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东之乱》柳彻子

5、第 5 章 “我不否认

　　狸洛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权奕听到屋外有野兽踱步和喘气的声音，但是没过多久就变成了人类的步伐声。门被推开的时候，权奕看到的是个熟悉的年轻男人。男人的外表和任何人类都无异，真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就是他那有些好笑的女孩一样整齐平整的齐耳短发吧。
　　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的时候，他从未想过会与他有如此复杂的交集。
　　比起权奕的不适应，狸洛却觉得一切都在按照他的想法进行，他无视了站在屋子里不知所措的权奕，摘下门口挂的鹿肉，一进屋就生火做饭起来。
　　权奕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问狸洛需不需要帮忙。狸洛摇摇头：
　　“你笨手笨脚的，又粗心，不要给我添乱。”
　　“那我……”
　　权奕被骂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狸洛觉得权奕这不知所措的样子倒是很可爱。他不想让权奕觉得呆在这里无聊，又发现自己平时觉得有趣的事他身为人类也不一定喜欢，就告诉他道：
　　“我们也不会在这里常驻太久。在遇到你之前，我本来是在登山的路上，最近正在储备粮食，加紧修行。等我觉得准备充足了，我会带你登山的。”
　　“可我……”
　　狸洛不让权奕说完一句话：“我知道你本来是要去杀死兽王的，而且你也已经做到了。如果你不觉得无趣的话，我这里有一个新的目标——如果你和我登上山的话，你就是第一个登顶百兽山的人类。”
　　听到这里，权奕刚才的疑惑和沮丧一扫而光。他是处在最热血的年纪，一生追求冒险和挑战，光是登山这件事就让他兴奋极了：
　　“当然了！我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呢！”
　　狸洛听到意料之中的答案，莞尔一笑，继续在厨房里埋头做饭：
　　“你不是道士么？我有几本关于道教的书，你要是愿意可以翻翻看。”
　　权奕一听，好奇地瞥向屋子角落里的一个大箱子。他原先注意到那箱子有些年岁了，就连师傅的屋子里也没见过这么古董的东西。
　　“这是你的么？”
　　狸洛像是想起什么，笑了笑：
　　“是我过去认识的一个人类的。这间房子也是他的。”
　　“他是谁，也是个道士么？”
　　权奕好奇地问。狸洛点点头：
　　“他叫李行辉，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权奕恍然大悟过来，有点不好意思：
　　“对不起。”
　　狸洛哈哈大笑，没想到权奕竟然还懂这种礼节，只可惜狸洛最习惯的事情之一便是看着自己在这个世界的相识一一死去。要说不怀念他们也不是，只是生离死别对于狸洛来说太过于平常。
　　想起过去的人事让狸洛那晚有点失神，失去了对权奕的兴趣。晚饭后，他只告诉权奕明天和他一起打猎，便回到自己的床上睡下。翻来覆去无法入眠的时候，狸洛才想起自己最近对权奕的态度，虽然他心里是已经动了情，但是在权奕看来，自己一直嫌弃他莽撞，骂他添麻烦，又将他囚禁在身边，恐怕就算权奕本来对自己有好感，现在也没有了。
　　狸洛叹息一声，觉得自己果然还是搞砸了这修炼成人中最高深的一门学问。
