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母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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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间和铺面之间被厚重的布帘挡着，见不到一点光。
我们掀开布帘走进去，却发现里面别有洞天。偌大的院子种满了花草，还飘着不知名的药香。院子西南角凿了一个湖，上面立着个精致的四脚亭。中年模样的男子就坐在那里泡茶，看不见模样的身影怎么瞧怎么眼熟。
“肖老板？”我走进询问。
男子应声回头，出乎意料地有着张好相貌，眼角的细纹使他看起来成熟沉稳，只是眉眼间依稀流露出年轻时的风流来。
“我说了你会来的。”他看着我说，话语中隐隐带着放松与解脱的意味。
“那日在空见阵中，你为何…？”还没问出口的话被男人打断了。
他摆了摆手说：“年轻人性子总是很急。来，先坐着，特地给你们煮的新茶。”
我们一时摸不清他的意图，但还是依言坐了下来。
他不紧不慢地给每个人到了杯茶。茶色很淡，在白瓷的被子里显得格外好看，只是这样端放着就能闻到清润的茶香，光看着就知道是珍品，可却没人动。
他笑了一声：“谨慎些是好事。”随即，举起他的杯子抿了口茶，倒也不催促我们喝，自顾自的就讲了起来。
“我知道你想知道什么，我捂着这件事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这一天。如今说出来，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你们应当知道，大燕建国不过十四年。燕皇百里皓和开国大将军贺彰率领两千精骑，连夜从大军中脱出，破开了卜安的大门。”
我微微蹙眉，不知他说这段开国旧事做什么。
“百里皓和贺彰当真是一代枭雄，那场仗至今只要人提起都要赞叹不已。不过贺少主对这场战事应该有印象吧？当时你还没被送上南宁山。”他突然看向贺望舒。
贺望舒闻言皱了皱眉。“我当时年幼，与母亲一直待在旧都，等我到燕京时，城已经破了。”
“那真是可惜了，你没能亲眼见到你父亲英勇的身姿，宛若战神下凡，一剑砍尽所有挣扎着的头颅。那几万南朝人的血啊，洗了整整三天才洗清。空气中都弥漫着血腥味，像人间炼狱。”
这话说的让人极不舒服，贺望舒眉头皱的更凶了。
“自古以来，成王败寇，战败而死是常事。更何况，卜安的那几万人是因为誓死不降才被斩杀的。”
“这是自然。”他笑了起来。“贺少主不必紧张，我没别的意思。只是一个南朝人提起自己的国家的亡国之景，难免愤愤不平。”
他是南朝人！我们几人顿时一惊，看他的眼神里不免多了几分探究。燕皇占领卜安迁都之后，所有投降的南朝人都被安顿在了东南的埏城，很少出城四处游走，这几年也愈发少见，几乎被遗忘了。
“不知道你们知不知道庄文长公主，他是南朝国主的姐姐，是个顶温柔的人。每年冬天都会在公主府门口布善施粥，南朝人都很敬重她。我是被她捡回去的，那时我也才十五六岁，原本是玄戮教一个不受重视的普通弟子，任务失败后被逐出教。浑身的伤，没人给药也没钱治，就那样躺在路边。”
“恰逢长公主那天因事出游，见我满身是血，瘦的像十来岁左右的孩子。当下心就软了，甚至连问都不问我从哪来，叫什么名字，也不管我一个浑身是伤的人会不会给她带来麻烦。就叫人把我抬进了公主府，给我治伤，好吃好喝的养着我。”
“后来见我有身还看得过去的功夫，还留我在身边做她的护卫。”
“她是个对所有人都很好的人，不在意身份和出身。那么多年，明面上是护卫，她却拿我当弟弟那样照顾着。甚至在燕军攻来卜安之前，就借事让我离开了。她自己则与卜安百姓宁死守城。”
他说到这时，神情悲恸。
“可我没有带回她想见的人，等我回去时，只剩遍地鲜血的公主府。一个活人都没有，未足月的小公主也不知所踪。”他看着我说。
我心头隐隐浮现出一个惊人的猜想，却怎么也不敢相信。
“后来我几番打听，才知道在铁骑踏进公主府前，长公主就让内侍带着小公主逃了，这一逃就是九年。九年渺无音讯，直到你被永信带回燕京。”
“肖掌柜莫不是在说笑，现在全江湖都知道，我是前武林盟主江苍的女儿。怎么可能会和前朝公主有关系。要知道，江湖与朝廷向来是没有什么纠葛的。”我强装镇定的说到。
“长公主终身未嫁，我若是胡说，也该选个好点的理由才是。”他并不意外我的反应。“长公主与江苍相识与年少，那时他才刚刚悟出凤鸣心法，还没有当上盟主。只是个无名无姓的江湖侠客，长公主却对他一见倾心。两人许下终身之诺。”
“但公主毕竟是公主，不是江湖人能沾染的。纵然江苍后来当上了盟主，南皇也不同意。他当时正准备把公主送与百里皓和亲，为南朝争取些时间。可公主却有了你，这等皇室丑闻，南皇自然要封锁消息。除了几个贴身的，其他都杀光了。和亲之事也只能作罢。”
“南皇当时大怒，可后来慢慢觉出了江苍的好处。他认为有江苍带领江湖做保，南朝一定能挺过去。他约江苍密谈，并答应事成之后把公主嫁给他。”
