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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花魁(番外) 同上 ...

  •   这人的视线落在她交握的双手上,手指关节还沾着一点未洗净的墨汁,他叹声道:
      “还有一样,私窃官墨。”
      他淡淡笑了笑,嘲讽道:
      “不过这和前面的行径想比,算不得什么了。”
      洵梁脑子里嗡嗡直响,一时间不知道责骂自己,还是该骂这搅混水的坏人。
      她忽然道:
      “明明是他们先欺负人的。他们不作恶,我。。我也不会。你即便去告发我,我也会这样说。我绝不会承认做过坏事。”

      这人道:
      “这对于冯小姐而言,的确易如反掌。你只要杀了屠户,杀了差役,便死无对证,当然不必承认。”
      洵梁吓了一跳,脱口道:
      “你在说什么,我可不会做这样的事!”

      这人淡淡道:
      “可你已经做了。”
      洵梁苦笑不得,道:
      “我没有出手杀过任何人。”
      这人笑道:
      “你惩罚了屠户,就等同于杀了老婆婆。你撕毁封条,便无异于害了钱掌柜这样的人。你敢说,你没有杀人?”
      洵梁平生从未听过这样的话,她心中惊异万分,朝后退了两步,迷茫道:
      “我并没有——”
      这人掐断她的话头,说道:
      “你并没有害他们的本意,是不是?”
      洵梁脑中混沌,只发怔的看着他,她想着这番话,竟忘了点头还是摇头。
      她道:
      “如果他们敢回去欺侮人,我。。我一定找他们拼命。”

      这人看着她,他一双无任何生气的眸子里,只瞧得出毫不在意他人生死的冷漠。
      洵梁心中觉得更惊异,这人看上去,一点也不像是那种担忧别人境况的人。

      他继续说道:
      “你尽管拿走这封信,无论你用来威胁县令,还是王刺史,都能敲诈到一笔不菲的金银。可那位仆人和店里的活计,一定是活不过来年的。”
      他抬头看了看黑漆漆的天:
      “要入秋了,天转寒了,穷人本来就很难熬过寒冬,你也算帮了他们的忙。”
      洵梁没有说话,她已然觉得这件事味同嚼蜡,再没有一丝乐趣。

      她咬了咬牙,忽然诚恳问道:
      “如果是你呢,你准备怎么做?”
      这人低头看着她,他眼里忽然闪过一瞬而过的满意之色,仿佛他一直在等她问这句话。
      他郑重道:
      “我会让这件事一直查下去,让朝廷查出马太守的死因。”
      洵梁激动道:
      “马太守怎么会死呢?他为官清廉,为人敦厚,行事谨慎,怎么会有人下得了手杀他这样的人?”
      这人微笑道:
      “张大刀姑娘常年在乡间做屠户,竟也熟识马太守这样的人,实在令人意外。”
      洵梁脸上一红,咬牙道:
      “北凉人绝不会杀他。”
      这人说道:
      “也可能是北魏人杀了他,嫁祸给凉人。我们有一个怀疑的人。”
      洵梁急切道:
      “他是谁?”
      这人道:
      “你不必知道,因为你一辈子也不会和他相识。惦记一个无法认识的人,也是一种烦恼。但这种烦恼很好解决。”
      洵梁知道他在卖关子,却还是控制不住自己,问道:
      “什么办法。”
      “把它交付给能办到的人,帮你去办。”
      洵梁问道:
      “为什么有人肯帮这种忙?”
      这人微笑道:
      “因为你也肯帮他们的忙。”
      洵梁听得迷迷糊糊,只得问道:
      “交付给谁?”
      “我们。”
      洵梁问道:
      “你们是谁?”
      这人的脸忽然在月光下,显得诡异的可怖:
      “千雀门。”

      洵梁当然从没听说过什么千雀门,道:
      “什么。。什么门”
      这人道:
      “千雀门行天下人皆不敢做之事,捉奸除吝,惩恶扬善,千雀门里全是各付才能行侠仗义之士”
      洵梁沉默了半晌,道:
      “你们专门帮人做这样的事?”
      这人道:
      “朝堂之上,有官官相护,为何江湖里,就不可以这样,人人互帮?”
      洵梁一震,忽然心中热意上涌,脱口道:
      “你们是为了行侠仗义?”
      这人淡淡一笑,摇头道:
      “每个人心中的狭义并不相同。”
      这人道:
      “如果彻查马太守的死因,就是你以为的狭义,那便是侠义。江湖是人组成的,江湖的侠义,就是每个人不同的侠义。”

      洵梁看着他,心里莫名升起一股诡异的预感:
      “你。。。不会是要拉我入组织吧”

      洵梁摸了摸头,不确定自己是否听明白了他的话,只是道:
      “你们会害好人吗?”
      这人道:
      “不会。”
      他说的斩钉截铁,没有一丝一刻的犹豫。洵梁惊喜道:
      “真的?”
      “你若不信,可以带着你的信走,我绝不会追你。”

      洵梁犹豫道:
      “真的?”
      或许是她提了太多的疑问,这人并没有再答,只是笑了一笑。
      洵梁看着他,试探着往后退,他没有动,站在街里定如磐石,可洵梁知道,只要他一出手,自己一定跑不掉。
      她转过身,发力便奔,一直奔出了两条街。
      这人并没有追上来。

      洵梁叹了口气,她依着墙角靠着,掏出了怀里的信。
      她手指捏着这封信,又走了回去。
      这人还站在原地,还在原来的位置,一寸一分也没有移动过,似乎知道她一定会回来。

      洵梁一愣,她忽然觉得自己认识这个人,好像他很多年前,已经了解了自己。
      洵梁默不作声,递上了这封信。
      这人道:
      “给我?”
      洵梁叹道:
      “你说得对,它本来就不该是我的。”
      这人看着她,忽然道:
      “我知道你会回来。”
      洵梁忍不住道:
      “你究竟是谁?”
      这人道:
      “我没有姓名,千雀门里的人都没有姓名。”
      洵梁灵机一动,换着问道:
      “那我。。以后怎么感谢你呢?”
      这人奇怪的笑了笑,道:
      “人不要随便许承诺。”

      洵梁又说道:
      “也罢,像你这样功夫高的人,是不需要我这种人帮忙的。不知你在哪里学的功夫,我瞧着路数,我们似乎像同宗。”
      他们的功夫没有任何相像之处。
      这人嘲讽地笑了笑,并不理会洵梁拙劣的套话,只道:
      “代我向柳姑娘问好。”

      他说完话,衣影忽然一闪,接着街里刮来了一阵风,风一瞬而过。
      风再停住的时候,街里只剩下了洵梁一个人。

      洵梁望着街的另一头,自言自语道:
      “我也不知你是谁,怎代你问好?”
      她看了看这条街,转身也朝相反的方向离开了。

      洵梁回到了客栈里。
      她在屋里点了一盏灯,合着衣躺在踏上,看着屋顶,却根本不敢睡。
      那些惩恶扬善的大侠,是否也会在夜里,这样辗转不能寐?
      洵梁想了想,忍不住摇了摇头。
      不会的,他们一定不会像她现在这样,他们一定对自己做过的事无比坚决,毫不动摇,一个不动摇的人,是不会在夜里睡不好觉的。
      如果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自己做的事,并不那么令自己信服,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光彩?
      她想着这个问题,忽然发觉夜晚渐渐的变得漫长,越来越难以合眼。

      不知什么时辰,她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再一醒来,天已经大亮了。
      她吃了一惊,赶忙坐起,她伸手要揉眼睛,才忽然发觉手里还握着一把防身的匕首。
      她起身凑到窗边,朝下看了一眼,街上喧嚣沸腾,熙熙攘攘,不知是不是过了午时了。
      她下了楼,走进了街巷里,走道串巷,终于找到了老婆婆的面摊,她隔着半条街,瞧着那老婆婆。面摊一切如常,似乎没人来骚扰过。
      老婆婆还是那副表情,朝着落座的客人们讨好的问好,遇上做生意的,说一两句讨巧的祝福话,她今天,好像笑的更高兴一些。
      洵梁走了过去,对老婆婆笑道:
      “婆婆,我也要二两牛肉面”
      老婆婆看见了她,脸上的褶子全部都舒展开了,她开怀笑道:
      “好孩子,你坐,你坐,二两哪里够,你该多吃些。”
      洵梁心里一热,道:
      “谢谢。”
      老婆婆温和的瞪了她一眼,假意斥责道:
      “谢什么谢。”

      洵梁端着面,坐了下来,这碗面并不轻,满满的一碗面,装面的碗比她的脸还要大得多。她心里哭笑不得,这一盆面,怕得有半斤。
      洵梁挑着面,心里又觉得蹊跷。
      自己昨夜怎么就这么容易信了别人呢,万一这人是骗子,诳自己的可咋办?
      无论如何,今天也要去一半春瞧一瞧。
      洵梁扒完面,老婆婆却怎么也不肯收她的钱,洵梁假装把钱放好了,趁婆婆一个转身,赶忙扔进了抽屉里,一骨碌跑回了客栈。
      她一边跑,一边又实在想不通一件事,怎么自己无论干什么事,都像做贼一般?