　　半夜的时候他听到窗外有跑动的声音，来开帘子才发现权奕没有睡着，而是在院子里捉萤火虫。百兽山异兽满地，魔法盛行，权奕捉的不是普通的萤火虫。传说中这种散着红光的萤火虫是喝了活物的血才能亮起来的。它们成群结队地从山下飞来，想必是山下今天发生了一场死伤惨重的冲突。
　　然而狸洛从不会去在意这些逃不过的流血战争。
　　只是权奕追随着这些萤火虫而不知其丑陋的那份纯真令他起了异样的感觉。
　　他披了件衣服，走到院子里和权奕坐在一起。
　　权奕小心翼翼地把肚子里灌满了鲜血的萤火虫放在手心里，好奇地把玩着，聚精会神的脸被映上一层红光。
　　权奕观察着虫，狸洛观察着权奕。直到狸洛觉得是时候了，便突然把权奕手里的萤火虫捏碎了。
　　权奕大吃一惊，狸洛摊开手心，给权奕看萤火虫分离的尸体，全是暗红色的血渍在他的手里发光。
　　狸洛解释道，“这是血……”
　　权奕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再抬头看天上飞舞的一群群萤火虫时，神情立刻黯淡低沉下来。
　　不知为什么，悲伤的少年让狸洛尤其怜悯。他拿出另外一件衣服给权奕披上，顺势搂着他的肩膀。
　　这是狸洛所主动做出的第一个亲密的动作，说不突然是假的。
　　权奕明显也困惑着这动作的意义，但是没有挣扎，只是身体略微僵硬地让狸洛搂着。
　　“你曾经说过，这里还不够高，”狸洛提起那天晚上的事让两人都有点恍惚，毕竟当时谁也无法料到两人几天后便同住在一间屋里，甚至还要一起去登顶百兽山。
　　但是这真的毫无征兆么？狸洛承认，早在当时权奕抚摸着他的皮毛让他睡觉时，他的心里便烙下了这个少年的影子。
　　“我不会劝你停下，只是想告诉你，越高的地方便越寒冷。你师傅对你的保护，自有他的道理。”
　　看着萤火虫溅了满地的鲜血，权奕理解了狸洛所提到的冷是什么意思。但是此时裹着他的那只手臂却热得不正常。他意识到旁边的并非是人类，而是极东的兽王。
　　如果说察觉不到狸洛对他爱护有加的话，那权奕就实在是太傻了。但是狸洛总是那样出言不逊，傲慢冷淡，也让权奕没法多加猜测。
　　“那么你呢？你想保护我么？”
　　权奕问道，秉承着他一向直白的作风。
　　“我不否认我很在意你。比其他人类都在意。”不仅是毫不犹豫地肯定了他的猜测，狸洛的滚烫气息又接近了一些，让权奕也越来越面红耳赤起来。
　　他强装镇定地问，“但你不会保护我么？”
　　狸洛笑了，回答道：
　　“取了我一条命的人，我没有资格保护。”
　　权奕愣了愣神，随即想起了自己说过的 “夺取兽王脑袋”的豪言——既然狸洛都不再看扁他了，他亦不需要在“兽王”的名号下感到畏惧。
　　“说的也是，我们互相欠对方一次，现在平了。”
　　狸洛看到少年如此快重拾自信，不得不承认他喜欢的就是他那么无畏的性格。
　　然而矛盾的是，权奕这种弱不禁风的人类——实际上任何人类在他眼里都弱不禁风——内心如此坚强，让狸洛野兽的一面看到后只想撕碎、捣毁他的自信。那野蛮邪恶的思想驻扎在他的骨肉里，即便是仅仅闪过一刹那，却足以蹭得他野兽的灵魂嘶吼起来，人类的繁琐行事被立刻抛到脑后。
　　他的手有些急躁粗鲁地放在权奕的肩膀上，趁对方不注意的时候掰过他的侧脸。权奕转过头的那刹那，狸洛的额头磕在他的额头上，权奕才发现狸洛不知何时面相一变，长出了兽耳和尾巴，狡黠的金色眼睛凝视着他，像是盯着猎物般耐心却没有温柔。
　　“……我们互相欠着？你欠我的似乎更多吧。你曾有一次取我性命的机会，而我则有无数次。”
　　权奕觉得事情进展得太快了，想要回避，但是狸洛的眼神不给他任何通融余地，似乎是已定决心。他恶毒的威胁使这场调情也变得如此充满压迫性和欲望。
　　“你该怎么让我不杀了你呢？”
