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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剜心之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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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照顾绾绾。不要让她靠近苍梧之丘,也不要告诉她……她的真实身份”
“要是绾绾出了什么事。待你死后去了那幽冥司,我可是要找你算账的。”
“绾绾,喜欢这个兔子灯吗?喜欢啊,拿着吧。”
“以后阿栾要是欺负你,你就和阿爹说,阿爹打断他的腿!”
“为了你,我也会好好活下去的。”
“绾绾放心,我一定会竭尽所能夺回皇位。到那时,我以山河为媒,天下为聘,风风光光将你迎入我大兴皇宫,做我唯一的皇后!”
梦中,阿爹仍旧喜欢把她扛在肩头,或是带着她御剑而行,盘旋在衡山上空。阿甄还是那个爱笑的素衣少年,那个在月下对着她庄重起誓,要守护她一生一世的爱人。
转眼之间,阿爹身殒,当初那个恣意明朗的少年杳无音讯。自己身陷囹圄,面临着剖腹剜心的结局。一切的美好时光一夕之间土崩瓦解,如大厦倾颓,逼的她几近崩溃。
如今,她将唯一的希望寄托在那只傲娇又腹黑的青鸾身上,却又害怕他也从此与自己天人永隔。
罢了,或许自己的存在便是个彻头彻尾的悲剧。自己活着,便意味着越来越多的人因此丧命。师兄 、阿甄,甚至衡山郡的百姓。倒不如就此解脱,也好过成为旁人的拖累。
两日后,绾绾请求面见皇帝,答应了以身祭天的要求。叔姜大喜过望,赐她真金一块,恩准她吞金自尽,并以皇后礼葬之。绾绾谢绝。
祭天当日清晨,阳光正好。绾绾沐浴梳洗过后,由宫人侍奉着穿上皇后祭天大典时的大朝服,头戴赤金九凤攒珠步摇冠。
绾绾揽镜自照,从妆奁里挑出一支尖细的赤金龙头簪插进发髻里。
“公主生得真好看。”一旁的梳头宫女赞道。
绾绾笑了笑,镜中人妆容精致艳丽,笑靥如花。可谁都知道,数个时辰之后,这副艳丽的容颜,终会化作一抔枯骨。
殿外响起苍凉的筚篥声。绾绾随着司礼监的唱颂缓缓站起身子,向殿外走去。
大兴门前,早已搭起了十丈高的祭台,祭台下人头攒动,不仅有群臣诸王,更有生活在京城的平头百姓。十五年前,延维族末代族长被剖心祭天,十五年后,其女延维公主被朱珩国君俘获,即将登上这尘封了十五年的祭天圣坛。而且,是千百年来首次活人献祭。
以往的祭祀,皆是在事先将人秘密赐死,而后再取出心脏。如今,却是要活生生剖心祭天。听闻这延维公主不过是个豆蔻年华的少女,也不知到底如何得罪了新皇,才要受这剖心之痛。
千牛卫一字排开,敲响宫门两侧的朱红宫鼓,筚篥声响,宫门大开。九十九位宫装内侍打着仪仗,拂尘,宫扇。引着朱红的锦绣宫銮,銮舆之上,端端正正坐着朱珩国的新皇叔姜。御辇之后,跟着一辆八宝玲珑车,宫车前后皆有禁卫军持刀相随。
绾绾坐在车中,看着手中那一半的比目鱼佩,竟是前所未有的踏实。
幸好,叔姜未曾追查到阿甄的下落,纵使他知道了自己与阿甄的关系,也暂时无法对阿甄的安全构成威胁。这一点 ,从他昨晚与自己的那番对话便可以得知。
他越是振振有词的说着自己已派千人缉拿季姜,则越表明他对季姜的下落根本无从知晓。他越是气急败坏的挑拨自己与季姜的关系,越说明季姜对他而言是最大的威胁。他在害怕,害怕季姜忽然出现在他的面前,他忌惮季姜的东宫旧部,忌惮曾支持他的朝臣,忌惮任何与季姜有关的东西。
华丽的马车停在祭坛之下,绾绾在宫人的搀扶下下了马车,缓缓登上了祭坛。祭坛之上有猎猎风响,吹得她一身大红宫装上下翻飞,像烈日下熊熊燃烧的火焰。
绾绾微微侧头,看了看一旁供桌上摆着的玄铁匕首,淡淡地笑了笑。
唱和官得叔姜御札,徐徐展开明黄的卷帛,高声唱颂道:
“混沌初生,阴阳晓裂。着成八荒四海,九州千国。苍梧之临,衡水之畔。日月生辉,星汉灿烂之福祉,生千载之第一圣贤……”
绾绾的眼前模糊起来,恍恍惚惚之间,有一群人在朝着自己山呼朝贺
“恭喜我王,喜得公主!恭喜我王!喜得公主!恭喜我王……”
“祖姜大帝,扫四方之威仪,承八荒之共和,脾睨九州,拓荒田,平沧海……”
转眼之间,尸横遍野。她的亲生父亲,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将小小的她送到了衡山君的手中。
“若是绾绾有事,待你去了那阴曹地府,我也不会放过你。”
“自太祖大德昭恩无上量尊高皇帝始,而今已三百八十六载,至先高惠武德成恩无上量尊文皇帝,终成一世之霸业……”
“你们都想要我的心头血祭天,我今天给了你!从今以后,你我恩断义绝!”
