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年代日常》且兰

20、020章

　　“各家各户能动的都别窝家里，要是麦子收不回来，下半年就吃麦秸！”，村支书一边叼着他的旱烟枪，一边沿着屋后头的矮墙挨家通知。

　　不光是村支书，大队长也得挨家挨户通知，因为他心心念念的大喇叭广播还没到位。对于大队长来说，安喇叭的事虽然重要，但是比起抢收不值一提。

　　别看距离抢收还有一两天，但眼下村里面的老头都去磨镰刀了，汉子和女人们插空去掰玉米棒子。可说到底交公粮的大头还是要靠麦子，所以村支书和大队长都把割麦子这事看得比命重要。俗话说天有不测风云，要是因为通电安喇叭耽误抢收，运气不好一个不小心遇到一场雨，那地里面的麦子不得捂出芽收不回来了 。

　　好在村支书和大队长脑子拎得清楚没有顾此失彼，山河大队抢收又正好赶上天公作美。在正式割麦子这天，天气是出奇的响晴。

　　汉子们赤膊上阵，女人们则披着一件发朽的一层摞一层补丁的长袖外衣。

　　知青们不分男女，或薄或厚都披着件外套。原因无它，无非是吃过麦穗扎肉的亏有经验了。

　　俗话说针尖对麦芒，由此可见割麦子抱麦子运麦子可不是什么轻巧活儿。除了扎肉外，佝偻着腰下镰刀，坚持一天下来差不多就去了半条命了。

　　而且抢收可没有时间给你一镰刀一撮的割，除了知青外，大队的男女老少无一例外都是唏哩呼噜往怀里一搂顺势落刀，再这么同样操作两三次就是实实在在的一大捆。

　　这可把许宁看傻眼了，而且看着他们顺势把镰刀往麦子里一插，变戏法似的用一缕麦子那么一拧一捆扭转几下，怀里的好大一捆麦子就被捆成了稳稳当当可以立在地里的小垛子。

　　上了年纪的老人们看着身体单薄，实际上可是给许宁好好上了一课。简单来说，人家五六十岁的老人拿的都是九公分，而且不带一点水分的。

　　如果非要形容，或许可以用行云流水这个词。只见一个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踢着腿压着麦子，在脚落地的时候麦子也倒地了，踢着麦子前进的步子像是用尺子量出来似的，一边踢一边砍，一层层麦子在清脆的咔嚓声中有序摞在一起……

　　“喝口水，年纪大了不得行了——”

　　这话听得知青们都低着头红了脸，毕竟停下来喝水的老爷子已经和他们拉开了老远的距离。

　　知青们也分三六九等，像钱爱国他们这批老知青就要比许宁他们快一些，割麦子对他们来说即使不算熟能生巧也可以说是颇有经验了。

　　“不行了，我也要喝水去。”，冯敏有气无力的说着，然后镰刀尖使劲往土里一插，人就往树底下去了。

　　宋向红抿了抿开裂起皮的嘴，但是还是继续弯下腰嚓嚓嚓的割着。

　　许宁则是落后在老后面，丝毫不知道女知青们有了自己的小心思。不过他戴着帽子弯着腰，也没心思看其他人，同时心里只想着出门时张承平的叮嘱，所以尽管心里挺急，手上还是按照原有节奏，一手握住一手割。

　　这种方法割麦子效率低是自然的，但镰刀磨得太快了，要是一个不小心划拉一刀就有大苦头吃了。

　　而且不只是许宁一个人慢，这么说吧——第一梯队的是左脚踢右手割的熟手和张承平这种干活的老把式，第二梯队是以女人们为主的群体，第三梯队知青们和半大孩子。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即使落后了许宁还是很淡定，当然更主要的是这两天他老是被张承平压着挠痒痒并且和他保证了会听话，所以阳奉阴违不要命的赶进度这种事老实孩子许宁干不出来。

　　况且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张承平说许宁的全国粮票能换好几倍本地粮票，他是这么说的许宁就这么信了。再托许家全的深谋远虑，让许宁得以带着不少钱票下乡。所以张承平哄着许宁说身体最重要，回头换两张粮票吃肉比许宁苦哈哈的为了累倒了花钱吃药强。

　　重点是许宁不是不知好赖的人，他现在是真的把张承平当成家人，因为长辈不在身边他更加觉得自己和张承平要守望相助了。所以从下乡以来他一直都在能干的方面竭尽所能，但不熟悉的只能努力去学。