　　狐妖或许不懂何为感情，但是却很明白如何魅惑人类。权奕被威胁着性命，但是狸洛眼睛中两圈金色圆环却让他浑身都软了下来，想要反抗却觉得陷在了泥潭。狸洛知道自己运用狐妖的魅惑法术是作弊，可是想要像征服猎物那样征服他的冲动已经无法克制了。
　　更重要的是，想要证明自己即便爱上一个人类，也依旧是呼风唤雨的兽王。
　　就这样，耐心耗尽的狸洛几乎是强吻了权奕。霸道的、不给他一点喘息机会的吻，全部抛弃了吻本来该饱含的爱意，而迫不及待的宣扬自己的主导权和实力。
　　权奕被逼到角落般缩在一起，只觉得脸上湿乎乎的，被欺负得像是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一样。他甚至害怕狸洛就这样吃掉他。
　　狸洛却沉浸在压迫别人的快感中，觉得少年的唇和他想的一样香甜柔软，属于人类特有的感觉，弱小却又珍贵。唇齿交合，鼻息缠绕在一起，微风轻拂，少年的身体的微微颤动，这一切不仅没法满足狸洛，还让他越来越心痒难耐起来。
　　“不要……”
　　“不要什么？”狸洛威胁地问。
　　权奕即便被夺走了初吻，却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他想起那个不太遥远的下午，阳光懒洋洋的，他和一个神情寡淡却请他吃了包子的男人聊天。其实他一下子就察觉出男人并非等闲之辈，说不好是连他师傅都难以对付的高手。内心里好强的一半想要打败他，另外一半却被他高傲的气质吸引了。
　　或许是权奕没见过太多世面，兽王展现出的高贵一下子就让他心生仰慕。
　　狸洛在看到权奕那犹豫又委屈的眼神后便很清楚了。
　　知道少年已经逃不了了，狸洛其实是有点失望的，想着到头来这就和他去森林打猎也没有什么区别。
　　“你也想要么？”狸洛的话里含义模糊，但是他指了指自己大腿，叫少年坐在自己怀里。
　　权奕身子僵着，无法行动。
　　他虽然也不算是男孩了，但在师傅严厉的看管下从没有进行过和情爱有关的事，就连那方面都很少去想。几个月前他和其他弟子去城里的市场买些杂货，走在街上的时候被几个年龄相仿的姑娘搭讪。那时候他才想起这世界上还有谈情说爱这回事，可一心向往着自由和冒险的他很快就拒绝了那些姑娘，离开了喧嚣的城市。
　　狸洛觉得这孩子实在是迟钝，耐心耗尽地把他放在自己大腿上。
　　权奕有一瞬间想要放弃抵抗了，毕竟这是他第一次被人如此亲密地触碰，而对方还是他第一眼就倾慕的兽王。
　　狸洛不知道权奕心里比他想得更要顺从，只当是自己的魅惑术成功了。
　　两人又借着这个姿势吻了一会儿，身体缠绵在一起，狸洛抓着权奕的大腿，让他夹着自己的腰，很轻易地就托起了少年全身。狸洛的吻又很快落下在他的脖子，喉咙和锁骨上。权奕不知为什么，还自觉地把自己的衣领往下拉。
　　黑漆漆的院子里只有血红色的萤火虫照耀着他们的侧脸。权奕低下头，看到脸上沾满红光的兽王急切地吻着他的身子，白色的牙齿也被染成一片血红。他完全陷入这样的奇景中，动弹不得。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记着这个被兽王彻底占有的一刻，觉得自己像是躺在地上被吸允鲜血的麋鹿。
　　不知怎么回事，权奕的腰带解开后，剩下的一切都很方便狸洛去掉。
　　“冷……”
　　权奕感叹一声，狸洛听闻，把他整个人抱起，离开院子带进了自己的房间。
　　几乎赤露地躺在床上的时候权奕才意识到一切荒唐过头了。这才有了勇气告诉狸洛自己还没有准备好。但是狸洛已经红了眼，呼吸也粗重起来。权奕毕竟是崔靖仁最得意的徒弟，这时候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一翻身下床就打算逃跑，没想到下一秒屋子里突然起了一阵暴风，再反应过来的时候狸洛的八条尾巴已经从背后伸了出来，像几片刀子似的把权奕严严实实地架在床上。
