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等待蔚蓝》等待蔚蓝

1、第 1 章

　　我把报纸上的地址跟公寓墙上的门牌号码反复对照了两遍，

　　确定没有多个a或b之类的字母后，才摁下了上面贴有名字叫

　　Mueller的按钮。柏林的街道很怪异，同样是179号，多个字

　　母a可能就在街的另一边，这几天我已经敲错过无数次的门

　　了，昨天晚上居然还误闯了红灯区。

　　过了大约两分钟，门口的对讲机终于有反应了。“您好，请

　　问找哪位？”听声音大概是个中年男性。

　　“嗯，您好，。。。我约了今天来看房子，。。。我姓

　　木。”每次跟陌生的人通话我的神经都会莫名其妙地紧张，

　　说话也会变得语无伦次。

　　“嗯，那您上来吧，在三楼。”

　　他刚说完开门的“嘟嘟”声就响了起来，我赶紧推开大门走

　　了进去。这是栋老式的公寓，没有电梯，楼梯间很宽敞，木

　　质的雕花扶手光滑程亮，楼梯板是褪了色的原木，踩上去还

　　会吱吱作响。

　　德国人的三楼其实是中国人的四楼，我来了德国四年还是没

　　改变习惯，到了三楼正在犹豫是该敲左边的门呢还是右边

　　的，因为两边门上都没贴名牌。

　　“木小姐，还有一层呢。”楼梯上面突然有人说话，把我吓

　　了一跳，转身发现一个穿着黑色衬衫，同色长裤的中年男人

　　正站在楼梯的拐角处微笑看着我。

　　我有点不好意思，赶紧走了上去。他伸出右手，自我介绍

　　道，“Mueller，您好！”

　　“您好，米勒先生，我是木兰。”我也伸出右手跟他握了

　　握，顺便打量了他一番。这位米勒先生看起来就是个很典型

　　的事业有成的中年德国男人，棕色的短发，灰蓝的眼睛，脸

　　上有些皱纹，有点啤酒肚，但保养得还算不错，年龄估计在

　　四五十岁左右，衣着整齐，举止一丝不苟，身上还喷了海藻

　　味的古龙水。

　　他微微笑了笑，转身带着我上楼，边走边说，“这栋楼是我

　　祖父留下来的，因为这个地区是属于原来东德的，所以房租

　　相对便宜些。公寓楼虽然有点老，但是五年前我叫人重新装

　　修过了，暖气和水电的管道统统都换过了，所以住着不会有

　　太大的问题。”他推开楼梯口上来左边的一扇门请我进去。

　　这是一间式的套房，房间面积很大，层间距很高，临街的那

　　面有两扇圆顶的大窗，房间里还带有一些基本的家具。

　　接连几天下大雨，难得今天放晴，深秋的阳光暖暖地透过老

　　式的木栅窗户撒落在旧木地板上。小的时候在奶奶家的老房

　　子里，我跟堂姐一起玩跳棋的那间屋子里，也有这么大的木

　　格子窗，冬日里躺在窗户下面晒太阳是那个时候我觉得最幸

　　福的事情。

　　走到窗口，下面就是公寓楼前的大街，老式的窗户大都很

　　高，宽敞，下面还有厚厚的大理石台面，窗台板下是暖气

　　片，冬天坐在窗台上看看书看看风景应该是件很惬意的事。

　　“嗯，木小姐，这边是卫生间，您想看一下吗？”米勒先生

　　见我站在窗口半天没动静，忍不住轻声提醒我。

　　我顺着米勒先生指的方向走进门口左侧的卫生间，空间虽然

　　不大，但里面居然还有个浴缸，旧是旧了点，可是洗刷干净

　　后还能时常泡个澡。来德国这些年都是住学生宿舍，很久没

　　有泡过澡了。

　　其实在进门看到那满地的阳光时，我就已经打算租下这套房

　　了。虽然房租是这几天看过的房里最贵的，但是我始终觉

　　得，自己住的地方一定必须是舒适温暖的，那样无论外面多

　　大的风雨，至少在这陌生的城市里我还有个小小的安乐窝。

　　“嗯，米勒先生，我对这房子很感兴趣，我想租，不知道可

　　不可以？”