“但怎么可能呢，盟主虽贵为盟主。却代表不了整个武林，所以江苍拒绝了。恰逢百里皓筹备数月，终带着大军压境。若是战败，百姓还可能活命，可公主就不一定。尤其是有孕的公主，谁知道到时候生下来的是男是女。江苍心急如焚，想着强行突破无境。无论如何也要保住公主府。”
“可他没能活着赶来，公主也没能等到他。那句‘月出江舟花敛容，杨柳随风去悠悠。’便是你父亲为长公主做的诗。”
我听着，一时有一些啼笑皆非。
我觉得我的生活当真跟说书人口中的故事般，处处生变，处处皆假。以为的父亲不是父亲，母亲不是母亲。以为是突然撞运得了好日子，其实早就该死。
“没有证据，先生慎言。”宋参最先反应过来，忙出声道。“前朝遗孤的帽子一扣，阿曦怕是没命活了。”
“你以为百里皓不知道吗？”肖掌柜说。
众人皆是一愣。
“人是从他眼皮子底下抱走的。一个不足月的女孩，两个内侍能掀起什么浪来？他有意留小公主一条活路，可蜀中也是一直让人盯着。永信把她带出蜀中的那一刻，她住的那口村子和那两个内侍就被一把火烧了。”
“反正蜀中大旱，起个火，烧个村子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我听着只觉得浑身发抖，虽然小时候与村邻并不亲近，可也在一个村子活了九年。还有养父养母，对我虽没有什么温情，可有吃的用的也都是先给我。那么多条人命，就怎么被一把火烧了！
“后来永信带你去见贺望舒。找来的那些知情人多多少少都是见过长公主的，你与长公主长得那么像，怎么能不叫人起疑？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你们走后，就把人全给杀了。”
“人死了，就没人知道小公主是从哪来的了，就算被告知是江苍的女儿，也掀不起什么大风浪。百里皓年纪大了，心也越来越软，想着你一个姑娘家，这么多年也没过过什么好日子，两次三番给你活命。可最后却被万归一当着众人的面给捅的差不多了。”
“所以南宁山塌了，但帝王不是善人，这么多次，他也意识到你留不得了。小公主，你得当心。”他说着，突然剧烈咳了起来。
“反正我也活不长了，早死晚死对我而言都一样。把你引到这来，只是为了告诉你这一切。我不想你糊里糊涂地活在这世上。”
“咳咳咳，还有扶云山，若是百里皓当真出动军中的人，扶云山的包藏之名是肯定免不了的。说是赶尽杀绝也不为过，你们千万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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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从十里酒肆出来，我也没能知道这位肖老板的名字。留在我记忆里的，只有他说出来的话，和他单薄的背影。
“我…”我张了口，却一时不知说什么。
我想说，那些黑衣人指不定是冲我来的，你们和我在一起只会更危险。又想说扶云山因为我如今风雨飘渺，你们赶紧回去守着。
总之，总之，先离开我。
一只温暖的大手却率先降落在了我的头顶，不轻不重的揉了两下。
“不是你的错。”大师兄说。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师兄。”我眼眶一下就红了。于风雨之中被庇护着，我何德何能。
“好了，别哭。会好的。”
“恩。”我说。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还未处理。
“扶云山怎么办？”我问。扶云山开山不过短短数十年，没有南宁山那么雄厚的根基，只有那一座山和竹子造的屋子，弟子也就我们几个。
如今师父不在了，功夫最高的几位师兄也在山下。原先处境已经很危险了，如今朝廷再横插一脚，怕是很难挺过去。
“老三，你现在马上回去，和师弟们，准备封山。”宋参说。
封山！
“那你们呢，你们怎么办！我回去了你们怎么办？”三师兄当下愣住了，嘶吼着说。“你们也才三个人！”
“你不回去，扶云山怎么办？！老四老五几个能撑住吗？”
“我们也想回去，可我们回不去也不能回去。他们本意就是找我们，如果我们回去了，扶云山就真的挺不过去了。那是师父的心血，是我们的家！不能就这么毁了！”
宋参越说越哽咽，眼眶红着，却还要强撑着师哥的气势。
刹那之间，我感到悲凉。师哥们最大的也才二十来岁，若没有我的存在，他们应当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行走江湖仗剑天涯。如今却有家不能回，看不清前路生死，周围豺虎相拥。
没有人会无故死去，该死的人偷得不属于她的生命，本身就是错误的。
这么苦，不过是因为从根上错了。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母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