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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先生慢走 5 那倒不是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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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神仙瞧着连给菜地浇了十日水的春温,觉得很是稀奇。
他可是记得这小妮子先前半分都不愿意管菜地死活的,就是叫得动齐光,也叫不动春温。
“你倒是说说,这一晃就是一甲子啊,你都做了什么,怎么回来这十日天天浇菜,很是反常嘛。”老神仙八卦兮兮地问春温。
春温白了他一眼,道:“那你还不是连着十日天天来看我浇水?”
老神仙嘿嘿一笑,道:“这不是关心你嘛,说道说道啦。”
这一甲子其实对于老神仙来说过得飞快,他每天几乎雷打不动地去下棋,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又不渴不饿,常常是几天几夜下来落一个子,然后一盘棋下完好几个月都过去了。他曾经蓄须,老神仙了嘛,似乎都有个白花花的胡子,这样显得很有神仙的样子,说出去大家也好相信。不过他那胡子太长了,有一次一盘棋跟人家下了一年有余,下完以后发现自己胡子里有小飞虫在里面做窝,让人哭笑不得。后来胡子被削短了,长了许久也没有当初那样长短,常常捋着捋着手里一空,怪不习惯的,心里有点空落落的,不过想着迟早胡须还会再长长的,也就没那么伤心了。
本来春温什么都不想说,她知道老神仙一开始派了小神仙来帮自己,总不会不知道自己的情况。就算后来小神仙回去了,她也觉得身边还有别的人偷偷地在保护自己。就抱着这样的心理,春温活得挺逍遥自在的。自打放开了严裕棠以后,春温就很自在地四处游历,只是每隔一段时间去严家看望一番。当然了,都是偷偷的,谁都不知道。
春温的法力并没有多少进步,依然还只能干一些“偷鸡摸狗”的事情。当然了,春温发誓,除了偷偷溜进严家,她绝对没有干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当然了,去严家溜达溜达也不算伤天害理的事情吧。
只不过春温没想到,她身边并没有时刻保护的人。老神仙原来就小神仙这一个徒弟,还将他罚了在山洞里面壁,后来都是有哪位老相识那里办事可能路过,老神仙就拜托人家照看一下春温。
有次春温赶路时候被山贼打劫了,还被劫到山上要她做他们老大的夫人。那山贼老大似乎很喜欢春温,认认真真地摆了宴席,做了喜袍,要和春温拜堂。春温等啊等,从被掳走到拜堂那天,春温拖延了一个多月,可是还没有人来救她,她只好偷了药放倒了山贼老大,然后偷跑出来。
前几夜山上落了雪,春温不认路,穿着大红喜袍在山里晃悠了三天才走出来。走到山脚小城的时候,她身无分文,狼狈不堪,唯一值钱的东西是身上穿的那件喜袍,据说是那山贼老大请了小城里最有名的绣娘日夜赶工到大婚前日才刚刚做好。小城里的人都认识这件喜袍,当然也知道这件喜袍的主人是谁,所以没有人敢来收留春温。
春温在路边快要昏迷的时候,才终于想明白:这个破老头,怕不是把自己给忘了!
