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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我盼望羽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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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我摘下头盔的时候闻到了早春嫩草的清香,刚被雨水淋湿的泥土散发出甘草的味道,眼前是一片广阔的原野,除我们而外,阒无一人。
我将摩托车停在树旁,车子就如一匹驯良的马驹,我将头盔挂在把手上,抚摸了一下这匹马驹的“鬃毛”。
羽子在西边较高的坡地上坐下,珍珠白的双腿暴露在清爽的风中,白色连衣裙简直就如同一层薄纱一般毫无防备,将她诱人的身体半遮半掩地透露给我。我强忍住内心的骚动,走过去倚在她的身边,栗色头发上的香波味混合在草与泥土的清香中远远地传向日暮的西方。
我们就这样在风中沉默了许久,仿佛彼此已经拥有了心照不宣的默契,我的左手不自觉地抚摸着她的手背,然后又不自觉地与她的手深深地嵌在一起,这一切发生的如此自然而平常,仿佛我们已经是一对老夫老妻,每一个动作都已经操习多年。其实如今想来,那天的一切都像是发生于梦境,我们的手都似乎脱离了我们的思想在彼此纠缠,因为我明明是在琢磨草丛里的一只蟋蟀,而羽子也分明在瞭望天边那一块凝滞的流云。
那一天的记忆太过稀薄,我无法想起我与羽子究竟在那风中做过什么,我只知道紧紧相握的手令我俩疲惫不堪,于是我们几乎是同时在草地上倒头大睡,当我醒来时羽子正望着血红的夕阳,而她的手已被我的冷汗浸湿。
“这次倒是你先起来的嘛。”我不好意思的将左手收回,在裤腿上擦干了冷汗。
“作恶梦了吗?怎么出这么多冷汗?”羽子托着下巴向我微笑。
“哦,没有,有一年出门旅行以后我就时常出冷汗。”
“为什么出门旅行还会让你害怕?”
“没什么。”
羽子好奇的看了我一眼,嘴唇微微翕动却不再追问。
太阳在天的那头沉入海洋,山顶那团金色的火焰也不再闪耀,这一夜只剩下了无边无际的深蓝,我和羽子的脸在这片深蓝中渐渐黯淡。月亮并没有出来,只有满天的星斗沉重的压迫着无污染的天空,散发出耀眼的白光,将羽子瘦弱的身体照耀得如一幅支离破碎的骨架。
“天黑了,回去吗?”
“不要,好不容易自由了,哪能还像原来似的乖乖回家。”
羽子边说边从那只巨型背包中掏出一支支烟花,直到这时我才发现原来羽子一反常态地背来了一只超大型的书包,并且书包鼓鼓的像是装满了东西。
为什么带来这样的书包?为什么突然要和我来郊外?
可惜这样的问题并没有在我的脑中形成一个疑问,因为我爱着我的羽子,相信着我的羽子。
只可惜相信,正是背叛的前提。
烟花一支支升上浓黑的天空,在遥远的世界尽头静默的开放,我守望着那片细小的光芒,竟然感到世界在一点点变得灿烂,变得干燥,我知道那片焰火是在远远的天际点燃,这样就不会有任何大水能够将其扑灭,只要它能在那里闪烁不灭,我就能找到生存的方式,就如诺亚方舟上一盏不灭的渔灯。
我的心里顿时充满的温暖与喜悦,转过头去看着羽子,然而她的手就在这一瞬间变得冰凉,她的目光又闪烁出骇人的凶狠与执著,这目光笔直的射向高坡西侧的丛林。
“羽子,你在看什么?”巨大的恐慌像一只巨手扼住了我的喉咙,开始了,我知道又开始了,她的幻想,她的妄想又开始占据她的身体。
羽子没有回答,她背上书包,向着丛林跑去,她的动作是那么敏捷果断,一转眼消失在树的阴影中。
又剩下了我一个人,这一次我该怎样将她找回?我在这郊外的原野上孤单地自问。我倦了,累了,一年来我不停地担惊受怕,我多么恐惧羽子那一双善变的眼睛,有多少次我在街上没命地奔跑,嘶哑地呼喊,只是为了将羽子找回。然而羽子依旧沉溺于她疯狂的臆想,依旧要去追逐那个灰衣小人。
我爱羽子,但我有时多么盼望着她的死亡,我不止一次地在深夜中偷偷诅咒着她和她的父母:“既然得了这样的病,为什么还要活着?”“为什么要把这样的孩子托付给我。”我不止一次地流露出这般狰狞的面孔,我疲于为羽子奔跑,我知道一年以来羽子的每一次发病都在咬啮着我的心,水岛医生的每一句“这样的病还没有根治的先例。”都在挑战我的耐性,我在独自一人的时候曾说出过那样狠毒的诅咒,每一次发出诅咒我都会感到莫名的畅快,于是便在墨色中吃吃地冷笑,然而黎明的到来又会唤醒我对羽子真诚的爱,她的身体,她的栗子色的头发,她温柔的微笑,她高唱着“卡门精神”时的那种天真又一点点流回我的心里,让我为自己撒旦般的诅咒感到沉重的后悔,胸前的十字架每每灼痛我的灵魂。
烟花还在一蓬蓬地绽放,那一盏渔火离我那样遥远,然而夜的阴影却像黑色的水流,偷偷向我袭来。
我就这样呆呆地望着深不可测的树林,盼望着羽子的归来,一如那天我盼望大水的退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