      洵梁回到客栈,赶紧套好外衣,叠好假请柬,
      又把头发梳起来,束成文人的发髻,绑了块手帕。又去烛台倒了些香灰,均匀抹在脸上。
      她赶忙去柜子上的铜镜照了照。
      脸上确实看着黑了些,但仔细看这乔装着实也太粗陋了。
      洵梁又看了看天色,夜幕已渐渐拉起。
      便不再犹豫,匆匆出了门。

      她赶到一半春时,已是傍晚。
      还没走到楼前,便听见敲锣打鼓的声音。
      整整三层楼的外栏上密密扎着各色的布花,熙熙攘攘的人挤在楼下,这人群里有男有女。
      一半春果然在选花魁,
      洵梁往里面一看,往里走的人各式装扮的都有,有的像官绅,有的像商贾,还有手拿折扇长袍朴素的文人。
      门口果然有个学究模样的人一张张仔细校验请柬。
      洵梁生平头一回做这种骗吃骗喝的事,也不知道自己这请柬能不能扛过那学究的“法眼”她心里发虚,又开始觉得自己装束,也越瞧越奇怪。
      她在门口徘徊了好一会,心中盘算着什么时机进去更合适,是否等到人更多的时候,再浑水摸鱼混进去?

      正想着,背后忽然远远的传来成群的马蹄声,
      这声音迅速的奔来,越来越近。
      洵梁转身,
      只看见远远的一骑兵马踏着尘土而来,所有的骑兵都穿着一模一样的制服,外面罩着铠甲,铠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群骑兵忽然冲进了这条街心,就像平静的湖面中间忽然窜出一股凶猛的洪流。
      路上的人惊叫着,纷纷向两边闪避
      洵梁心里惊讶无比,这可是闹市区呀?处处都是行人。
      她忍不住脱口道:
      “这里人群聚集,怎么这样狂奔,踩着人怎么办?”
      旁边一人打量了她一眼,忙道:
      “唉哟哟,小兄弟,一看你这就刚出门混的吧?这位,可是皇上面前的大红人儿,履立军功啊,人家还有个表妹,是这大魏数一数二的大美人儿,说早被钦定了太子妃,你说他不嚣张谁嚣——哎哎,我说小兄弟,傻站着干嘛,你避避呀,等着被马蹄子蹬呢~”
      洵梁惊讶的看了这人一眼,
      心想这些人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领头的骑兵狠狠的甩着马鞭,大吼道:
      “速速闪避,将军急着回府,挡将军路的,小心吃鞭子!”
      洵梁见着人来势汹汹,赶紧往旁边一退。
      心想,真不知这些人什么来头,回个府却把整条街都闹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唉哟——”
      洵梁忽然听见人群里有人惨叫了一声,她寻声踮脚一看,只见一位书生模样的人,大概来不及闪避,狠狠被飞奔的马身蹭了一下,摔倒在地,正撑着地要爬起来。
      马上的骑兵也不停,只回头恶狠狠道:
      “都说了让路,听不懂人话麽!”
      眼看下一匹马就要奔来,立刻就要从他身边蹭过——
      洵梁心里一急,赶紧跃过去,半扶起这人,用尽把他往后拽了两尺。
      “多,多谢小兄弟”
      这人一张脸煞白的跟宣纸一样,用右手抚了抚额头,眼神惊惶未定。
      右手手臂露出一截皮肉,上面几道划伤,还沾着泥土,可能是方才倒地时被石子磕擦的。
      洵梁心里愤愤不平,转头一看,只见这只飞快骑兵已快要奔道主道的尽头,
      他们中间有一人,穿着银黑色的铠甲,与周围骑兵完全不同。这人腰侧挂着长剑,插了一把短刀,也未带头盔,黑色的长发在风里舞动。
      这人座下所骑的一批黑马,毛色顺而亮滑,马头高高扬起。
      这一人一马,一眨眼的功夫便迅速飞奔出十几丈远。
      洵梁大声道:
      “有什么了不起啊,世家子弟,就可以这样欺负人吗?”
      “哎哎,小点声小点声”
      旁边一个年长的人道:
      “还好人走远了,大声嚷嚷不要命啦”

      洵梁瞧着那年长的人,他一把花白的山羊胡,让洵梁立刻想起了柏叔。她只好闭上嘴,一句话也不说。
      夜越来越近。
      进一半春的人也越来越多。
      洵梁瞅准了实际,跟着一大伙人,一同一刻起进了一半春。
      走到哪学究面前,洵梁心里一慌,赶紧低下了头。
      大概是夜幕已沉,这学究只来回翻看了一两回她的请柬,又抬头看了看她,就做了个往里请的手势。
      洵梁心里一阵兴奋,几乎要跳起来。赶紧跟着人群一起入了大厅,一半春的大厅估计有县衙的院子那么大,宽宽阔阔的摆着四五十张红木圆桌,二楼的戏台十分开阔,即使坐在最末的位置,也能远远瞧见台上唱戏舞乐的名角。
      洵梁在大厅瞎晃着,想瞅瞅有没机会溜到楼上去,找找这位北凉的舞女。
      但无奈的很,洵梁转了一圈,也没看见往上的楼梯。
      这是戏台上忽然站了一人,手持铜锣,咚咚咚敲了三下。
      洵梁愣着在原地看着他。
      周围的人忽然开始迅速入住,交谈声也渐渐黯了下去。
      洵梁这才回神,赶紧找了个就近的位置坐下。

      敲锣的人下去了,又上来一位浓妆艳抹的女人,这人用手里的花手帕捂着嘴笑了笑,便道:
      “各位官爷,小玉在这里先谢各位爷捧场,给一半春这么大的面子”
      下面的起喝声此起彼伏,洵梁隐隐听见什么“不必客道”、“新花魁在哪里”之类的言语。
      坐在洵梁旁边的一人跟同伴道:
      “这小玉当年也是娇艳可人的尤物,这年纪一大,竟成了这般样子”
      洵梁仔细看去,这才发现,台上的人虽然妆容精致,但脸上细纹已隐约可现。

      过了一会,台上的人下去。
      吹笛拉琴的人纷纷上来,坐在两侧。
      半晌,琴声忽起——只见台上的薄衫之后,慢慢飘来一人。
      这人穿着淡青色的裙衫,除了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外,竟没有任何其他首饰。
      这珍珠在大堂的烛光下,隐隐发光,趁的这姑娘的脸颊白如月光,一点点胭脂明艳动人。
      洵梁心里微微一惊,
      这才发现,这姑娘一双眸子,弯弯的像月牙一般,但眼光却又冷清又漠然。
      真的和去世皇后有几分掛像!
      这种弯弯的眼睛笑起来都很好看,只不过这姑娘看起来好像并不是很爱笑。
      洵梁正出着神,忽然觉得胳膊被人一碰,转头一看,只见一名小厮打扮的人道:
      “请问可是张大刀大爷?”
      大爷??
      洵梁一回神,连忙点点头:
      “我、我就是。”
      这人道:
      “有人差我送一封信给你”
      说罢,将那信往桌上一放,头也不回的走了。
      “哎——”
      洵梁诧异的看着他离开,又好奇的拿起桌上的信封。
      没署名。
      她撕开封角,只看见上面密密写着四个小字:
      小心拆阅
      洵梁心里更加惊异,这人不会塞个火药吧?
      她看了看周围,慢慢的将里面的信纸抽出来一点,可她只看了一眼,立刻将纸推了回去。
      这是一张一千两的银票!
      怎么回事??
      洵梁忽然想起昨晚的黑衣人,心里一阵惊叹,
      不会吧,戏里都说,那些行侠仗义的组织都过的一天比一天穷,还得靠绅士接济,怎么这个千雀门,一出手就是千两银票?