吃过的那些苦,春温一个都没同老神仙和齐光说,只留下四个字:“吃喝玩乐。”
老神仙不信,齐光也不信。
她变了很多,远远超过他们原来估计的进度。
齐光自然觉得这是好事,就不说她何时能够完全恢复,她这次回来之后并没有昏睡,见了他也是自然亲昵地喊了他一句“小铁块”,然后还对他笑了一笑。
不过想到严裕棠这一世对春温影响这么大,齐光心里还是有一点不是滋味,他暗自决定:下次一定要同春温一起下山去。
本来春温还想让小神仙帮着送她几次,这样她也能快些找到先生转世,只是也不知道他跑到哪里去了,横竖找不见,山上其他人也说许久不见他了,也许是被老神仙差使去出远门了。
春温打算了一下,决心自己离开。好像那么多年没有人陪,自己也能活得不错。
她去同老神仙说,老神仙一次两次假装在思考如何落子,不回答,耗着春温。再后来春温直接同他去告辞了,他知道自己没法替齐光拖着时间了,干脆对春温说:“你去看看那剑小子吧,他能保护你,我们也都安心不是。”
春温不是没有想过,两个人去也就没那么孤独了,可是她一回来就发现齐光每天花费很多时间在练刀练剑练枪,练很多春温说不太上来名字的兵器。春温本来是个不太愿意麻烦别人的人,她跑过去找齐光,也是半天没好意思开口,最后还是齐光看到她,停下动作走过来问她作什么。
“我要走了。”春温略低下头,用脚蹭着地面。
齐光似乎要说什么,只是春温更快地开口打断他,道:“你不必送我,我只是来偷学两招,回头万一遭遇不利也不至于丝毫没有还手之力。”
“你不会有事的。”因为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齐光看着春温头顶的眼神有些温柔,只不过春温在低头用脚蹭土,没有看到。
他看到春温头上扎的是一条春蓝色发带,日子久了,颜色有些黯淡,来历他不知道,只是见春温十分在意,还特地施了法术在上面作保护用。
齐光料想着这必定与先生有关,他还见过春温带回来一个雕琢细致精美的胭脂盒子,只不过里面是空的,这些日子他也没见过春温涂抹胭脂,不知道是一开始就只是个空盒子还是用完之后没有再往里填充。
“同我说说这世吧。”齐光道。
春温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眼神又飘向远处,她的语速很慢,似乎在费力地回忆。
“严家次子,生母不详,据说是严家的一个婢子。
“聪慧,但少时性子顽劣,行为放浪不羁。
“二十二岁娶妻,是自己的青梅竹马,育有一女二子,长女小名江南,是个可爱的女孩子。
“先是求仕,不成,后从商,三十岁继承家业,四十岁成为举国有名的巨贾,五十喜书法,六十喜古玩,七十喜甜食,八十喜丹药,求长生,不得,归去。”
齐光听完微微点头,说:“那倒不是太苦。”
不知怎么地,春温脱口而出就接了下来,道:“相思最苦。”只觉得齐光眼神怪异地看着她,自知尴尬,又接着道:“相思最苦,所幸他已经熬过了最苦的部分。”
齐光看出了什么,他也想问问她是不是还在那最苦的部分煎熬,可是最后他也只是目送着心事重重样子的春温下山。他的剑还没有练成,他要等。
春温下山的每一个步子都踩着心事。
生母不详,据说是严家的一个婢子。所以他才如此依恋却又憎恶那些接近他的婢女。
聪慧,放浪不羁。他很是知道自己如何表现才不至于惹恼家中主母。
娶妻,青梅竹马。春温记得那个温婉明媚的女子,就是她很老的时候,就是她不得不送她一辈子的爱人走的时候,春温见着的她也是温婉明媚的。
三十承家业,四十名远扬。在合适的时机展露自己,他精通于此。
五十喜书法,六十喜古玩。他的字本来写得一般,后来竟然也别有风骨韵味。
七十喜甜食。春温记得那红豆糕做的是真真好吃,叫他牙齿快掉光了也还馋。
八十求丹药。服丹药,求长生,终究不得。
最后归去,归去。任是谁也逃不过这二字。
春温在人间遇到过很多人,有些人平凡地出现在她的生命里,有些人则轰轰烈烈敲锣打鼓地出场。他们出场的方式也许不尽相同,但退场的方式无一例外都是归去。说得也不全对,有时候春温没办法,是她自己主动消失在那些人的生命中,只不过他们生命短暂,更恰当地说是他们消失在春温的生命里。其中当然也有割舍不下的,她不愿意失去那个人,便可以一直一直地追随那人,一世,又一世。
春温最放不下的是先生,有时候她甚至在想,这是不是就是她的宿命。她过去得了先生相助,那么以后的生命就全都要用来报答先生,一直追随,直到她消失,虽然她也不知道那一天合适到来,以何种方式到来。
光是下山的路春温就走了好久,与她上一次相比,足足多了一倍的时间。
也许是因为上一次她什么都不太记得,看看风景发发呆。也许是因为上一次有人陪伴,说说话打趣一下,感觉没多久就到了姑苏。
这下不同,目的地不同,人也不同。
她这下要去的,是乱世之中的齐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