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等待蔚蓝》等待蔚蓝

9、第 9 章

　　周日晚上搭车到达埃森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了，这一路上大半的时间都是在堵车中渡过的，等我们找到青年旅馆，办好手续，累得只能把自己往床上扔了。

　　第二天早上连早餐都赶不及吃，我们又匆匆跑到煤矿厂的总部门口去跟大部队汇合。找了一圈居然没找到几个人，不是约好早上九点碰面的吗，其他人是没到呢还是已经走了？找了个同学问了声，他也说不知道，可能都还没来吧。

　　初冬的清晨，空气冷冽，天上又飘起了雨丝，看样子今天会下雪。鲁尔工业区的天气就跟这里的建筑物一样，灰不溜秋，死气沉沉地。

　　大门附近有家咖啡馆，我跟玛利亚建议，反正人都还没来，索性先去吃早点，从昨晚到现在滴水未进，五脏腑早就开始抗议了。

　　我要了杯香浓的拿铁和一个面包圈，找了个窗口的位子坐下。从这里望出去正好可以看到煤矿厂的大门。

　　“嗨，我可以坐下吗？”一个带眼镜，背着书包的中年男人，端着杯咖啡，笑眯眯地看着我。

　　“当然！”我往边上挪了挪自己的杯子，空出地方让他放咖啡杯。

　　“你也是来参观的吗？”他啜口咖啡随意地问道。

　　“是啊，我们跟学校来参观的。”

　　“哦，是跟韦伯教授一起的吧？”

　　“正是。不过，你则么知道的？”

　　“嘿嘿，我也是。”

　　“你不会也要做这个设计吧？”我又仔细地看了他一眼，不像啊，他看起来不像学生。不过也可能是读博的。

　　“呵呵，我上个学期是韦伯教授的助教，现在在这边的一家事务所工作，今天只是过来凑凑热闹而已。”他望了眼窗外，一口喝干咖啡，说，“他们好像来了。”

　　果然，大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还有些人正三三两两地赶过去。我三下五除二解决了自己的早餐，同玛利亚一起走出咖啡店，朝人群走去。这些人手上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本册子，都正在聚精会神地翻看。玛利亚问了个同学，说是管门口的给的，我们也跑去要两本。

　　那管门的老头听说我们要册子，很是热情，居然给了我们一堆资料，还滔滔不绝地介绍了这个被列为世界级的遗产保护的煤矿工厂的来龙去脉。要不是我们教授到了，我想他可以一直讲解到天黑。这么尽心尽职的管门大爷，我生平还是头一次见到。

　　教授到了之后，助教便拍拍手，招呼大家说，“我们先进去里面，帮我们讲解的奥拓先生已经在里面等了。”于是乎，在助教的带领下，一大群人七脚八步地朝里走去。

　　这地方原来是用来采集煤矿的工业区，里面保留了很多当年用来采集煤矿以及输送原煤的大型机器。厂区的建筑是砖墙结构的，简洁朴实，跟巨大厚重的钢铁机器形成强烈的对比。

　　“嘿，你看！”玛利亚拉拉我的衣服，叫我看前面。

　　霍，好大的一部楼梯啊。眼前的一栋楼中央凌空挑伸出一部巨长无比的红色自动扶梯来。这扶梯分上下两部，各自边上都带有经过精心设计的红色灯光，在周围朴实的环境里特别显眼。不知道是因为这部扶梯的特立独行还是因为这红色的光鲜夺目，一踏上扶梯我就觉得刚刚被糟糕的天气弄得灰沉沉的阴霾情绪顿时一扫而空，心情跟随这自动扶梯，节节上升。

　　自动扶梯把我们带进了一个改造过的接待大厅。这地方原来应该是煤矿从地下运上来后中转的区域，现如今被改造成了现代化的接待中心，不但有售票处，还有个咖啡厅，两者之间看起来不但不冲突，还相当和谐。

　　听我们的讲解员奥拓先生说，为了重新激活这个被保留下来的采煤厂区，他们特地请了那位在给中央电视台造斜塔的雷姆库哈斯先生的大都会事务所为这一区作了整体的规划，刚才那把楼梯就是他的杰作。

　　原来好的设计真的具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这原本已经处于讨论是拆还是不拆的工业革命遗址，居然被库哈斯的神来之笔赋予了全新的生命。古老的工业革命机器经过时代沧桑变换已经成为了一道道风景，而时尚现代的工业设计却与之相辅相成，相得益彰。两者之间没有直接必然的联系，却彼此配合得天衣无缝。难怪著名的德国红点设计都会把唯一的博物馆设立于此。