      洵梁一抬头,只见这舞女还在台上。方才叫小玉的人,正在台下坐着,似乎正在对着什么人恭维说笑。
      洵梁心里很没底,
      也不知这舞女让不让赎?
      洵梁准备快刀斩乱麻。她握紧信封,快步走到小玉面前。
      小玉眼前忽然多了一人,吓了一跳。惊讶的看了她一眼,但又随即露出那种熟稔而疲倦的笑容:
      “这位官人,有何贵干?”
      洵梁压着声音道:
      “我现在手里有一千两银票”
      小玉的眼神忽然闪烁了一下,细眉也微微挑起。她当然知道眼前的人想干什么,她不仅在等洵梁说完,也在思量自己的答案。
      洵梁道:
      “我想赎这位姑娘”
      小玉笑了笑,道:
      “少爷真是爽快人。不过想赎柳嫣嫣的人很多,我们也是花了许多力气,才把柳嫣嫣弄进了一半春。”
      洵梁点点头:
      “我知道,可是你能不能让我单独见见她?”
      小玉瞥了洵梁一眼:
      “见她一面并不需要一千两,公子请先随我来”
      说罢,便起身往前走去。洵梁连忙跟上,连跟着这人上了楼梯,绕了几个弯,进入到走廊,走廊里已没什么人。小玉推开一扇门,笑道:
      “姑娘先坐坐”
      洵梁吃惊道:
      “你,,怎么知道我是女的?”
      小玉叹了口气,道:
      “姑娘这把戏,骗个把男的或许还行”
      洵梁不说话了。
      小玉道:
      “姑娘歇歇,一会我再来与姑娘相谈”
      说罢,门一关,便走了。

      洵梁看了看这屋子,只是陈设普通的家具,既不见女子用的彩色纬帐,也不见钗饰脂粉,应该是普通的客房。
      洵梁银票小心放在怀里藏好,又从窗子外瞧了瞧四周的坏境和房屋格局。
      大约过了三炷香的功夫,小玉仍然没有进来。
      洵梁一边心急,一边又觉得等着无趣,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哈欠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下去看看跳舞呢。
      她想着,便准备开门出去瞧瞧,门一拉——
      从外面锁住了!
      洵梁心里一惊,人忽然清醒。
      怎么老摊上这种事。。。
      洵梁赶紧从窗外爬出,攀着房梁跃上屋顶。
      刚上屋顶,洵梁才迈了一小步,立刻看见院子里来了好几个带刀的仆役,朝自己的屋子里来了,领头的那个道:
      “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见刀,把那寻事的登徒子捉了,扔出院子就是。”
      洵梁一惊,忽然重心不稳,整个人瞬间要滑下去,洵梁一害怕,赶紧伸手抓紧瓦片——
      次的一声,手腕被拉了一条血淋淋的口子。
      不过总算没从这三楼高的屋顶摔下去。
      洵梁稳住后,往脚下一口,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
      原来这青楼的瓦片竟然是类似皇室建筑的琉璃瓦,虽然不算正宗,但已经仿制的很像了,至少比县太爷家的瓦片贵不少。这种瓦片,就是专用来防贼的。。
      洵梁小心走了几步,瞧见前面两米外屋顶和屋顶的衔接处,下面便是三楼走廊,赶紧力连摸带爬的过去,一跃而下。刚落到走廊,还没站稳,便听见楼下忽然人声喧嚣并起,可能是散场了。接着还听见有人踩在楼梯上走廊的声音。
      洵梁一阵紧张,瞧见自己旁边有一扇门,并没上锁。便推门闪身进去,赶紧将门关好。
      刚一进屋,一阵浓郁的檀木熏香味扑面而来,洵梁往四周看了看,一套红木家具闪闪发亮,两丈宽的床上吊着帷幔,这帷幔是用轻纱制成,虽然盖了好几层,可微风一带过,立刻飘然而起。
      墙角放着梳妆台,上面整齐得摆着女子用的胭脂水粉。
      洵梁正看着这屋里陈设,心想下一步怎么办。就在这时,又忽然听见门口远远传来细细碎碎的脚步声,好像有人喝醉或者坡脚难以行走,接着一个男声迷迷糊糊道:
      “嫣嫣,你怎么生的、生的这么好看,我——我在平城,夜,夜夜都想,想你”
      柳嫣嫣??
      洵梁一惊,却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脚步声却已越来越近。
      只听那男子还在嘟嚷着什么,接着传来一名女子的声音冷静道:
      “王大人折煞嫣嫣了,脚下慢些,仔细跌着”
      这话里本来道出的是关切之情,但从这女子口中说出,却带着种麻木的疏离和冷漠。

      洵梁一急,往四周看看,只见着一个大半人高的木柜。洵梁奔过去拉开一看,里面叠放着不少衣物,但缩进去藏着也够。洵梁咬了咬牙,又觉得没其他办法了,便赶紧把自己塞了进去,又把柜门关好。
      几乎就在这一瞬间,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洵梁在柜子里被挤的一点活动空间也没,只觉得几乎要窒息。
      只听柳嫣嫣平静道:
      “王大人,您先歇着,这酒上头,嫣嫣给你倒杯茶醒醒酒”
      这茶具便放在洵梁躲的柜子上,柜子门中间还留着一条缝隙,洵梁生怕被人瞧见,赶紧往后躲。门缝里瞧见柳嫣嫣穿着那件淡青色的长裙,上面绣着精巧却夸张的金线牡丹,朝着柜子款款而来。
      柳嫣嫣在柜前停了停,洵梁才听见倒水的声音。
      倒水声还未停止,忽然听见近处一个脚步声趔趄几步过来,柳嫣嫣晃了一下,接着一个茶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碎了,水溅的一地都是。
      洵梁吓了一跳,赶紧擦了擦脸上溅上的一两滴茶水。

