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花魁(番外) 很早之前写 ...
-
晌午的太阳晒的官道上的青板石泛白而光亮。
洵梁穿着一身粗布衣裳,站在晋城的城门口里。
前面这条这条街,据说是全城最热闹最繁华的大街。
洵梁左边的口袋里塞着二十两银票,右边的口袋塞着二两碎银子。
二十两银票,是来买柏叔做药引子的雪山果,五两银子一斤,一共四斤。
洵梁咂了咂舌,掏出银票看了一眼,又叠好,小心揣进怀里。
她又抬头看了看天,天空又蓝又干净,一片云也找不到。就像她怀里的琉璃镜。
天气很好,洵梁的心情也不错。
最近她渐渐发现,自己也可以试着不去想过去那些沉重而悲伤的事,平静的过接下来的平凡生活。
于是她决定先找一家面馆去吃饭。
街上的人络绎不绝,来来往往的在街上穿梭。沿街的两道旁密密的排列着琳琅满目的小铺,糖人糕点、手工制品,成衣纺布,洵梁一家家的走过,越瞧越新鲜。
北魏的大街,确实比北凉繁华的多。
不过最多的还是一盆盆的鲜花,整条街远远望去,一片红紫黄白。
洵梁在一家卖花的铺子门口停下,
门口的货架上摆着一盆木槿花,姐姐最喜欢的花。
店小二赶紧凑过来,堆着一脸笑,殷勤道:
“姑娘好眼光啊,这盆可是今早新到木槿,平城的槐月堂连夜送来的”
洵梁只听说过木槿,却从未听说什么槐月堂,而且简直不敢详细自己的耳朵——
为了运一盆花,竟然连夜赶路上百里。
店小二看洵梁一脸茫然的看着这花,以为她在犹豫,赶紧接着道:
“姑娘,今日可是最后一天了,明日一早,先不说买不买得到这样的品色,就算有,那也是坐地起价——”
店小二拉长了音,伸出左手的三个手指,自信道:
“翻三倍吶”
洵梁好奇,道:
“今日挺好的呀,为什么说是最后一日?”
店主惊讶的看着她,好像看到什么天外来客,他迅速打量了她几眼,结巴道:
“姑娘,你,你没事吧?”
洵梁更疑惑了,摇摇头道:
“我没事”
她把自己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很正常呀。
店主忽然收起了脸上的商业假笑,不冷不热道:
“你外地的吧,明天是花朝节,拜百花神的,你不知道?”
洵梁愣住了,
她在北凉,从没听过什么花节啊。
一年到头吃肉的节倒是过了不少。
这人一看她吃惊的表情,又上下打量了一眼洵梁一身粗糙廉价的布料,虽然还没补丁,但洗的已完全发白了。
店主一张脸也拉了下来,
一大早做生意,竟来个外地的,真晦气!
他看了一眼洵梁,这外地的长的倒还不赖,没直接动手赶人,只阴阳怪气道:
“我说大妹子,你这外地人既然不过我们的节,就别杵在这影响小店生意了呗,我们小本经营,经不起你这种人在这耗着啊。”
洵梁愣住了,甚至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
只有一阵说不出的凉意从心里蔓延到手心。
她在北凉时,从来不知,街上的小贩主们,原来还有这样的一张脸。
她捏紧了拳头,心里恼的发慌,却不知道该如何疏解这突入而来的羞辱和愤慨。
没有人教过他这些,连她又敬又怕的师傅,也没教过他。
他们大抵以为,像她当年那样的人,一辈子也不需要。
她攒的指节发白,却一点法子也使不出。
因为她忽然又想起了师傅的一句话:
练武的人里有一种败类,他们打不过强者,却喜欢找手无寸铁之人的麻烦,显摆他们的厉害。
洵梁的手指忽然松了,她当然不想成为这样的败类。
可她的气还没消,
人一生气,就容易饿。
这时候她看见斜对角的街边,有一家热气腾腾的面馆。
面馆的老婆婆却很慈祥,对着她笑了笑,满脸温和的褶子叠了起来,似乎在问她想不想吃一碗面。
她想,当然想。
两文钱一碗的拌面很快端上了桌,翠绿的菜叶、深色的牛肉块,面盛的几乎要冒出碗沿来。。
洵梁咽了一口唾沫,捏着筷子挑了一大口,就往嘴里送。
这里没有人会批评她的吃相,吃的太快或吃的太慢,背没挺直或者筷子没拿正,都不会有人说道她。
好吃,又热又好吃。
她忽然发现让食物变得更美味的一个办法,就是一定要在放松的情况下去吃。
她捏着筷子转了一圈,卷起了一口更多的面,正要往嘴里塞。
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大声嚷嚷:
“明儿一半春里选花魁,你们谁去看?”