　　割麦子对于他来说不亚于是知识盲区，所以只好稳扎稳打，一步一步的来。况且他现在的精力不是在于多挣一两个工分，他现在更关注张承平是不是过分卖力了。

　　说实话从开春以来他一直都有储存菜干、红薯打顶以后咸菜也学着腌了不少……这么说吧，如果家里真的缺这一口饭，那他干活别说有张承平劝着，谁劝也不好使。

　　偏偏张承平只顾着劝他量力而行，他自己却是一如既往的卖力气，完全不顾惜自己的身体。可许宁心里有杆秤，所以别看他弯腰割着麦子，实际上每隔一段时间他就时不时的抬头看看张承平的方向。

　　可他的速度实在是落后大部队太多了，就那么一个弯腰起身的时间就看不见张承平的人影了。当然这不代表他会静下心来割麦子，他反而更担心张承平一头扎进麦田里不晓得缓缓保持体力。

　　都说关心则乱，一个干惯了活的熟手哪里会不知道这些简单的道理。偏偏许宁就是担心上了，所以在三三两两有人结伴喝水的时候，他不管其他人怎么看，丢下镰刀就背着水壶去找张承平了。

　　“承平，你家小知青过来干甚——”

　　“是咧是咧，跑得还挺快！”

　　活儿干得麻溜儿的汉子们已经割到头了，正打着垛子装车，哪成想一转头就看到地埂上有个带着帽子的少年背着水壶快步小跑着朝着他们的方向过来了。

　　其中几个眼神好的汉子一下子就认出来了是借住在张承平家的许宁，不过眼熟归眼熟，他们又不是什么爱拉家常的女人，所以不知道许宁的名字只能用本地话里面谁家谁谁这样的代称来形容许宁。

　　看着脸蛋红扑扑的许宁，张承平挺意外的。再看着他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举着水壶递给他，张承平眼里就容不下其他人了。对视中，张承平无意识的屏蔽了其他人的说笑，金色的原野里霎时只有眼前人的喘息和麦穗沙沙的作响。

　　最终水壶被汉子们稀罕的传看，而许宁则是连同麦子被张承平一起打包装车带到了麦场上。

　　骡子拉着两米多高的麦子垛，麦子垛下掏出一角坐着许宁。晃晃悠悠的到了晒谷场，骡子上的麦子有的是人卸下来摊开晒干。

　　许宁洗完手回来后被张承平拉着看了好几眼，然后不由分说的被临时留下来晒麦子，因为他的工作被另外一个半大孩子接手了。对于这个交换，让原本只能晒麦子的那个黑皮少年一蹦三尺高，因为割麦子七个工分晒麦子只有五个。

　　以往镰刀有限，这种好事轮不到他，没想到这次张承平给他安排了。

　　也怪张承平对许宁的娇贵太低估了，他以为他给许宁准备了帽子外套水壶，又说服了许宁让他悠着点儿干活就万无一失了，哪曾想麦芒扎得许宁手臂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小红点点。有衣服包着都能穿透，更别提直接接触的手心手背了。

　　看着吓人，然而当事人许宁除了感觉痒没其他感受。他割麦子捏着的是麦秸，被麦芒扎到是因为弯了腰还有抱麦子了。

　　“你在这边搭把手，笨手笨脚的只能干这个了，大家伙儿都忙着抢收，就你速度慢拖后腿——”，张承平看似是在指责许宁，其实心里面可心疼他了，但晒谷场里面人多事多，还有来来往往送麦垛的，他也不敢说什么软话安慰他。当然光明正大让许宁在这边摸鱼更是不可能的，被抓住了小辫子可不得了。

　　所以他只好“训斥”一番，以便给许宁换工分还有调动安排找一个正当理由。果然，比起许宁调换岗位，其他人的注意力更集中在顶替了许宁下地的幸运儿身上，毕竟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工分又是吃饭的保证，所以即使有点怀疑，其他人更愿意怀疑黑皮小子而不是许宁。

　　平白无故被骂了，如果不是指尖被软软的捏着，许宁恐怕也得愣住了。幸好张承平装作看他伤势的样子捏着他的指腹提醒他，不然许宁可就配合不上了。

　　被“罚”在晒谷场翻晒麦子的许宁看着张承平没说几句话就火急火燎的赶回去割麦子，心里面是又涨又热。

　　尤其是到了晚上，看着夜色中还扛着麦子来回折返的分外狼狈的张承平，许宁的这种复杂情绪酝酿到了极点。

　　或许，被一个人全身心的爱着，是块石头也给捂热了，再迟钝的人也会有反应了。头发里面都是泥和麦芒的张承平，在夜色都掩不住的疲惫状态下，硬是在看见许宁的第一瞬间努力的扬起嘴角……

　　如果说在今天之前，许宁觉得张承平是个好人，是个像哥哥一样的人，那么现在就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