      只听见这男子低声呢喃道:
      “嫣嫣,嫣嫣。。。”
      柳嫣嫣道:
      “大人请放手,嫣嫣手里的茶洒了。”
      这声音平静的就像桌上那面铜镜,听不出高兴,也听不出打碎茶杯的气恼,只有不悲不喜的麻木。
      这男子殷勤道:
      “我不喝茶不喝茶,喝茶多耽误时间!来你这一次多不容易,我明日又要回平城了,下次见你,不知要等到何时,我那老子最不耐烦我往晋城跑,他怀疑我不办正经事,就是去喝花酒的。”
      柳嫣嫣并不说话。
      洵梁心里暗道,
      你爹确实说的没错呀,你就是来喝花酒的。
      男子又道:
      “嫣嫣,下一次见你也不知何时了,你看,这春宵苦短,你总不能每次,每次都拒我于千里之外——”
      柜子忽然咚的响了一声,洵梁一慌,往后缩的更远,只瞧见柳嫣嫣的裙角已完全贴在了柜子上,遮住了柜子里的最后一点光。
      柳嫣嫣低声道:
      “大人,请住手——”
      又听这男子急声道:
      “嫣嫣,我对你的心你还不知道?哎——我这辈子,啥都听我老子的,娶个媳妇儿,都是我老子和老娘喜欢的,你看看,这春宵苦短——”
      洵梁隐隐听见窸窸窣窣的挣扎声。
      洵梁听到这,一下明白这男子要干嘛了,脸唰的一热,暗骂道,
      这北魏的官真不要脸,人家又不喜欢你,干嘛要勉强别人。
      这柜子轻微的晃了几下,连带着上面的茶具也哔哩啪啦的响了起来。
      洵梁只觉得一颗心砰砰的要跳出来,一时间又觉得该出去帮柳嫣嫣,她暗中握着双拳,心道,这人如果再不住手,她就要立刻冲出去。
      柳嫣嫣忽然道:
      “王大人,司徒大人不许您来晋城,是怕您和赵大人私交过密,败露了马太守的事。嫣嫣不过贱民一个,只想报答王大人救命之恩,若有不测,因此累害王大人高堂父母,万死不能辞咎。等风波经过,王大人再来晋城,现下,应当速速赶回平城。”
      她一番话,说的又轻又快,语调却隐隐偷着冷漠之意。
      王大人果然放手了,好一会,才说道:
      “这个时候,你偏偏要跟我说这个。”
      柳嫣嫣不答,青色的衣裙忽然飘开了,洵梁重见光明,立刻把脸凑近门缝,好奇去看,却正瞧见那王大人双臂抱着头,似乎焦灼而痛苦。
      他道:
      “嫣嫣,你知道我最怕两样东西,一个是我老子,一个是马太守的事。你为什么偏偏要提他们?”
      他的神情和语气近乎同步的惊惧和烦躁,仿佛一只脱群的小犀牛,被尖锐的木桩狠狠扎了一下。
      柳嫣嫣道:
      “是我的错,我不该提他们。”
      洵梁暗暗奇怪,这姓王的害怕马太守的事泄露,还情有可原,可怎么怕自己的爹,也怕到这种地步?
      洵梁从门缝里看去,立刻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跳。
      那人坐在一张椅子上,双手还抱着头,柳嫣嫣却已走了过去,伸出手掌抚摸着他的头发,好像已化身成了一位慈爱的长姐和母亲,她温柔道:
      “司徒大人不该这样对你,他应该看一看,你身上有许多旁人没有的优点。”
      王大人摇着头,痛苦道:
      “不会的,一辈子也不会。只要他活着,只要我活着,他就永远不会对我满意。”
      他抬头看了一眼柳嫣嫣,捉住了她的手臂,呢喃道:
      “嫣嫣,我只有在你这里,我才有活着的感受。我回到平城,就是一个人人瞧不起的废物,连守门的衙役,也知道我的官是靠我爹做的。”
      柳嫣嫣淡淡道:
      “王大人错爱嫣嫣了,我什么也不能为你做。你不应该留在这里,平城有您的父母,还有您的差事。”
      王大人激动道:
      “不,不,我哪里也不去,你也哪里也别走。谁也别想赎走你!你就待在一半春,待一辈子,一辈子也别走!”
      他又焦躁无比的重复了好几遍。
      洵梁听着,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
      她既觉得这人似乎哪里透着可怜,可有笃信的觉得,柳姑娘当然不能一辈子待在一半春,她也会有年老色衰的一天呀,她要怎么过日子呢。
      正想着,忽听柳嫣嫣道:
      “大人稍歇,嫣嫣换身衣服,陪大人小酌”

      洵梁一颗心像石头沉了下去——
      完蛋了,要开衣柜了啊!!
      洵梁正害怕着,忽然柜门一开,月光轻轻的照了进来,洵梁一眼就瞧见柳嫣嫣淡绿色的裙摆和月白色的绣花鞋。
      洵梁就这样蹲在柜子里,惊讶的抬头看着柳嫣嫣,心里一阵绝望。
      她觉得这会自己看起来一定傻极了。
      她甚至想到,这王大人立刻惊呼起来,接着所有的护卫上楼推开门,将她擒拿住,她想象自己身份被识破,绑着麻绳,披头散发,站在囚车里,被押送去平城。可能背上还会插着一块板子,上面写着四个字——
      北凉余孽。

      柳嫣嫣的嘴忽然张开,似要叫起。但忽然又闭上。她淡漠的眼神忽然焕发出一种奇异的惊讶之色,接着——
      她淡定伸手取了洵梁头顶上一格里的衣物,迅速将柜门关上。

      洵梁懵住了。
      啥,啥情况啊。。。难道没看见自己?
      柳嫣嫣忽然道:
      “大人,嫣嫣这里刚来了一种香,我用着很好,点给您试一试?”
      王大人道:
      “好,好啊,你喜欢我当然更喜欢”
      接着一阵窸窸窣窣摆弄瓷器的声音,
      屋里的香味果然变了。
      这种香味又沉又浓郁
      洵梁刚才受了惊吓,心里正噗噗直跳,难以压下,可说来奇怪,闻着这香,整个人却慢慢放松了下来。
      她坐了一会,觉得眼皮越来越重,脑子也越来越困。她努力睁了睁眼,但困意却一阵阵的扑来。自己是怎么回事?

      洵梁忽然听见扑通的一声,好像屋子里有什么人从椅子或者别的地方摔了下来。她朝门缝一瞧,竟看见王大人从椅子上栽了下来,倒在地上,呼呼熟睡了起来。
      洵梁正惊讶间,只觉得眼前一亮,抬头一看,柜门被打开了——
      柳嫣嫣正站在她面前,一双眼睛打量着她,眼神里闪着光。
      她的眼里不仅没有恐惧和震惊,反而有温存的善意。
      洵梁吃了一惊,赶紧振作精神,道歉说道:
      “柳姑娘,我——”
      柳嫣嫣轻快道:
      “快、快喝了这个”
      边说,边递过来一个青釉色的茶杯,又精巧又鲜艳,触手温暖滑腻,大概是柳嫣嫣自己用的。
      洵梁昏昏的瞧着柳嫣嫣,只觉得脑子已完全停顿,什么事也想不了。她想也没想就接过来一口干了。入口一阵清凉,好像是薄荷之类味道的茶水。
      柳嫣嫣用手挡着柜子上的隔板,道:
      “慢些出来,仔细头碰着”
      洵梁脑子越来越懵,下意识觉得堂姐也是这般说话的,她茫然的点点头,爬了出来。
      说来也奇怪,没隔多久,洵梁又不昏了,越来越清醒。
      柳嫣嫣关切道:
      “郡主,你这一年多逃到了哪里?怎么毫无消息?——”
      她不待洵梁回答,上下打量了洵梁一眼,又温和道:
      “怎么瘦了许多,是饭吃不饱麽?”
      洵梁惊讶无比,整个人都愣住了,又觉得心里忽然升起一阵久违的暖意,眼眶一酸,几乎想要落泪。她喉头哽咽,结巴道:
      “不、不我吃的很饱。你,你怎么认得我”
      接着,又惭愧道:
      “我,我应该认得你,一下想不起了,待我回想回想”
      她使劲的回想起来,宫里人的面孔跑马灯似的在她脑海里转悠了一圈,却找不到对上号的。她皱着眉,正要重头想过。
      柳嫣嫣看着她的模样,笑道:
      “郡主不必费脑子了,宫里人来人往这么多,郡主怎么可能记得我,我是宫里舞娘的领班柳嫣嫣”
      洵梁不好意思道:
      “可是你却记得我?”
      柳嫣嫣笑道:
      “郡主说的什么话,郡主是郡主,宫里几个人会不认得,郡主小时候还跟我说过话,还夸我长得漂亮呢,要请我吃梅子糕,那会郡主还只有我这么高”
      柳嫣嫣一边说着,用手比了比膝盖上面一点的位置。
      洵梁惊讶道:
      “你,你竟比我年长这么多,完全看不出,你看起来这样年轻!”
      洵梁瞧着柳嫣嫣,略施薄粉,却一点看不出岁月的痕迹,俨然二十岁上下的小姑娘。
      洵梁说完,忽又觉得好像哪里失礼,便停住了。
      柳嫣嫣却笑得更甜:
      “郡主小时候就会夸人,讨皇上喜欢,长大了愈发厉害”
      洵梁看着她朝自己笑着,身后的花屏都仿佛瞬间褪色。
      她说的皇上,当然是北凉的皇上。
      提起这词眼,两个人都沉默了。柳嫣嫣再不多说。

