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血笙歌》深海浅舟

4、冥楼 好人命不长

　　"阿霁醒醒!"

　　有人很焦急地喊她，女人在啜泣，在疯狂拍打着什么。

　　元初霁猛然睁开眼睛，昏暗阴冷，这又是哪里？坐起来，她一眼就看到了铁质隔栏外泪水连连的女人，青丝黏贴在面庞，美丽荡然无存，此刻形容枯槁。

　　“母亲！”她脱口而出，挣扎着爬过去，那就是元初霁的母亲。

　　“母亲，这是哪里？”元初霁焦急地问，她们为什么都在这里？夜叉把她带到这里的？

　　“嘘，别说话......吃东西！”母亲拿着什么食物，颤抖着递进来，伸到她嘴边。她真的很饿，当下狼吞虎咽，好似好久没吃过东西，导致食物哽得咽不下去，差点背过气去。母亲赶紧递进来水，颤抖着喂给她喝下，面色心疼而苦痛。

　　又深又幽暗的地下营房里，回荡着少男少女的哭喊和嚎叫，他们与亲属隔着铁栏紧紧抱住，害怕、惶恐、无助.......

　　元初霁从母亲手里接过食物，自己大口大口吃着。母亲双手攥着她的脸，嘴角在颤抖，眼泪决堤般淌：“阿霁，你要努力活着，答应我！”

　　“唔.....那你、那你呢？”

　　“千万不要担心我，我没事的，你只管活着！”

　　元初霁不敢点头，如果这里是官府的死牢，她只有等着被砍头。直到夜叉面具的鬼魅进来喊着时间到，毫不留情地拖走母亲，她才发觉这里不是官府死牢。整个营房顿时哭天喊地，许多人被迫分离，都在哀求多给些时间。母亲淌着眼泪死死凝望着她，任凭夜叉将她拖拽出去。元初霁知道，那是她在殷切盼望，盼望她活着。不知不觉间，她的脸已淌满热泪，她向着母亲重重点头。

　　旁边营房的角落，孤独地蹲着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寂静无声。他背过元初霁的目光，别过头。

　　“谢寒江！”元初霁怒喊，然而对方无应答。

　　她继续喊道：“这是哪里？！”

　　他终于回应了：“劝你省点力气，待会儿活命用，进了冥楼，可不比乱葬岗好呆。”

　　冥楼？他似乎知道这里，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虽然谢寒江冷漠了一点，但至少每次说话还能算良心。

　　夜叉们送走了所有亲属，也不知带到了何处。不多久他们又来了，开了营房的锁，把所有人都赶出去。她们走在深山老林里，周围多数是年纪很小的少男少女，像是流浪的孩子，他们呜咽着、被驱赶着，人数惊人，不知有多少。谢寒江走在前面，他似乎很镇定。

　　不久，所有人聚集到林间空地，乌泱泱一大片，数不尽究竟多少人。后来她才知道，她是这近万人中活下来的仅仅几个人。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活下来的，有时是因为运气，最主要的原因是，每当她想起母亲那淌满泪的脸，就不忍心闭上眼。这个身体，似乎有种天生的骨气，总能咬碎牙站起来。还有有时会帮他、有时又冷漠无情的谢寒江......

　　夜叉们屹立在林间高地，凶恶而冰冷，乌泱泱的人群瞬间寂静，只剩林间呼呼的风声和鸟兽蝉鸣声。其中一个夜叉高喊道:“从这里，向东走，沿着山脉，走到尽头，那里有一颗参天巨树。我们只要一百人，其它没过来的，死！”

　　所有人惊骇而不解，什么都不知道，但又不敢问。

　　夜叉继续喊话：“你们的亲人有我们暂时照顾，你们的生死也决定你们亲人的生死，组织不养无用的人。记住，不要尝试逃跑！”言罢，他们退去。

　　元初霁明白了，这是个什么阻止，母亲在他们手上，听他们的意思，只要自己不死，母亲就不会有事！当下她观察着四周，有些人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偷偷摸摸，一看就是想逃，果不其然，林间窜出冷箭，嗖嗖将他们的身体穿透，一些人就这么毙命了。浓密的山林遮天蔽日，周围草丛里似乎匍匐着什么。她警惕着，感觉危险袭来。果然，一头猛虎窜出，紧接着，第二头、第三头......豹子、狼.......可能附近山头的所有猛兽都在这里，它们冲进人群，疯狂扑杀、饕餮撕咬。

　　人群疯了，向四周狂涌逃命，而他们越是逃，野兽越是追，很多人爬到树上，依旧会被豹子叼，惨叫回荡在四野。元初霁心脏狂跳，汗流浃背，强行镇定，压低身子，面对着野兽，慢慢退到隐蔽处，野兽显然对那些逃窜的猎物更有兴趣。