　　从煤厂出来我们又到隔壁新盖好的埃森设计学院大楼参观。这栋楼之前我刚在杂志上见过它的模型和设计图，现在活生生立在眼前，让我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这是日本著名建筑师妹岛和世连同西泽立卫所设计的，延续他们Sanaa事务所一贯的简约白色之美。无论是立面平面还有内部空间，都是相当简洁明快的。与对面的深重的工业革命风格再度形成壁垒分明的对比。不过，美中不足的地方居然是，它的建造质量实在是不敢让人恭维。德国建筑先不论其它，单是质量一关绝对是经得起时间的考验。可是让人跌破眼镜的是，这栋楼的建筑质量问题十分显著，天台上的石板不但排列不整齐，而且感觉很薄，多踩几脚似乎就会裂开。

　　带我们参观的人也认同这楼的建造质量有很大的问题，原因是盖的时候太赶时间了。呵呵，这还是我第一次听说在德国盖一栋名建筑师设计的楼要这么赶的。

　　下楼的时候，走在我前面的那个韩国女生的手套从衣兜里掉了出来，她似乎并不知道，闷头朝厕所方向走去。我刚想上去提醒她，发现已经有一个高个子的德国女孩走了过去，捡起手套，跟着也朝厕所走去。正好我也想上厕所就一起跟了过去。到厕所门口就听见高个子的德国女孩在跟韩国女孩说，“我看你手套掉地上了，就赶紧过来追你，没想到你走那么快。”

　　韩国女孩显然口语还不那么好，只是一叠声地说，谢谢，谢谢。

　　我上厕所前又偷偷打量了一下这个高个子的德国女孩，她大概有一米八五，生得是人高马大的，但是脸却很小，头发短短的，而且不像其他德国女孩般浓妆艳抹的，脸上一丝妆都没有，干干净净，人看起来也十分和蔼。她见我进来就对我笑了笑出去了。

　　下午的时候我们又多了一位导游，是名当地的建筑师，她说要带我们去参观当时为采煤工人建立的叫作七个行星的聚居地。为了尽快到达目的地，她又说带我们抄近路，于是我们穿过了类似电影场景里经常出现谋杀案之类的火车桥洞，走进了一个人迹罕至的小森林，并且在森林里绕来绕去，绕到天黑还没绕出去。最后有个同学用手机上的GPS定位系统帮助大家走到了汽车站，最可笑的是，那里居然就是那个所谓的七个行星村落。

　　导游小姐叽里呱啦讲了半天，我们所有的人早就没有兴趣再听了，因为大家已经被她折磨地快累死渴死饿死了。正好这时候有辆汽车经过，我们其中一个助教跑上去跟司机商量带上我们，还没等司机答应，所有的人已经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带着七个行星森林里的烂泥上了车。此时此刻，我只有一个愿望，吃顿热的，冲个澡，睡觉，因为明天还要奔波一整天。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几乎参观遍了鲁尔工业区旧址改造的所有项目，只是在最后一天晚上，教授带我们去了一个超大的Shoppingmall，这大概是我见过最大的一个集娱乐休闲购物于一体的中心了，这在德国十分罕见，因为德国人好像不喜欢这种类型的购物休闲中心。这里到了晚上，到处都是从附近几个小城市坐车过来玩的年轻人，人山人海的，呵呵，我觉得还蛮亲切的，感觉好像回到中国了。

　　不过我们教授却并不认同这里，她对这个地方似乎很反感。我问她为什么觉得这里不好，因为在我看来来这里的年轻人很多，而且很热闹，感觉很不错。她说，就是因为有人投资了这里，把附近所有小城市的年轻人都吸引到了这里，才会导致老城区的彻底死亡。如果把同样的钱投资到老城的更新上，就不会出现这种问题。

　　说的是，做城市规划都是站在社会学的角度看问题的，但是投资商是看不到这些的，对他们来说重要的是利益回报，至于社会责任在经济利益面前是根本不值得一提的。就是因为这个娱乐中心取得了空前的成功，投资商已经打算在附近再盖一个类似的购物广场，以便扩大整个投资区域。德国的城市规划师所面临的问题，看来是一点也不比中国的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