“礼成——”
“季姜!!”
绾绾大叫一声,“噗”地喷出一口鲜血。
立刻便有三个执戟郎上前将她扶好。
唱和官念完颂词,将其放于火鼎之中焚化。
叔姜领着一众王公百姓来至祭坛之下,对着绾绾缓缓下拜,行朱珩国国礼。
礼毕,叔姜捧着祷辞跪在绾绾面前。绾绾接过祷辞,忽然诡异的一笑,扬手便将祷辞掷入熊熊烈火之中。
“你放肆!”叔姜大惊,伸手便要去抓绾绾,可全身就好像被施了禁咒,分毫动弹不得。祭坛之上的执戟郎也是一个个瞪圆了眼睛却纹丝不动。
绾绾笑着扫视了众人一圈,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凉之中透着一丝蚀骨的寒冷,令人毛骨悚然。
“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禽兽!!!”
绾绾怒吼着一把举起供桌上的玉玺,朝祭坛下狠狠砸了下去。玉玺从数十丈的祭坛垂直下落,登时摔得粉身碎骨 。
“她疯了!快,上去抓住她!”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底下早已吓得呆若木鸡的人群瞬间躁动起来,一股脑朝祭坛上涌。
“谁敢过来!我就杀了他!”
绾绾扯着叔姜的头发将他从地上拖起来,拔下龙头金簪,死死抵着他的咽喉。
场面静止,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叔姜此生从未如此狼狈过,怎奈全身皆被她禁锢,此时却连话也说不出口了。
“你们口口声声要结束杀伐征战,还天下太平安乐。可你们摸着自己的良心问一问,你们真的是这样想的么?!”
“你们连年征战,说是以战止战。可你们比谁都清楚,你们不过是想借此称霸天下!你们心中的贪欲蒙蔽了你们的双眼,泯灭了你们的良心。可泱泱大国又怎么会承认!所以,你们编了一个又一个自以为很完美的借口。你们给天下百姓造成了太平和乐的假象,你们给自己披上了仁义,道德的外壳。可事实是什么?你们的河晏海清的外表之下,是多少无辜惨死的延维族人,你们所有人的手上,都沾满了我亲人的鲜血!”
“尸遍野,肉白骨!试问如果为了君主的一己私欲而要你们付出灭门的代价,你们又有哪一个心甘情愿!!你们没有人会愿意吧,那凭什么要我们延维族来承受?!”
“我们延维族世代行医,与人为善,自认不曾贻害苍生。可你们就为了自己的私欲,便将我延维族屠杀殆尽!你们在享受着这清平盛世的同时,难道就不会害怕遭到天谴,午夜梦回之时,难道就不会害怕我延维族的无辜亡魂向你们追魂索命!”
绾绾浑身向外散发出浓黑的煞气,华丽的金冠掉落,长发飞散开来,就像地狱里爬出的女修罗。
叔姜禁不住全身战栗起来,浓烈的恐惧自心底蔓延开来,是对未知的死亡的恐惧。
祭坛之上,狂风大作。天空乌云密布,“噼啪”响起一道惊雷。
绾绾仰头望了望天,忽而轻轻地笑了一声,松开了叔姜。叔姜顿时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绾绾凝视着眼前的龙头金簪,而后缓缓调转簪头,一寸一寸刺入自己的心脏。大片鲜血自胸口蔓延开来,绾绾仍旧将金簪往里推入,仿若一点也不知道疼。
叔姜瞪大了眼睛,眼睁睁看着她一点一点将自己杀死,全身如坠冰窖。
“你们不是想要我的心头血祭天吗?”
绾绾说着,将金簪往右一横。皮肉破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我就算毁了它,你们也别想得到!从今往后,世上再无延维族,尔等也休想再用无辜生灵的鲜血祭奠你们姜氏先祖!!”
金簪落地的那一刹那,鲜血喷薄而出。绾绾强稳住身形似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纵身跃下了高耸的祭坛。
耳边呼呼风响,恍惚之间,仿若又看见连绵青翠的衡山之上,阿爹带她御剑而行。那个月夜,她喝了一整坛的杏春醉,与他痴缠缱绻,抵死不休。
忽然,一声声悲泣穿过云霄,叫的都是她的名字。一声一声,撕心裂肺,荡气回肠。
绾绾勾起嘴角,笑得纯真灿烂。
阿甄,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