　　我有点担心地看着他，初来乍到，最怕的就是找不到令自己

　　满意的房子住。这个星期我跑遍了所有从报纸上，网站上，

　　还有大学食堂布告栏上找到的房源，但大都不尽如人意。不

　　是太脏就是太偏僻，好不容易找到满意的，还被告知看过房

　　子的人已经排长队了，叫我回去等消息。最离谱是昨天看的

　　那套房，房子就两间，房东是个男的，他说如果我想租就睡

　　里面那间，他睡外面，如果早上起来吃饭洗澡，最好声音轻

　　点，不要吵醒他，我当时吓得拔腿就跑。

　　米勒先生低头沉思了一番，我心里暗想，估计看过这房子的

　　人已经很多了吧，一般德国人出租房首选一定是本国人，看

　　来这次我又没戏，心里难免有些失落。已经在青年旅馆住了

　　整整一个星期，每天早出晚归地穿梭于这个城市的每个角

　　落，却一直找不到适合自己的房子。

　　他忽然抬起头来望着我，问道，“您是从中国来的？”

　　“嗯！？”我奇怪他为什么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来。

　　“我在那里工作过一年，就在上海。”他微微笑，“我喜欢

　　那里，虽然每天都要呼吸被污染的空气，可是却总是能遇见

　　热情好客的中国人，中国虽然脏乱，但却充满激情，德国虽

　　然干净整齐，却太理性冷漠，缺少人情味。你是从上海来的

　　吗？”

　　直觉告诉我，可以租这套房子，按奈住内心的喜悦，我说，

　　“不，我是从杭州来的，开车的话大概三四个小时到上

　　海。”

　　“呵呵，真巧，我去过那里，很美的城市，我骑自行车沿着

　　西湖边转了一圈。”他寻味似的问，“您喜欢柏林吗？”

　　“我还不知道，我才来了一个星期。”我老实地回答，会

　　选择转学来柏林无非是一时的冲动。第四学期的时候跟随

　　学校来柏林考察，看了很多的新旧建筑，突然觉得我原来

　　待过的小城市实在太没有特色了，再待下去就会变成那只井

　　底之蛙，看着头顶的一片天还以为世界就这么大，所以读完

　　Vordiplom我就申请了柏林的学校，一拿到入学通知就跑来

　　了。到现在我还没告诉家里，我已经转学的事情，我怕妈妈

　　知道了会担心，阻止我转学。

　　“那么，欢迎来到柏林，希望您也会喜欢这座城市，它的魅

　　力迟早有一天您会感受到的。”米勒先生从包里抽出一叠文

　　件递给我，“这份租房合同请您先拿回去看一下，如果没什

　　么问题，明天上午十点来这里签合同，到时候我会把钥匙给

　　您的。”

　　我有点不太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气，傻傻的问了句，“您是

　　说，我可以租这房子？可是，为什么是我?”

　　米勒先生显然是被我的傻话逗乐了，“嗯，因为您适合

　　它。”他跟个孩子似地挤眉弄眼。

　　我冲他咧嘴一笑，开心地从他手上接过了那份合同。

　　在楼下跟米勒先生道别后，我又在楼前驻足仰望那间即将属

　　于我的房间的窗户半响，心里美美地筹划，搬完家就去宜家

　　买个大靠垫，以后每天坐在窗口看风景。

　　“嗨，你找人吗？”身后冷不丁传来一把好听的声音。

　　还没等我转身，那人已经走到我面前。眼前这个年轻人有一

　　头乱七八糟的金发，个子很高，大概一米八五左右，身材很

　　修长，穿了件旧T恤和一条带破洞的牛仔裤，跟时下很多德国

　　年轻人不一样，他身上并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纹身，也没有

　　夸张的鼻环唇环舌环啥的东西，人很干净，眼睛很蓝，像被

　　水洗过一般清澈透亮，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让他整

　　个人散发出一股子充满了阳光气息的亲和力来。

　　“嗨，你睡着了吗？”他见我愣愣地看着他不说话，伸手在

　　我眼前晃了晃。

　　我不喜欢那些随便跟女孩子搭讪的男人，轻佻肤浅，虽然这

　　个人长的不错，但这种人更加讨厌，以为自己长得帅见个女

　　的就想泡，无聊至极。其实德国男人很少这样的，大部分的

　　德国男人都很拘谨，跟中国男人不太一样，他们对自己很喜

　　欢女生似乎也不会大肆追求，更加不可能死缠烂打，多数情

　　况下他们只会含蓄地暗示一下，如果你不接受只要稍稍示

　　意，他们就会打退堂鼓，绝对不会勉强你的，对他们来说自

　　尊跟骄傲似乎更加重要，更何况天涯何处无芳草，如果要求

　　不太高，找个女朋友还是很容易的。德国人的情感世界不像

　　中国人那么复杂细腻。

　　面前这个应该是个很无聊的人，我采取一贯的策略，不去理

　　睬他，转身顾自离开，但他却在我身后哇哇大叫，“嗨，

　　嗨，你还没回答我呢？”

　　无聊！我在心里暗暗骂了他一句，加快脚步朝地铁站走去。

　　明天将是全新的一天，终于找到房子，柏林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