      洵梁惊讶道:
      “柳姑娘,你怎么会被人送来这里呢?”
      柳嫣嫣笑了起来,似乎洵梁在于她说着玩笑话,淡淡道:
      “我本来是舞女,世人口中风尘女子,进这青楼实在寻常得很,不然我能去哪里。反倒是郡主,一个姑娘家,怎么闯到这里来了?”
      柳嫣嫣虽然还微笑着,说的又轻松又自然,洵梁看着她,却觉得心里一紧,忍不住道:
      “我,我这次来,就是想把你赎出去。”
      柳嫣嫣的表情好像有点惊讶,但语气仍然很轻松,好像认为洵梁仍在与她玩笑:
      “你要赎我?”
      洵梁点点头,忙不迭的把怀里皱巴巴的一张纸掏出来:
      “这个给你”
      这张纸揣了太久,洵梁又揣着她爬上跃下,已经完全皱成一团。
      柳嫣嫣打开看了看,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
      这大概是全天下最皱的一张一千两银票,但却是货真价实的银票。一千两,确实已经可以赎天下最贵的舞姬。

      柳嫣嫣叹了一口气,良久,忽然道:
      “郡主从哪里弄来的一千两?有这一千两,何必来赎嫣嫣,自己留着多好。”
      洵梁见她模样不喜不悲,心里也不知是够还是不够,急忙道:
      “这。。说来话长。我自己一两银子就能过一个月,不需要一千两”
      柳嫣嫣看着这张纸,也不抬头,也不说话。
      洵梁嘻笑道:
      “如果没有这银票,我也会想办法夜深人静帮你逃出来的!你就说一说,它够不够,不够的话,我再想别的法子。”
      柳嫣嫣看了看她,微微一笑:
      “郡主你如今已经长大了,这种小孩子的把戏怎么还玩不腻?”
      说着,竟然把手里的银票迅速一折,握起洵梁的一只手,把银票塞给了她。
      洵梁急的不行,赶紧把手抽了回去,柳嫣嫣并不习武,所以洵梁一用力,手就抽了回来。
      洵梁焦急道:
      “我不是小孩子了,我能救人,能保护人!谁若欺侮你,我一定让他得一点教训。”
      她的眼睛,看着地上,正打着鼾声的王大人。
      柳嫣嫣道:
      “郡主可能已是北凉皇室最后的血脉,怎么不懂得好好保全自己,竟然抛头露面在这集市中上蹿下跳,若被官军识出如何了得?”
      洵梁冷不防被柳嫣嫣一段话说的哑口无言。
      但又随即心想,如果亲人都不在,这血脉又有何作用,大家身上流的不都是血脉麽。
      但这话却并没说出,只道:
      “我之前一直在山里躲着,最近想出来看看风声紧不紧,我想出来找表姐君桃和子清,刚好听说一半春新来的花魁是北凉人,就想办法救你出来”
      柳嫣嫣看着她,又温声道:
      “郡主也太冒险了,难道是个北凉人你都帮麽,这天下落难的凉人实在太多”
      洵梁道:
      “救,我当然救”
      柳嫣嫣淡扫的娥眉微微皱起,道:
      “郡主——”
      这两个字的语气已明显听得出责备,洵梁不等她说完,连忙打断道:
      “如果我遇到自己的国人落难又什么也做不了,我这日子混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洵梁说的又快又急,声音也越来越高。
      柳嫣嫣竟愣了住了,半晌也不说话,奇怪的看着她。
      洵梁心里忽然又升起一丝愧疚,
      再这一瞬间,忽然想起那黑衣人的话,
      为什么自己来救柳嫣嫣,她却并不十分欢喜,难道自己真的做了不该做的?难道自己总是用自己的想法去想度他人?
      洵梁低着头,忽然觉得左边脸上一阵温热,抬头一看,柳嫣嫣的手正抚着她的脸,看着她道:
      “傻丫头,你才多大,人活着有很多意义。”
      洵梁看着她,只觉得除了表姐外,再没有人用这种语气同她说话。
      她心里一酸,眼泪几乎要掉下来。
      柳嫣嫣犹豫着道:
      “我跟你说件事”
      洵梁只觉得喉咙哽咽,便连忙点点头。
      柳嫣嫣道:
      “你可记得皇上降魏是哪一天?”
      这个皇上,当然是北凉王。
      洵梁咬了咬牙,缓缓道:
      “去年三月十七”
      柳嫣嫣微微点点头:
      “你记得这么清楚,想来这一年也过的不开心”
      她继续道:
      “三月十七降魏,三月二十一日皇上在宫里接待北魏使臣,当天晚上,除了郡主,北凉皇室的人都在场。北魏来了许多官员,可马太守却没来,这些人我都不认识,我问皇上是否要我跳舞助兴,皇上说,罢了,现瞧不清这些北魏大官的人品和脾性,怕他们到时乱来,让我受了委屈”
      洵梁脱口道:
      “皇叔一向很温柔,他对你也一定很好”
      柳嫣嫣脸上忽然一红,道:
      “是,他对我很好”
      又继续道:
      “我那时想既然去不了宴会,便在屋中休息。宴开不久,我远远听见兵马厮杀的声音。我心里慌张,不知发生了什么,又担心是否刺客潜入,皇上是否会遇不测,便一路抄小路跑去了正殿。”
      柳嫣嫣一边说着,脸色越来越苍白:
      “我到了那里,却瞧门外一个人也没有,只听见里面有陌生的声音说话,我躲在侧门后,往里面一看——”
      柳嫣嫣停了停,脸上一丝血色也没:
      “皇上已被人杀了。”
      洵梁愣在原地,只觉得心里猛然灌进一阵难受和愤意,喉咙忽然发干,连话也几乎说不出来,她低声问道:
      “谁!是谁干的!”
      柳嫣嫣道:
      “我不认得,只瞧见一个人的背影,他身穿黑甲,手里提着剑,剑上沾着血,另外一个人正在同他说话,我听见这人称呼拿剑那人表弟,还说什么去找什么卫子夫的什么玉珏。”
      洵梁背脊一阵发凉,颤声叫道:
      “不好,他们是要找卫子夫的玉珏,他们在找我姐姐。”

      柳嫣嫣点头道:
      “我本要转身去找公主,却不料被人发觉了。我不知廊下还有守兵,他一见我,就拔出了剑,把我捉进了正殿里。我当时心想怕也无法活命了,只求他们一刀杀了我,莫让我受那些零碎的羞辱。”
      她叹了口长气,似乎心有余悸。
      洵梁心中一动,双手握住她单薄的手掌,激动道:
      “想不到你竟受了这样的苦,只可惜。。只可惜我当日不在宫里,不然,一定舍命一搏,保堂姐和你们周全。”