话音刚落,传来几声轻浮戏谑的笑声。
另一个人道:
“去不去都一样,连着五年了,不都是那个绛小蝶么”
旁边一人大笑两声,道:
“哎哟,就你能装,当年为了看一眼绛小蝶,谁一大早就去了一半春的门口蹲着,花光了大半年的收成,为了在一半春最末的位置上寻个茶位”?
最早发话的人也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嘲弄:
“你们不懂,那是一半春的茶太好喝了罢?”
这人刚说完,整一桌的人开始毫不收敛的大笑。
“小蝶呀,她也就是前些年,如今早不如从前了,不值价了,老板才买的新姑娘。”
“听说早年间,许多大官想纳她作妾,她不乐意,如今成了这番光景,这娘们儿不是自找的?”
“话不能这么说,那时她一个二八九年华的小姑娘,怎愿意嫁给那些个半只脚踏进棺材的花白老爷子,你们将心比心,想一想?”
“将什么比什么,啥玩意儿意思,就你小子读过书?若不是老头子,哪个家世好的肯收干这行的?”
洵梁寻声转头看过去,瞧见那一桌人,四五个彪形大汉,大热天里,穿着染了污迹的汗衫。
和他们同桌的,有一位读书人模样的年轻人,束着发冠,身板瘦削。
读书人这回一脸通红,低着头,似乎不敢反驳。
听到这里,洵梁即使再笨也猜出来了:
花魁不是花,而是人。
一半春也不是养花的花圃,是养人的青楼。
洵梁的一筷子面忽然送不进嘴里了——
原来战乱的时候也有青楼,
街上随处有饥民,却还是有大把的人,能花得起普通人半年的收成,去喝一杯夜夜都喝得起的茶。
为什么以前,她从没发觉世上有这些不公?
她从没听说过绛这个姓,不知道这位姑娘是不是真的姓这个。
他们是去寻乐子的,也并不在意她是谁,究竟姓名是什么。
她捏着筷子,又觉得口里松软的牛肉粒,也难以咽下去。
她以前也没发现,世上不幸的人其实很多。
身后的人道:
“我跟你们讲,新买的姑娘,可是个绝色美人儿”
一个人唆了几口面条,嚼了嚼,含着面条含糊不清的哼了一声道:
那也难比绛小蝶当年呀,这两年一半春的人还进少了么,谁比得过她?”
另一人啧了一声,道:
“我有内线消息,这次这个人可是打北凉来的——”
他好像意识道自己声音太高了,连忙又打住了。
洵梁背后忽然一凉,
北凉??
洵梁偏头,余光瞧见这人正朝周围张望着,其中一人凑近同伙压低声音道:
“北凉王室的舞女,啧啧,给谁跳舞的,俺不用说道了罢?你们何时见过这样的?”
“嗤——”
另几人笑了起来,一人道:
“还以为什么呢,舞女不就是风尘女人吗,不就换个场合搔首弄姿吗”
洵梁听着,忍不住咬了咬牙。
这些北魏人真粗俗。
方才压低声音那人,急的一脸红到耳根,低声道:
“你们听我讲,这女人可是深受北凉皇帝宠爱,据说北凉皇后去世后,北凉皇帝再没纳妾,只有这个女人,据说比妃子还受宠”
另几人终于来了兴趣,兴奋道:
“当真?”
