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不可追》骏驰清和月

1、夜宴 “一

　　“一念清净，烈焰成池。”

　　陈清焰合上书，透过竹青色的窗纱向外望了一望。“小姐，申时要到了，老爷刚刚派人来传话，一个时辰后府上准时开宴，小怜伺候您梳洗打扮吧。”一直默默立在书案边上的小侍女看到小姐终于放下手中那卷厚纸，很有眼力地递上话。

　　“没什么好打扮的”，清焰起身从黄花梨木衣架上翻起一件花青色的襦衫自己换上，搭着月白色的束裙，冰肌玉骨，整个人白皙素净的好似皎月当空。

　　任他是太子殿下要来还是当今圣上大驾光临，清焰都没法像父亲、嫡母和妹妹那样有兴致，诚惶诚恐的在府里上下准备了数日。明明是为贺父亲寿辰的家府夜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专门给那大驾光临的东宫太子铺张的寿席呢。

　　陈清焰之父陈愈是琴陵的知州，分管监察琴陵的民政。琴陵物产富饶，气候喜人，手工业和小商品业极为发达，距东北向的上京不过百里。

　　年方十七的禹朝世子宇文烈奉命来琴陵巡行察访，体恤民情。陈愈和琴陵其他几位分管军务、监察等等的几位大人前前后后陪着这国之储君在农田、水利、集市和官署各处检查。

　　临行回京的前一天恰好是陈愈的生辰，他早早地就恳请宇文烈能否赏光赴宴。少年太子被册立在那东宫不过二三年，有生以来却一直养在深宫，从未出过宫城，这第一次踏足上京之外的地方，物产、风俗、口音，虽然大致并无异同，但仍有独特之处。宇文烈自然也想知道外边的人过生日究竟和父皇的万寿节有什么不一样，一口答应下来。

　　还有，琴陵这里还有他一直想见却未得见的人呢……

　　清焰快步来到了正厅门口，今天的场合小怜是不得入内的，退到门边候着。清焰进到厅内，府内总管正督促着婢女们上菜，“快着点，老爷正陪殿下和大人们在前厅喝茶，一会就到，你们都手脚利索点！”

　　清焰贴着边溜到正厅内上座右手侧的位子后边，和府内庶生的其他几个子女站到一起。厅内正中坐西面东，高起其他位次不少的上座自然是要留给太子殿下的，禹朝以右为尊，陈知州是主人又是寿星，他和他的夫人以及两个嫡生子女依次序落座右侧。庶生子女和他们的生母连平时府内节庆宴会都不能上桌，只能在自己的厢房里用餐，更不要说今天的这样的场合。除了嫡母陈夫人，府里的偏妾都老老实实地在自己的院里呆着，清焰的母亲不一样，她不在这府中已有许多年了。

　　清焰和她的几个弟弟妹妹都是各自行了礼便不多言语，上菜的侍女们都下去了，厅内只留了几个侍候的人，殿下他们肯定是快要从前厅那边过来了；平时各自都在各自的别院里生活，难得见面，生分得都没什么话好说。

　　前厅那边来人通传殿下到了，厅内厅外的大小人等连忙齐齐跪拜下去。陈愈在最前面请着殿下进来，后面跟着琴陵这次陪同的官员。殿下快步上了座，各位大人也在各自的位子边跪拜施礼，厅内男女老少齐声道了千岁。地上铺了特意购置的丝毯，原先的羊毛毯子昨日刚收了起来，清焰的膝盖和手掌都不觉得冰冷硌硬的难受。

　　宇文烈扬手叫众人起身就坐，又对陈愈大方地寒暄了几句，声音沉稳温和，又带几分少年人该有的朝气。清焰安分地垂首立着，耳朵却丝毫没有管这屋里的大人们都说的是什么，只是悄悄琢磨，好像十二年前随姑姑入宫那回见太子，那时不过四五岁的他说话也是这样字正腔圆的，他还老是学她说话的琴陵口音，把发“组”的字全都念成“主”，“草”念成“炒”。

　　如今年满十五的清焰在独居知州府别院的日子里读了不少诗书，说话也字音准确得宛如上京人氏，她很想抬头去端详一下那高高坐着的当年的小哥哥如今是什么样的，却只有依旧低头盯着手中手帕的胆子。就算是坐着的宾客女眷们也不应总是有事没事的抬头直视太子，更何况是她这样站着的人。

　　宇文烈倒是没有几眼就认出了陈清焰，当年那个随陈愈之姊陈圆入宫见母后、陪自己玩耍好几日的小妹妹，小时候皮肤就白的要命，穿着一件赤色的红袄，粉妆玉砌的，踏在永慈宫院内的冬日雪地上，好像也是这样低着头，如今还是这样白，脸庞、脖颈、手臂，把这厅内的所有人都衬得灰扑扑的。

　　宇文烈不动声色的又瞥了清焰几眼，她眉眼却一直低垂着，弯弯长长的眉抬也没抬一下。难道是年纪太小，她全无印象了入宫见皇后太子，这对谁来说都不是什么寻常经历吧，身边人应该常常提才是呢，她怎么能说忘就忘。

　　清焰当然记得，只是一直站着，连轻微晃动也不敢。父亲正和太子喋喋不休地介绍一种家酿的琴陵特色酒，加了当地出产的荔枝肉导出的汁，泡入几朵桃花点缀，清甜爽口。

　　席间殿下和臣子们相谈甚欢，歌舞乐音助兴也是难免，这琴陵佳酿果真勾人，宇文烈这时才露出世子的脾气，不顾近侍的劝告，难得多喝了几杯，宫城里可没有这样的风味，母后也不喜欢他饮酒。

　　宇文烈微醺着，清焰却饿得难受，她想吃小厨房做的玉奶烙了，把在城西边牛家铺子那现挤的牛乳温好，一点一点和进面里，和捣碎的玉米糊拌匀，蒸上一会儿，再配上一碗柑橘玫瑰露……唉，早知道自己中午多吃点，免得晚上挨饿挨的受不住。

　　“殿下，我叫蔡总管跟您出去吧，或者…或者我亲自伴着…”，敬酒的环节和次数都太多，父亲喝大了，几次想站起来都是摇摇晃晃，嫡母和妹妹左右两边扶都扶不住他。

　　“陈知州不必麻烦，今日是知州的寿宴，继续和各位大臣们喝个畅快。我只是，只是觉得有些闷热罢了，让玄渡和几个近身侍卫陪我出去就好，不劳大人费心。”宇文烈下到陈愈座位边，拍了拍身边一个冷面少年，又重重的把陈愈按到座位上。清焰终于飞快的看了离自己不远的殿下一眼，身形挺拔，竟然比父亲还高出了大半个头。

　　“太子殿下要出去啦，我不如就趁这个没人注意的时候溜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