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师父 诚和三十八 ...
-
万归一张了张口，却最终缄默。或许他也曾后悔过，也曾担惊受怕过，而如今一切都被摊开来，他也许反而觉得轻松。
“永信，你知道吗。这么些年我常常想，如果当年没有利欲熏心会是什么样。我们会不会还和当年一样交好，谈天说地，再唠唠家常。我们的儿女从小相识，打打闹闹的长大，我们看着他们走过我们曾经的路，然后欣慰地离开。”他看着师父，眼里有怀念，但没有后悔。
“可是这不可能，你我明知道就算我不动手，他也不可能活下来，在铁骑踏破城门的那一刻就注定了。既然如此，我杀了他给自己谋利又有何不可？这样一来，他与嫂夫人的关系也会被埋葬，他的女儿也得以苟活至今。没有人会知道一切，你的徒弟她还能健健康康的活下去。
“可你为什么，一定要保仇呢？他虽是江湖人，有江湖意。可这么多年，如果没有嫂夫人他一个无门无派的散修真的能坐稳那个位置吗？江湖归江湖，天下归朝廷。可江湖不是天下的一部分嘛？江湖难道不是陛下的江湖嘛？”
“永信，你知道了一切却仍旧没看明白啊。”
“空见阵一出，我便知是你的手笔。可我还是破了阵，你可知为何？你分明打算自己来掀开真相，却被魔门打乱了计划还扯出了你藏着掖着的他的女儿，你可知为何？当年你与她一出江府，其他前往府里的人顷刻间身死，你又可知为何？”
师父愣住了，脸色隐隐发白。下意识地将我护在身后。
而我却迷瞪了。江府？遇见贺望舒的那个江府嘛？那些人死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
“永信，这些旧事也该有个了断了。不只是我和你，还有她。”万归一挥剑指向了我。“这是那个人的意思。你知道的，这件事一旦摊开 她就活不长了。”
“我不会让你伤她分毫！我既能护她六载，也能护她这一时。”师父持剑立在我面前。
“这不是你能决定的。”万归一神情悲鸣的望了师父一眼，随即弹出几道真气，分别射向四周的山里。
轰隆隆，像巨大齿轮转动的声音响起。群山突然亮起一道道光束，直冲天际，形成一个巨大的阵法图腾。
论道大会举行的地方，是南宁山的练武场，被其他山围绕成圆的中心。正后方便是我们休息居住的主峰。
光束一亮起，我们就被困在了中间这座矮平的山上，根本出不去。
“护山之阵！万归一，你是想让所有人都死在这嘛！”师父气急大吼。“他们都是无辜的！这会毁了南宁山，毁了先祖留下的百年基业！”
“无辜？，知道了这件事他们还能活多久？”万归一笑了，眼里透出疯狂的神色。“往事掀开，今日之后我南宁山在江湖还会有立足之地嘛？”
“百年基业？毁了正好，免了以后被你们这些歪瓜裂枣瓜分干净。”
“那你的女儿呢！华菱才十六岁啊！你忍心让她为你陪葬嘛？”
“女儿？”万归一神色有一瞬间的迷茫，随机消失了。“死就死了，总之你们一个也别想逃！”
不对，万归一的状况不对。我看着癫狂的他，心里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
“师父。”我撤了撤师父的衣袖。
“万归一中蛊了！他现在神志不清，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你们快走！”说完，有些焦急的把我推到师兄身边。“你们一定要确保阿曦的安全。”
“是！”
他又转头看向贺望舒。“贺公子，你我交易是否还奏效？”
贺望舒深深看了他一眼说。“我并非言而无信之人，自然奏效。”
“好！那贫道希望贺公子答应我，无论今后我在或不在，若阿曦身世揭晓，请你务必在那人面前保她一命。”
“我答应你。”
听到承诺，师父像是卸下了心口的巨石，起身挥剑扑向万归一。
“阿商，阿参，带阿曦走！”
我僵硬着身躯，被师兄们拽着踏向主峰。什么在或不在？什么交易？我与贺望舒的初见与重逢难道是场骗局嘛？师父准备干什么？他一个人留下准备干什么？
我像是突然惊醒，努力挣扎着想要回去，却被狠狠地钳制住。
“放开！”
“放开我！我要去找师父！”
“不行。”闫商死死拽着我的胳膊。“师父希望你无论如何好好活着！阿曦！就算是为了你也要好好活着。”
“那师父呢！他一个人！他一个人！”
“你要相信师父，更遑论万归一身上还有旧伤。”
我被安抚住了，但眼睛仍望着乱成一团的练武场。
突然冒出的南宁山弟子和不知是什么的人的黑衣武士，冲向了人群。刀光剑影，打斗声团成一团，血和破损布料纷飞着。路瑶一遍操控着傀儡一遍朝我们这边退来。师兄们单手舞剑对付着追上来的黑衣武士，温热的血溅在了我的脸上。
我看见师父和万归一的衣袍在空中翻飞。剑气碰撞在一起震开了好多人。师父身上全是一道道伤口和血痕。往日高束的发髻也披散开来，黑色的头发和白色的道袍纠缠在一起，像一副水墨画。
突然，巨大的墨点溅在了画上，然后晕开红色的骨朵，一大片一大片的。万归一的剑刺穿了师父的胸膛，师父的剑也从他的胸腔穿过，狠狠钉在了地上。
同归于尽。
“师父！！！”
“爹！！！”
我的眼前蒙上了一层水雾，巨大的窒息感涌上胸口，我大口呼吸着，可还是觉得好疼。朦胧中我看见一道粉色的身影扑向万归一，是万华菱。
真好啊，我想。她还能接住她父亲的身体，还能最后跟她父亲说两句话。
可我呢？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从空中坠落在地。发出巨大的声响，像是巨石砸向我的心。刹那间鲜血横流，万蚁食心。
“师父……”
-
宽阔的手掌落在我的头上，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
“你有名字嘛？”
我摇了摇头。村里生活苦，能顺利长到这么大已经很不容易了，哪里还有什么名字。
“那以后就叫你江曦，好吗？”男人看着我，说话很温柔，笑的也很温柔。
他给了我一身新的衣服，帮我擦干净脸，还从衣兜里摸出一块荷花糕递给我。
“阿曦你喜欢吃这个嘛？”
我点了头，虽然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糕点，但我觉得它应该很好吃。
这个人好温柔啊，我想。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
“阿曦以后我就是你师父了。”
他说他是我的师父，我有师父了。
“阿曦我带你去燕京。你会有好好的生活，还有许多疼你的师兄。”
“阿曦，想要什么跟师父说，师父给你买。”
“我们阿曦是世上最好看的姑娘。”
“这里啊，叫扶云山，以后就是你的家了。”
“阿曦冬天山里寒气重，师父给你多准备了几床被子。”
这个人多好啊，他真的好温暖像父亲一样。从今以后，我要把师父当成父亲一样。师父是我的英雄，我的父亲。
年少的我，在终年云雾的山上，给自己找了一个新的家。
“阿曦，跟紧师父。”
“阿曦，你想习武嘛？”
“阿曦……”
“阿曦……”
“阿曦……”
…………
你看时间它过得多快啊，它让我悄悄地长大了，然后当着我的面，把我的英雄带走了。
诚和三十八年，秋。我没有师父了。
-
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南山烈烈，飘风发发。民莫不穀，我独何害！南山律律，飘风弗弗。民莫不穀，我独不卒！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师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