“千真万确,我兄弟是当官差的,把那女人一路押过来的,据说这女人一路蒙着面一句话都不说,我兄弟还当她是哑巴”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不怀好意起来,嘿嘿一笑,低声道:
“但却瞧见她一双手,比那去泥的莲藕还白,跟那土里刚冒出的春笋一样又细又直”
洵梁忍不住又心想,
北魏人不仅粗俗,还这么没文化。
那人又道:
“听说当时北凉宫里活下来的女人,要么杀了,要么送官窑了。一半春的老板娘有这么大本事,从官府手里买人?”
另一人吐了一口痰,拍了一下桌子:
”管他呢,这世道官商勾结,跟咱也没关系。再说了,一半春里一个茶座,十两雪花银,你们难不成还打算真去给这销金窟里,白烧这些血汗钱?”
另几人一听,眼里兴奋之色也随即黯下。
十两雪花银,可是一个普通人好一年的收成了。
洵梁吃掉了那口凉掉的面,一边想。
以前在王府,不知道银两的概念,偶尔出府吃饭,最后一口茶快喝完,就有下人悄悄的付了银子。
她寝宫的妆盒里,丫环小烟说,一根钗子就值千两白银,一对耳坠百两黄金,
挂在裙子上的玉佩,有一回子清瞧着,多看了两眼,洵梁二话不说就摘下来要送子清当扇坠,子清笑着摇摇头道,这玉品相不一样,回头王爷知道你要给了我,能让你气昏过去。
表姐身上,也有一块玉佩,听门客们说,是当年卫子夫的遗物,天下无价。
来了北魏以后,才知道柏叔看一次诊,收两吊钱,
山下王婆婆的一筐鸡蛋,不过十吊钱。
原来平凡的生活里有种种不易。百姓荷包袋里的铜钱碎银,每一分都是累累的血汗。
洵梁走着神,完全忘记了偷听背后的人说话。这时蓦然又回过神来,赶紧又竖起了耳朵。
只听一个人兴奋道:
“我说大兄弟,你没诳我们哥几个吧”
另一个声音焦急的啧了一声道:
“我说你们几个,怎么活的这么闭塞,一半春的告示张贴了好几日,全城还有谁不知,连街市口那个姓张卖猪肉的都知道了”
“不会吧,这一半春的老鸨怎么忽然这么大方”
“哎哎,你们有所不知——”
一人发出两声奇怪的笑声,压低声音接着道:
“这就是人家老鸨做生意的手段,不让我们免费看看货,怎么日后舍得下银子,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其他人哈哈大笑,一人粗声道:
“可不是,据说这北凉女人塌鼻子小眼长的很不咋地,刚好明晚去验验货!哈哈哈哈”
这些人大笑着,肆无忌惮的锤着桌子。
这声响,简直要把这铺子里单薄的顶棚给震下来。
桌上的面碗被震了起来,落在泥石地上趴的一声碎了。
周围的客人吓了一跳,纷纷侧头看着他们。
这几人里,除了一人文弱单薄,其余几人都是高壮的大汉,一看就是常年干体力活的。周围的人只瞧了他们一眼,又埋头继续吃自己的面。
好像什么也没看见。
卖面的老婆婆隔着热水锅的热气,也看了他们一眼,眼里闪过惧色,很快也低下头。
但洵梁却转头,瞪着他们。
她只觉得从来都没见过这样粗鲁无礼的人。
她这几天感觉内功恢复的很不错,伤口疼的也不厉害了,如果真的有人欺负她和柏叔,她觉得已经可以打架了。
她瞧见方才那婆婆的眼神,拳头已经悄然握紧。
可是她又想起了师傅的话,所以没从凳子上站起来,她只能忍着。
柏叔下山前,一再叮嘱她凡事低调,不要惹是生非。
这世界如今在她眼里,和过去在她眼里,很可能是不一样的,千万别冲动,事事忍字当头,定能平安度日。
但面摊里所有人都噤声埋着头吃面,只有她一个人放下了筷子,瞪着这些人。
所以即使她还没有站起来,已经格外的扎眼了。
一个大汉腾的站了起来,大声道:
“哟,哪跑来的小妞,怎么的,是对我们兄弟几个有意见啊?”