      她声音并不高,却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的。
      柳嫣嫣摇头道:
      “不,郡主。幸亏你不在,你不知正殿那二位领军,武艺高强,非你能比。你应当学公主,顾全大局,暂避风头,保全自己性命,保全皇室血脉。”
      洵梁听见暂避风头四个字,又惊又异,叫唤道:
      “堂姐逃出去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柳嫣嫣道:
      “我也是从那二人口中听说的。原来那侍卫将我带入正殿,是因为见我年岁不高,却身穿锦衣软稠,以为我是公主,要捉我前去立功。我当时一听,心生一计,便佯称自己是公主本人,要他们赶紧杀了我。”
      洵梁道:
      “嫣嫣,你——”
      柳嫣嫣面色不改,道:
      “那拿剑那人只看了我一眼,便责骂侍卫有眼无珠,说我根本不是公主。”
      “那人如何认出的?”
      柳嫣嫣摇了摇头,叹道:
      “我想不出。那侍卫退下后,这人又回头看着我,朝我冷笑了一声,质问我公主在何处,倘若我如果不说实话,便要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看着他手里的剑,剑上还淌着血,我知道他一定会说到做到。”
      洵梁咬牙道:
      “这人真是不讲道理,他即便要抢我姐姐的玉珏,又怎么能随意滥杀旁人?”
      柳嫣嫣看着洵梁,温言道:
      “我想着,这剑上的血,一定是皇上的,皇上。。他待我这样好,我。。也算欠着他的恩情,他既然不惧生死,我也该当如此。”
      洵梁心里一酸,握紧了嫣嫣的手,强笑着说道:
      “你这人真善变,方才还说我该逃出去,现在却要自己求死。”
      柳嫣嫣笑了一笑,眼里都是悲伤之意,她看了洵梁很久,温和道:
      “郡主何必为我哭泣?”
      洵梁一惊,放开手摸了摸脸,才发觉眼泪不知何时流了下来。
      她那衣袖揩了,勉强也笑了笑,打起精神道:
      “后来你如何逃出来的?”
      柳嫣嫣道:
      “我闭口不言,他们以为我真的知道公主下落,便一路押送我,要去北魏。路上不知怎么的,有人说公主已经逃了,下落不明。他见我已无用处,便要让人处置了我。说来蹊跷,就在那时,有人忽然打马而来,为我求情,保住了我的命。”
      洵梁忍不住道:
      “正是这位王大人?”
      柳嫣嫣道:
      “我根本不认识他,更想不到有人为我求情。”
      她掉转话题,问道:
      “郡主呢?我听说魏军后来封了城门,郡主如何逃出来的?”

      洵梁一怔,被这句话转移了注意力,脱口道:
      “我,我并不在王府,两天前的晚上,凌叔带着我去了梁城”
      柳嫣嫣惊讶道:
      “你去梁城做什么?那里是凉魏边境,全是魏兵。”
      洵梁犹豫了一下,终于道:
      “我,我是去找子清,江子清,父王把我许配给他了,让他务必在三月二十一日前带我走”
      柳嫣嫣诧异道:
      “什么?”
      柳嫣嫣的表情十分惊讶,好像忽然有从天而降的离奇生物。
      接着又抿紧嘴,好像知道什么,却又未说。
      洵梁看着她的表情,好奇心忽起,忍不住道:
      “柳姑娘,难道你也认识江子清?”
      柳嫣嫣摇了摇头:
      “我知道他,并不熟识。他有一阵子,常在宫中走动。”
      又道:
      “那郡主去了梁城边境,看见他了吗?”
      洵梁摇头道:
      “没、没有,我去了我们约定的小村子,但村子里一片灰烬废墟,我问了附近的人,原来前一天晚上,有打劫的魏兵闯进来,杀了村民,烧了屋子!我,我也没看见子清,可是子清轻功很好,他,他绝对不会有事的,一定是什么事情耽搁了。”
      洵梁越说越激动,拳头也握得更紧。
      柳嫣嫣安静的听完,表情却十分的平静:
      “他当然不会出现,因为宴会的前一天下午,我在乐都还看见了江子清,就算他快马加鞭去梁城,当天晚上也绝对到不了”
      “什么??”
      洵梁心里一惊,结结巴巴道:
      “三月二十日,他,他还在乐都?”
      柳嫣嫣点点头:
      “我绝不会看错,当时看见他从官驿里出来,我也很惊讶,自从梁王爷在寿宴上,说了说了那番话之后,他也再没来过宫里,我也再没见过他。”
      洵梁想起王将军在父王寿宴上提议自己婚嫁子清,反被父王斥责一事,心里一阵不安和愧疚,便低声道:
      “自从那天后,我也一直没见过他,父王说,他向皇叔请缨去了芜城当差,但也没跟我说,也没跟我提过,什么时候走的,我都不知道。”
      柳嫣嫣沉默着道:
      “像江公子这样的人,身世坎坷,又很有抱负,自尊心本就比寻常人更强些”
      洵梁听着心里更不好受,激动道:
      “是我对不住他,明明是子清一直在辅佐王府,为什么父王还要用身份门第去权衡他?”
      柳嫣嫣慢慢道:
      “我倒觉得梁王爷并不是瞧不上他的出身”
      柳嫣嫣笑了笑,表情很奇怪:
      “说一句冒犯郡主的话,嫣嫣虽然只与他打过几次照面,但嫣嫣也并太不喜欢他。”
      洵梁愣住了,半晌才道:
      “不、不会的,你是没跟他相处很久过。”
      洵梁心里实在诧异,子清温柔又和善,为什么会有人不喜欢他呢。。
      柳嫣嫣笑道:
      “郡主恐怕要再长大些,才想的清这各中原因,其实我明白的也不太多,我和郡主相识不深,却十分喜欢郡主,我却是知道原因的”
      她不等洵梁开口,又接着道:
      “郡主下山,还想找江子清?”
      洵梁怔了怔,又点点头:
      “他一定活着”
      柳嫣嫣的眼里闪着不明的神色,微微一笑:
      “他应该会活着的,像他这样的人,一定有办法活到最后一个”
      洵梁看着她,只觉得她的表情很奇异,却又不知什么原因。

      柳嫣嫣道:
      “我有句忠告想跟郡主说,郡主可能会不爱听”
      洵梁心里一暖,连忙道:
      “你说你说,我一定听的。”
      柳嫣嫣道:
      “王爷既然已经不在了,那么这婚约便可以不作数,郡主若不喜欢他,悔婚也是情理之内,何必再执意找他”
      洵梁噎住了,在今天之前,她从来没想过这问题。
      子清,已经是她的家人,她的亲友,她的兄长。
      洵梁思索道:
      “他若要悔婚,便也罢了。他若不悔婚,我又怎能反悔。我们过去一起生活了许多年,如同兄妹一般,早已习惯了,以后我也想这样和他生活下去。”
      柳嫣嫣看着洵梁,忽然伸手抚住洵梁的脸:
      “这结婚嫁人、和兄妹之情,岂能混为一谈?”
      又叹道:
      “我真希望,你能再晚几年找到江子清,也许有人会教会你分辨这其中区别”
      洵梁听着她的话,想了想,却无法理解。
      但听着她的口气,带着种温意的关切,心底忽然一热,忍不住道:
      “柳姑娘,你干嘛要对我这么好,就像我姐姐一样”
      柳嫣嫣笑道:
      “郡主可是折煞我了,我和公主相提并论”
      洵梁愣了下,笑道:
      “我早也不是什么郡主了,你唤我洵梁吧。”
      柳嫣嫣却笑得更开心:
      “我叫顺口了,改不了,再说,唤一声郡主,我这心里还有点对北凉的念想,我心里反而觉得踏实”
      洵梁看着她,认真道:
      “柳姑娘,你等着我,我一定想办法再去找银子,把你赎出去”
      说着,赶紧把银票塞回柳嫣嫣衣袖里。
      柳嫣嫣摇摇头,急忙握住洵梁的手臂:
      “不是银子的问题,我是王大人保下的,他不敢带我回平城,所以安置在这,一半春万万不会让人赎了我”
      洵梁听着,心底升起一阵愤意,她低头瞪着地上的人,
      忽然灵光一闪,洵梁几乎叫起来:
      “嫣嫣,你再忍一忍,这家伙说不定快倒霉了。”
      柳嫣嫣看着她,疑惑道:
      “你认得他?”
      洵梁连忙摇头,兴奋道:
      “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你一定会高兴的,我知道这个人和县令串通,干了不少缺德的事儿,什么陷害忠良呀,搜刮民脂民膏呀,你等我,我一定想办法再去偷证据,一定让他发配的远远的,再也见不着你。我知道有个门派,能收拾的了他。”
      柳嫣嫣心里猛然一惊,只觉得拽着洵梁的手指都已忽然发凉,但却全力扣着洵梁的手腕,她失声道:
      “别别,我的小祖宗。你不要命了,这种事岂是你一个人能折腾的了的,这种想法有都不要有”
      洵梁惊了一下,又不服道:
      “为什么不能,难道恶人做了恶事,还要让善良的人替他受苦麽?”
      柳嫣嫣又惊慌又着急,正要开口——
      忽然房门砰砰响了三声!
      外面一个女子道:
      “嫣嫣,是我,玉妈妈”
      洵梁吓了一跳,赶紧闭上嘴。
      柳嫣嫣却很镇静:
      “什么事”
      “这。。。哎呀,嫣嫣,实在是对不住,我知道你和王大人情投意合卿卿我我,但现下县令派人来说,有急事儿一定要找王大人,你看,这——”
      洵梁压低声音,愤愤道:
      “你看你看,我就说他俩蛇鼠一窝,这都找上门来了——”
      柳嫣嫣忽然伸手捂住洵梁的嘴,轻声道:
      “嘘,小声点儿!”
      又平静道:
      “我知道了,王大人已经睡下了,我这就唤醒他”
      又加了一句:
      “妈妈你先去歇息吧”
      “那,那行,快点儿啊,嫣嫣”
      柳嫣嫣不答,只警惕的看着门口。
      门口的人影,徘徊了一会,果然离开了。