　　“老实点。”
　　狸洛也没料到自己最终还是用了硬手段。本来是想要好好对待一个人，现在真的变成捕猎了。
　　狸洛光是八条尾巴就把权奕缠然得动弹不得，少年越是挣扎尾巴越是锁紧。那晚的情形就这样对调了，只可惜狸洛不如少年那样单纯，想要的不只是战利品那么简单。
　　“我说过了，权奕，你是我最在乎的人类，我不想伤害你，”在露出狐狸特征后，狸洛的眼睛也开始变得不易亲近起来，吐息更加像是一只野兽，“我可以不这样对待你，但是等我松开尾巴后，你不要乱动。”
　　“你想要做什么……”
　　权奕单纯极了，完全不知道狸洛能用他的身体玩出什么花样。再加之狸洛突然变得暴躁，他的声音也染上了从未有过的委屈和哭腔。就算在面对白虎的血盆大口时也不曾有这样的反应。
　　狸洛心里哭笑不得。他堂堂兽王，想极端一些的话现在就可以让权奕晕死过去，就算是想走温柔的路线，也可以靠着魅惑术让对方乖乖躺好，身子软得和城里的花魁一样。他的阅历和实力远超了权奕太多，少年身上没有一件东西是他想得却得不到的，或许只除了他的真心。
　　然而权奕如此单纯，一辈子也想不到狸洛被欲望封闭的内心可以变得这么可怖。或许可怖的也不是欲望，而是能使这些欲望变为现实的力量。
　　“我说过了，权奕，我不想伤害你，一点也不想。”
　　权奕被狸洛咄咄逼人的语气吓怕了，颤颤巍巍地点点头。
　　狸洛慢慢地撤回了自己的尾巴，少年赤裸着上半身慢慢地靠坐在床上，抬起头目光像是要溢出水那样看着兽王，脸色通红。
　　狸洛叹了一口气，顷身和少年一块躺在了床上，八条巨大的狐狸尾巴也慢慢地垂下，带起一阵令少年打了一哆嗦的寒风。
　　“冷么？”
　　权奕点点头。
　　语毕，狸洛的尾巴便又束了起来，紧密地附在了权奕赤裸的上身，白色的绒毛蹭得他有些痒又有些疼痛。
　　“现在呢？” 狸洛问。
　　权奕脸红着点点头，说没事了。
　　就在权奕等着什么更加亲密的事情发生的时候，他没想到狸洛竟然躺在他身边，做出一副要睡觉的样子。
　　床很小，两个人再加上八条尾巴显然拥挤过了头。然而狸洛离得很近，即便是睡觉，却像是在侵略权奕本就小到可怜的地方似的。
　　“怎么，不是说好要去打猎么？你还不困么？”
　　面对狸洛带笑的质问，权奕什么都回答不出来。他虽然说不出自己在期待什么，但是显然他以为狸洛想做比睡觉更亲密的事。
　　说狸洛从头到尾都没有□□的想法是假的，但是他想到了少年对这方面过于贫瘠的知识，觉的现在下手只会是麻烦大于快感。
　　“我说了，我不会伤害你。只是晚上很冷，想和你一起取暖罢了。”
　　“说谎……” 权奕知道这是过于明显的谎话， “你长着这么多条尾巴，根本就不会冷。况且，取暖的话亲我做什么……”
　　狸洛觉得少年认真反驳的样子也不乏可爱。想起初遇时少年开朗活泼，神经大条，像个森林里的野孩子，现在羞涩起来也更加让人觉得可爱。
　　“怎么，你还想听实话？”狸洛笑了。变成半狐狸模样的他虽然大体还是一样，但褪去了人类平淡的气质，瞳仁发亮，五官挺拔，面容俊朗极了，让权奕心里莫名有些慌张，明知这是妖怪的标准模样却只觉得身子发软，像是中了妖术。
　　权奕半天没有回应，知道自己是彻底被狸洛弄得团团转，干脆在狸洛的尾巴环绕下闭上眼睛假装睡了起来。
　　狸洛好笑地着少年的一系列反应，等待着少年的呼吸声从急促到平稳，知道他确实睡下了后，才小心翼翼地又将自己的狐狸耳朵贴在他的胸口，一点点地捕捉着对方的心跳，在那稳定的律动下逐渐进入梦乡。
　　这时候，窗外的萤火虫越聚越多，源源不断地从山下飞来，透过窗户的栏杆把整个房间都映得通红一片，唯有兽王和少年紧贴在一起，睡得正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