那一桌的人又开始笑起来。
洵梁不怕他,这人或许力气很大,但并不会武功。
她本来以为,学武功是为了保护这样的人。
她站起来看着他们,温和道:
“我没有意见,可是你们走之前,能不能把碗钱陪给这婆婆?”
这几人瞬间就愣住了,那表情仿佛在三伏天里见到了大雪。
然后没等几秒,这些人忽然放声大笑起来。有个人捂着肚子,眼泪好像都快崩出来。
他们本来连饭钱都经常不给的,更不要说赔碗钱。
他们虽然也在干着体力活,被别人压榨着,挣着辛酸的生计。
但却时常欺负比自己更羸弱的人。
洵梁没说话,她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这几人中最强壮的一个人站了出来,往地上吐了一口痰,大声道:
“怎么着,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一个黄毛丫头也惦记上哥几个的钱儿了?”
他说着,朝后面的同伴看了一眼,大家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他压根没把洵梁放在眼里。
洵梁比她矮了一个多头,身上也看不出能有几两肉,脸色还泛着白,似乎才养好了病,从屋里跑出来。
卖面的老婆婆挑面的手忽然开始发抖。
她只希望这几个人不要砸她的铺子,也不要伤害这位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姑娘。
她赚的钱只够她一人勉强生活,再也买不起第二间铺子了。
洵梁忍住心里蹭蹭窜上来的火意,脑子里又把柏叔的叮嘱回顾了一遍。
这才平静道:
“你们误会了,我没有打劫的意思,你们摔坏了碗,一个碗要值十文钱,一碗面是一文钱,你们四个人,一共是,十四文。”
自从融入了新生活,洵梁对锅碗瓢盆的物价迅速做了全面学习。
她觉得自己的估价十分合理,算术也没有算错,这几个人再没有不给的理由。
那几个人看着她,简直要怔住了。
这人竟然真的一本正经的在算钱。
但他们并没有愣多久,洵梁的态度反而激怒了他们。
这个人眼睛一瞪,声音高了八度,恶狠狠道:
“你说什么?敢不敢再跟爷几个说一遍?”
话音刚落,他一掌下去拍在木桌上,啪的一声,响如惊雷,木桌簌簌掉下灰。
客人们被惊了一跳,看了他们一眼,赶紧转过头,头趴的更低了。
他们中有些人,脸上也有愠色,可犹豫了一刻,并没有站起来。
洵梁看着他们,说道:
“我是说——”
她还没说完,那老婆婆却不知何时已赶了过来,一把拽住洵梁的袖子。
老婆婆佝偻的身子,不停弯腰,颤声道:
“几位贵人,钱我不要了,几位贵人若觉得味道好,下回再来。”
。
大汉拧笑着,挽袖子道:
“哥几个今天可以不跟你这老婆子计较,但要让这小妞明白明白处事的道理。”
另外几个人也站了起来。
老婆婆紧赔不是:
“大老爷,这是我孙女儿,年纪小不懂事,几位爷手下留情,看在这碗面的份上,莫要为难她,我回头、回头说教她!”
洵梁整个人懵住了。
对面的人冷哼了一声,嗤笑着道:
“整这么大动静,还以为有什么了不得本事,原来就是个卖面的孙女,都是贱人。”
这老婆婆不敢抬头,身子佝偻的更低。
洵梁忽然觉得心里一酸,这老婆婆自己被人欺凌,却还在担心她这个陌生人的安危。
她瞪着他们道:
“卖面的怎么了,卖面的就不是人了,就可以让人随便欺侮了?”
