进跑出,看到爸爸妈妈,还有奶奶,他们都在哭,脸上的表情漠然而又陌生,很久以后,三十岁的青柚才知道,它有一个名字,叫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