      柳嫣嫣忽然送了一口气:
      “郡主,此地不宜久留,你赶紧离开”
      说着,又把银票拿给洵梁。
      洵梁不接,赶紧将双手背在后面,语气也十分肯定:
      “你若不收,我就赖在这里不走,等他们抓了我去平城坐大牢”
      “你——”
      柳嫣嫣有急又气,一张脸涨的通红,
      但犹豫了下,迅速吧银票塞进怀里:
      “行,我收了,你赶紧逃”
      洵梁开心一笑:
      “那我走了,过段时间再来找你”
      说着,往窗户上一跃
      “等等!”
      洵梁被吓了一下,赶紧稳住,回头看她。
      柳嫣嫣道:
      “郡主,王巡抚的事可不准胡来,听见没有,那是要送命的,我自己想办法”
      洵梁心里不认同,但还是点了点头
      柳嫣嫣压低声音,道:
      “还有,没事儿别往我这跑,你一个姑娘家在这里来来去去太奇怪了,引人怀疑。你若有什么紧急的事儿,再来我这藏着,比其他地方安全”
      洵梁忍不住笑了:
      “你这话前后矛盾,我走了”
      说罢,往窗外一跃,提起内力,一个千斤坠,稳稳落在后院地面。

      洵梁看了看周围,快速翻过后院的墙,又整了整翻起的衣角,走入熙熙攘攘的街里。
      街上的欢笑声还很热烈,灯光也十分明亮。
      今天是花朝节,
      晋城的不眠夜。
      小孩子和年轻女子的手里拎着各种颜色和形状的花灯,有的精巧有的粗糙。嬉笑着从洵梁身边走过。

      洵梁漫无目标的在路上晃荡。
      本来是下山买药,却没想到发生了这么多事,
      明天,是不是该回去了。
      “啊——”
      洵梁正在出神,忽然被一个人手里的东西撞了一下,瞬间惊醒过来。洵梁看也没看,连忙道:
      “对不住,是我——”
      “小姑娘,是我呀!”
      这人轻微拽了下洵梁衣袖,洵梁抬头一看,心里一阵惊喜:
      “老先生,怎么是您”
      洵梁忍不住开心了一小会,
      流浪在陌生的国度里看着陌生的别人过节,并不是一件很值得开心的事,最开心的莫过于见着一个稍稍熟悉的人。
      掌柜的笑了笑,把一个深蓝色的包裹塞进洵梁手里:
      “小姑娘,我一把年纪真是大开眼界,你竟还有这样的朋友啊”
      又抿嘴竖了竖大拇指:
      “哎呀呀,怪不得敢在光天化日下说皇子坏话,果然是有底气的。朝中有人好办事啊,我这回可是多亏你了”
      洵梁不知他在说什么,疑惑道:
      “我,,我什么人也不认得呀,这包裹里是什么”
      说完,洵梁解开一个小缝,只瞧了一眼,便倒吸一口凉气,赶紧用手捂上了,惊讶道:
      “雪雪。。雪山果?”
      掌柜的啧了一声,淡定道:
      “不要慌不要慌,现下这雪山果解禁了,据说是停在晋城这几箱药,朝里下旨开三箱,过给药店”
      洵梁失声道:
      “啥。?这、这么突然啊”
      我还准备今晚去偷呢。
      掌柜的摸了摸山羊胡:
      “有人付了我一百两银子,让我送你这一包雪山果,还说你一定会从这前面的后院墙上跳下来,走到这条大街上”
      洵梁诧异的张开嘴,震惊的看着掌柜:
      “这人是谁,他怎么知道”
      掌柜忽然收起笑脸,一本正经道:
      “这我不能告诉你,我现在马上要走了。这人说了,我若说了其他话,他就把我私卖御药的事儿捅出去”
      说吧,这掌柜真的往后退了一步,好像洵梁身上燃着一把火,随时会烧到他。
      他奇怪的看了洵梁一眼,头也不回的走了。

      洵梁一个人,抱着一个包,愣在原地。
      她忽然想起在墙头上遇见的那个黑衣人。
      洵梁抬头看了看周围,除了街上的百姓,并没有可疑的人。
      这人,为什么帮我?
      他口中的千雀门,真的是匡扶正义的帮派吗。

      洵梁发着神,迈着步子,毫无目的的往前走。
      忽然耳边传来热烈的起哄声和鼓掌声。
      洵梁抬头一看,只见自己不知何时走到了宽阔的河边,河岸上花灯锦簇,岸边密密的挤着人,年轻姑娘居多,头上都戴着鲜艳的发饰和鲜花,身上的衣服也艳丽而整洁。
      洵梁被吸引了好奇心,三步并作两步的奔过去。
      她在北凉从来没见过什么放花灯。
      洵梁奔到河边,才发现这河上摇摇晃晃的飘着数十盏花灯,岸边还有人点着花灯,正在往河里送。
      忽然有人叫道:
      “真是奇了,这也能飘起来?”
      洵梁循声望去,河上飘着一灯——
      竟然是真真正正的木槿花,花是刚开的鲜花,一红两白,土是新罐的泥土,蜡烛在花群中燃着。
      洵梁心里一惊,只觉得这花——
      怎么越看越眼熟啊,
      对了,
      洵梁忽然记起,
      好像是花店的那一盆?

      忽然又听见人道:
      “这花也是奇特,你们瞧瞧,这花语怎么这么不吉利,大过节的,写这么凄凉的诗,这人是日子过得太顺,闲得慌吧”
      洵梁看了这人一眼,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上面密密两行小字:
      王谢堂前燕,凉风木槿离

      洵梁忽然听见耳边一声香甜的叹息,接着,这个声音继续道:
      “木槿花确实挺讨人喜欢的,怪不得郡主喜欢。看着你还有心情自己给自己放花灯,我就放心了,这日子,终究还是要过的”
      洵梁听的出这个声音,一回头,心里一喜,惊讶道:
      “柳姑娘?你,你不是不能出来吗”
      柳嫣嫣换了一身衣服,深绿一色的衣裙朴素而崭新,上面也无任何绣饰。这样一看,仿佛也只是个普通人家的姑娘。
      柳嫣嫣笑了笑:
      “我住的是一半春,又不是牢房”
      洵梁也笑了,道:
      “其实我没那么喜欢木槿花,是姐姐喜欢,她身上总有这种花香味,我还以为是柳姑娘的花灯。”
      柳嫣嫣淡淡笑道:
      “我若提前知道你来,一定送你花灯,不过不会写这样萧条的话语,我会祝你一生顺遂、命里发财”
      洵梁愣住了,看着柳嫣嫣。
      半晌自言自语道:
      “我好像猜到是谁了,可是,他为什么这么做,又不像害我,难道真的是在帮我?”
      柳嫣嫣看了一眼洵梁,用手轻轻拢了下被夜风吹到额前的碎发,一字字道:
      “依嫣嫣看,郡主最好从哪来,现下就回哪去,晋城与平城不同,这里各种蛇虎帮派,郡主性子急涉世未深,功夫也不见得多么高明,实在容易被人利用”
      柳嫣嫣虽然语气温软,但说的十分直白。