　　野兽饱餐一顿后陆续慢悠悠退去，才有人探出头来，他们惊魂未定，迷茫无措，于是环顾四周，见夜叉们都不在，于是聚在一起商量着逃命。元初霁并未加入，因为他知道，那些夜叉并不是不辞辛苦把人搜集到这里，必定有目的，怎么会轻易让他们逃？况且母亲在他们手上，自己侥幸逃了，母亲就会性命堪忧。她也不知道怎么办，真的向东走，找什么参天巨树？眼下好像只有这个选择。

　　元初霁咽了口唾沫，观察了四周，分辨好方向，拔腿朝着东面去。有的人并不懂辨认方向，他们跟着元初霁走起来。大部分都是男孩子，少部分女孩，并且这些女孩都长得好看。他们一边提防着周围的野兽，一边殷勤地当护花使者。

　　有一个稍微长得不太好看的小姑娘，和元初霁年纪相仿，没有谁来给她当护花使者，她走在元初霁旁边，一言不发。她叫藏香，那时，家乡兵荒马乱，敌军围城。朝廷的援军久久不至，城内的守军上缴了百姓的粮食，最终弹尽粮绝后弃城而去。城中饿殍遍野，人们甚至到了吃死尸与易子而食的地步，毕竟吃自己的孩子不忍心，只好与别人交易着吃对方的孩子。

　　藏香后来告诉元初霁，她有一个弟弟。弟弟即将饿死时，父母将她交给别人，换来别人的孩子来救弟弟的命，她哭喊祈求父母，她不想死，然而，父母还是狠心抛弃她。她怨恨父母，在愤怒和不甘下，杀了那对来换食的夫妇，再杀了那个父母偏爱的弟弟。

　　元初霁对藏香的遭遇深感震惊，她们的遭遇都好不到哪去。被抓进来的人，似乎都是不幸的人，也似乎都是强烈渴望活着的人。目前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干嘛，反正活着就对了。她两人来到一处悬崖，远方是苍苍莽莽的森林，群山在远处起伏，这是无人的旷野。怪不得，能活着逃出去才怪，真要逃的话，就算不被剪射死，也走不出这深山吧？迷失方向、冻死饿死，要么被野兽分尸......就算真的很幸运逃出去了，估计也会被抓回来。谢寒江他明显是来过这里的，估计是成功逃了被抓。相对逃出去的难度，去夜叉要求的地方感觉还容易点，

　　对了，谢寒江呢？

　　算了，无情的人，也不指望和他同行他能互帮互助。前路慢慢，也不知道还有多远，只能努力向前走，三天之内。她和藏香用藤条绑住自己，准备下到悬崖。正当她们下到一半，一群痞子就在悬崖边探首探脑，其中包括与他们为伍的几个漂亮的小姑娘，他们狂妄笑道：“哎呀，是那个丑丫头！”

　　藏香皱眉，加快下去的速度，元初霁亦感到不妙，果然那几个痞子把拴在上面的藤条解了！藏香眼看就要坠下去！元初霁眼疾手快，拽住了藏香的藤，两人悬在半空中，她渐渐拉不住。藏香道：“如果是我我就不会救，活一个总比同归于尽好。那些夜叉说了，他们只要一百个人。”

　　她倒是理智，元初霁也明白，只要一百个，意味着其他人就要死。上面那群人已经开始除去竞争对手了，死一个，他们就少一个威胁。地面至少还有两丈高。果然，悬崖上那些东西够坏！他们对元初霁说：“妹子，你长那么俊，怎么和那个丑丫头一起走？跟我们走呀！哈哈哈哈哈......”

　　元初霁大骂：“骂谁丑呢，再丑也比你们好看，把你们丢茅坑，茅坑都能吐了！”

　　上边那群人气恼，当下狞笑着去解挂着两人的藤。没等他们解开，元初霁一把将藏香荡到崖壁上，那里有个落脚的地方，藏香也很灵活，稳稳地就立住了。随后元初霁也被拉到崖壁上定好，藤条一松就掉了下来，她用臂膀扯住一端，藏香就下去了。

　　接下来，藏香只需要帮她堆起四周那些柔韧的枝条和到处都是的落叶，她就是跳下去也不会受伤,可谁曾想......

　　悬崖上的人看藏香下去了，喊着别让她跑了，当时就鱼贯而下，藏香慌了，还不等垫好东西就撒腿跑了，留元初霁一人挂在悬崖上。

　　陆续下来的人都在嘲笑她：“哈哈让你帮她，跟我们走多好”、“她就是个臭婊子，你现在知道了吧”、“你就自己在这等死吧......”最终，他们把藤条扯下，丢在悬崖底，扬长而去。

　　元初霁独自挂在悬崖上，看着消失在丛林深处的人。

　　“好人命不长，你管好自己就成了。”

　　谢寒江的声音，他从悬崖上撒下一根藤条，随后下来。元初霁够不到藤条，多想他能伸出援手，然而并没有，他自顾自就下去了。还好，他不至于无情到把藤条扯掉，元初霁窜出去抓藤条，幸好抓上了，不然就得掉下去摔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