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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02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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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了初秋的高粱饭,在逐渐嚣张的秋老虎的暴晒下,整个中部地区的大地开始褪去了绿意。
秋风卷起落叶时,许宁终于收到了大伯父的回信。但这距离他上次收到电报回信之后已经是时隔近两月之久,当然其中不乏他寄信到家需要时间,伯父给他回信更需要时间的缘故。
电报倒是快捷,可最近局势颇为紧张,革委会抓人盯人越来越不讲道理了。别说有张承平在一旁提醒,就是没有许宁也不敢大咧咧的发电报回去。他可没忘了去年他们一家是怎么离开帝都,后来又是怎么几经波折大伯母和堂哥去了港岛,伯父在国外溜了一圈为了他又回来了的。
即使他知道他们家确实没剥削压迫过劳苦大众,可是祖上是资本家这一点不能否认。革委会的现在是抓典型,有点苗头就给薅出来连根拔起,现在别说是有海外关系的人家,就连住在边界线的省份基本上是被严厉排查和重点监视的。
许宁家很不凑巧有远亲在海外,而雪上加霜的是他大伯父又刚从国外溜了一圈回来,这种复杂情况下,如果要是被盯上了就是直接打成坏分子黑五类的份。
总而言之,鉴于目前“兴无灭资”和“斗资批修”的热火朝天的革命大方向和他们家的复杂情况,许宁可不敢引起革委会的注意。
关键时刻低调行事准没错,别说他一个背景经不起考究的资本家后代,光是普通人民群众都是要讲究成分的。即使他现在有幸靠着远亲家的户口划了一个好成分,可革委会要是想把一个人从红打成黑,对他们而言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
前两天为了夺先进树典型,硬是抓了一个典型。说起来这个人是真的惨,年轻时候苦了一辈子攒了几十亩地还没开始享福就遇上打土豪分田地。要说分就分吧日子还过得下去,但十来年过去了,革委会“需要”一个新的典型证明他们的兢兢业业,可以前的大地主早就被斗死了,老财主也只剩半口气了,经过“有心人”的提醒,革委会就想起有他这么一号人了。
好家伙,革委会的一天不到就翻完了旧账找到了所谓的证据和证人,当天就把人一家给打成了黑五类。而让人心惊的是那个主动站出来作证的人,和这个打成黑五类的两人居然是亲家……
其实这种事在当下不算什么新鲜事,可许宁被护得太单纯了,或许以前他曾听过些许,但这么近距离的了解到还是第一次。反正他还在疑惑无冤无仇的亲家怎么就落井下石了,还没弄明白就听说了这家人正撺掇女儿和夫家离婚划清界限。
没想到这还不算完,最后的转折差点让许宁在大太阳底下吓出一身冷汗来。
那可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可出了这种事大家都好像是司空见惯似的继续劳作,好像平淡的生活里只不过多了件可以拉家常的事。
反正许宁是被吓到了,以至于最近低调得不行,所以更不可能做出发电报这种事来。按照他现在的心态,如果不是怕大伯父给他寄个家过来,他也不敢这么大咧咧的回信。
到头来还是没忍住思亲之情,同时也是为了给伯父报平安和提醒他注意安全,所以许宁最终还是寄了一封信回去——顺便一提,有张承平在一旁不经意的提点,收信人是许宁家远亲,信里面除了问候都没敢多写几句,只不过报平安的那里说了一下近况而已。
话是这么说理是这么个理,但在长辈眼里,孩子永远是长不大需要他们呵护的小宝贝。许家全就是这么一位传统的长辈,许宁打小就是被他捧着抱着宠着长大,这次出国后他本来有机会一走了之,可许宁在国内还下乡了,他哪里坐的住,在归国被例行审查还有隔离一段时间后,能见人的第一时间他立马给许宁拍了电报。
要知道早在年初回来后,局势就紧张到他们被隔离审查了三个多月,幸好他早年帮助了不少人结下了善缘,所以被捞出来后他隐匿了一阵,最终拿着改头换面的户口本回到老家,又借着远亲的帮助落脚。
远亲家让许宁落了户,和他们就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许家全知道不管是出于自保还是交情,他和许宁的身份都不会被举报。果不其然,在利益和安全的双重夹击下,接到许宁回信的第一时间他们就通知了许家全。
然而许宁还是低估了他大伯父的护短和担心,因为伯父的回信虽然没有大包小包的包裹,可附带了不少全国通用的票证,甚至还有收音机自行车这种稀缺货……
不同于许宁的惊喜和担忧,张承平看到那些票证的时候首先是眉头一皱,然后是各种念头转了一圈,最后是暗自下定决心要多跑几趟黑市,最起码要保证以后见家长有底气。毕竟这种一出手就是自行车票收音机票的大户人家,门当户对他是不可能了,只能是争取用家底来弥补不足。
“承平哥,你收着吧!”
收下人家的一叠票,张承平看似云淡风轻,实际上心情挺复杂的。其实按理说他也能弄来,可是他永远不可能做到像许宁这么平淡的随手给人,估计这就是成长环境的不同造成的。
许宁不知道张承平有那么多想法,比起那些钱和票,他更宝贝伯父写的信,甚至抱着读了一遍又一遍。
如果不是胡东的到来,他估计能把信看出一朵花来。
胡东照常爬上矮墙,然后火速丢下明天去山里捡秋的邀约就翻滚出去了,看样子是忙着赶场。
也对,毕竟捡秋对于许宁来说就是生活里面打发世界的乐子,可对于胡东他们来说是游戏、是秋冬两季的零食、更有可能是家里的一顿饺子。
自诩为大人实则是技能没有点亮的的许宁才不会去和小孩子抢麦田里的田鼠洞,也不会捋麦秸杆上遗留的麦粒,更不会翻遍被队员们挖翻的花生地。以至于他的捡秋就只有上山去捡。
被胡东的几句话打断了自我沉浸的许宁这时候终于转移了目光,不再死盯着信看。
张承平乘机哄着他转移注意力,毕竟比起许宁一会儿想家一会儿担忧伯父的安全,还不如带他出去散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