      洵梁一听,脸一红,低着头,很久才轻声道:
      “原来你也是这么想的,原来我竟然是这样一个人”
      柳嫣嫣一愣,低声道:
      “郡主,你在念叨什么”
      洵梁道:
      “我昨日下山,一路揍了几个恶棍还打了官差,瞧着被我救下的婆婆也很高兴,我本来心里高兴的很,结果遇上了一个奇奇怪怪的人,他却指责我,说我任性、自以为是,不知道善后,也不知道从别人的身份去想问题,我本来要来救你,但这人却说我怎么知道是救你还是害你,但是这人最后却又帮了我,你说,是不是很奇怪?”
      柳嫣嫣一脸惊讶:
      “郡主,你怎么如此鲁莽,恶棍便罢了,官差你怎么也惹”
      洵梁见柳嫣嫣态度,竟和那人相似,心里一惊,只觉得愧疚里又忽然升起一丝委屈,忍不住道:
      “可是,可是这些人真的太可气了,嫣嫣,你简直没看见他们嚣张跋扈欺负无辜人的样子”
      柳嫣嫣看着洵梁,眼里闪动着光:
      “我当然见过,且已经习惯了,早已见怪不怪”
      “什么??”
      洵梁睁大眼看着柳嫣嫣。
      柳嫣嫣微微一笑道:
      “这天下,本就是强者欺凌弱者,弱者欺负更弱者,郡主以前在王府身份显贵,只见到这世间的繁华热闹之处,看不见寒门冻死骨,现如今,头一回见到这场景,当然心中情绪和嫣嫣是不一样的。先不说别的,就说北凉已亡,但郡主和公主又行过什么恶事非要让魏兵斩草除根?并不是,只是被摆布的人若永远无力反抗,就会觉得自己的不满和怒意也不过是徒增烦恼,不如让自己弓着身子逆来顺受更快活”
      洵梁呆呆的看着柳嫣嫣,心里震惊的情绪一阵翻过一阵。
      原来在王府,自己老梦想着做侠女,行侠仗义。
      周围的人也恭维自己侠义心肠,武功进步,如何如何。
      现在想想,这些人只是揣摩到自己的心思,无奈说说罢了。
      都没有尝过什么是苦难的人,怎么去帮助真正经历苦难的别人。

      洵梁心里涌起一阵奇异的想法——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幼稚,
      而嫣嫣却很懂事很成熟。

      洵梁出着神,忽然感觉脸颊被人轻轻掐了下,一抬头,柳嫣嫣已经恢复了笑意,她道:
      “怎么了”
      洵梁犹豫着,低声道:
      “嫣嫣,我是不是一直都很任性、鲁莽、我行我素”
      柳嫣嫣看着她,半晌,忽然笑道:
      “可是这天下,再也不会有哪个郡主,以身犯险的拿着一千两银票,来救我这个青楼女子”
      洵梁看着她,心里不知什么滋味。
      柳嫣嫣道:
      “所以在我看来,郡主当然做事欠考虑。可是把什么事情都能考虑周全的人,就不会来管嫣嫣死活了,郡主虽然冲动,却心肠很热,实在比很多人更让嫣嫣喜欢”
      洵梁听着,心里忽然腾起一阵感激和热意。
      她觉得在北魏一年多,现下竟然真的有了逢见亲人的感觉。
      洵梁只觉得无数的话想要说,鼻子一酸,却又卡在喉头。
      柳嫣嫣看着她的样子,笑着道:
      “现下我已必须要回去了,郡主自己一定保重,快快回去,勿在晋城逗留”
      洵梁心里哽咽,点点头。
      柳嫣嫣忽然警惕的看了周围一眼,再不言语,迅速转身离开。

      洵梁在原地站着。
      河上花灯已渐渐熄灭,河边的有人已渐渐散去。
      晋城的人,三五作伴的从河边往城里走,他们本就开心的携着家人来,又欢笑着携着家人回。
      一炷香后,
      洵梁又成了一个人。
      河上刮起的夜风很凉,烛火熄灭的河岸越来越暗。

      洵梁忽然道:
      “你真的能帮我找到我的亲人?”
      并没有任何回音。
      洵梁等了等,四周仍然一片平静。
      黑暗中,却忽然来了一个人。
      这人好像不是用脚走来的,是飘来的。
      就像洵梁昨日忽然在墙头碰见他一样,
      人,还是昨日的人。
      这人道:
      “活人找人,死者找尸”
      洵梁已经不怕他了,
      她现在已在学会,看起来可怕的东西,并不是真的可怕。
      洵梁鼓起勇气道:
      “你叫什么名字”
      这人笑了笑,并不避讳:
      “我叫渔网”
      “渔网??”
      洵梁吃惊的看着他,她简直不敢相信有人会叫这样的名字。
      这人淡淡道:
      “名字不过是名字,谢堂前和渔网,是一样的。姑娘是旧时王谢堂前燕,我是渔网,网进天下沦落人”
      洵梁好奇道:
      “你是专门给千雀门搜罗门人的?”
      这人淡淡道:
      “不知姑娘考虑的如何”
      这人说完这句话,忽然河边仿佛一阵风灌入,平静的河面忽然吹起皱纹。
      洵梁从头到脚一阵凉意。
      不是因为风凉,
      而是因为这人的眼光已经变了。
      冷漠,却闪着奇异的暗光。
      这是杀手的眼神。

      湖面的波纹渐渐淡去时,湖面上忽然多了几个人的倒影。
      都是不一样的人,都穿着黑衣。
      洵梁心里一慌,抬头一看——
      河边却并没有人!

      洵梁心里发虚,面上却尽量镇静道:
      “你们千雀门已有这样一等一的轻功好手,为什么还要找上我”
      这人笑了笑:
      “他们也有办不到的事,谢姑娘说不定却能办到,姑娘不妨考虑考虑”
      洵梁道:
      “谢姑娘?”
      这人道:
      “谢堂前,你觉得这个名字怎么样?”
      洵梁差点叫了起来,惊讶道:
      “你们还要给我起名字?那你们要不要接着命令我每天吃什么,拉什么?”
      这人笑了笑:
      “谢姑娘真喜欢开玩笑。”
      这人虽然在笑,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只有凛冽的杀气。
      他的一只手背在背后。
      洵梁想象这只手正按在一把锋利的刀柄上。
      她心里一沉,
      因为她知道已没有别的选择。

      不说那几个黑衣人,只要眼前这一个人,自己半条街也逃不出去。
      她已见过他的轻功,想必出手也不弱。
      洵梁的惧意和愤意同时翻起,她大声道:
      “你根本就没兴趣问我的意见,因为你知道我根本逃不出这条街,我根本就没有选择”
      这人忽然道:
      “你说错了”
      洵梁惊讶道:
      “哪、哪里错了”
      这人淡淡道:
      “你根本没有机会离开这条河岸,更不用说这条街”
      洵梁:。。。。
      这人苍白的面皮皱了起来,露出种奇怪的笑容:
      “我们从不在街上杀人,那实在太不专业了”
      洵梁心里一寒,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这人道:
      “其实你该想想高兴的事,也许我能帮你找到你的亲人,你现在不妨把这三个名字告诉我,也许你说完,心里会平静许多”
      洵梁咬了咬牙,大声道:
      “不用你假关心,我现在心里简直平静的要命”
      这人笑了笑,不言语。

      洵梁无言的瞪着他。
      河面上又刮起了一阵风,风虽然轻软,却带着湿意的寒气。
      那几个黑衣人的倒影。忽然已经消失。
      洵梁已做出了决定,
      这人也已知道她的答案。

      洵梁的脑海里忽然浮现表姐的笑音,和子清的面容。
      有些路并不是绝对无可选择,至少还有希望!
      可是这条路通向哪里,
      她已看不见尽头。
      每个人,新的人生,是否都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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