这人睁着眼,怒道:
“哟,真找打是吧!”
洵梁的脑子已经在发热。
柏叔的叮嘱,师傅的教导,已经快要丢出去了。
她的左手紧紧握拳,感觉汗也渐渐沁了出来:
“我不是来找架的。”
洵梁的右手按在桌角上,忽然一发力——
谁都没听见什么声响,这一寸多厚的木桌硬生生断了,桌角被洵梁拿在手里,断痕平整。
这几人忽然不笑了,脸上的笑容也戛然而止的僵住了,只震惊的看着她。
吃面的也不吃面了,全都望着洵梁。
十几双眼睛都在静静的看着她。
这年头,卖面的孙女也是练家子?
洵梁脸上一红,忽然发觉自己还是惹了祸,她咬着牙,故意凶狠道:
“桌子不用你赔,我赔。”
大汉震惊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桌角上,木头似乎还在冒着烟。
能掰断桌角,一定也能掰断人的胳膊。
大汉竟然再不说一个字,伸手就朝怀里摸去。
洵梁已经听见了铜钱翻动的声音。
“干什么呢!谁在聚众生事?”
狭小的面摊里,忽然炸开一声洪亮的喝斥声。
洵梁怔了一跳,往门口望去,只好看见一个差役提着刀大步跨了过来。
他往门口一停,店里好几个人迅速扔了饭钱往门口跑去,像耗子见了猫一般。有的人碗里,还剩了大半碗面。
洵梁心里砰砰直跳,恨不得转头也想跑,因为她心里也有种同样的,的耗子见了猫的惊惧。
她最怕遇上北魏官军。
她心里一虚,赶紧低头,避开这人视线。
谁知方才还在争执的这大汉比她还害怕,这几人腿一软,哆嗦着往门外逃。
洵梁脱口而出:
“你们还没给钱呢!”
这几人跑得更快了,好像什么也没听见。
她拾起桌上的一只竹筷,忽然掷出,直打这人的膝上的曲泉穴。
一支竹筷的力道并不算很大,可一旦打准了,也让人十分难受。
这人唉哟叫了一声,面朝下摔在地上。他撑着右手臂,想爬起来继续跑。
洵梁走过去,踩在这人的左手臂上。她并没有发力,因为她记起这人是个做体力活的,她没有真的打算伤他的筋脉。
这人手臂被制住,怎么发力也抽不出来,神色又惊又怕,立刻哎哟哟叫唤了起来,这人连表情也扭曲着,上气不接下气道:
“姑奶奶啊,您高抬一下贵脚,小的开肉铺的,还要靠这条手臂养家呢”
洵梁瞧着他这副模样与刚才完全不同,又好气又好笑,便道:
“我又不打你,你跑什么,你们逃的这么快,是不是小地头蛇碰上了那位大地头蛇?”
这人脸还扭曲着,一脸的欲哭无泪:
“姑奶奶,您别乱说啊,连累小的,这可是堂堂的赵衙司,怎么能叫做地头蛇呢?姑奶奶赶紧放了小的吧”
洵梁撇了撇嘴,
一个当差的,群众一看就撒丫子跑,不是地头蛇是什么。
洵梁道:
“一个差役,怎么把你们吓成这副样?”
“小的,小的窝囊啊”
洵梁竟然忍不住笑了:
“好呀,我放了你,你把钱赔给老婆婆”
这人哼哼着连连点头。
洵梁抬起脚,这人赶紧挣扎着起来,洵梁忽然又踩了下去,这人只得趴了回去
“哎哟哟,别别别,手废了手废了”
洵梁道:
“你千万不要想着哪天回来报复人,你也听见了,我可是这婆婆的孙女,我以前不再晋城住,从今天起就在了。你若再敢来吃霸王餐,我也去你的铺子里当霸王。你来多少回,我就去多少回,看我们谁厉害!”
这人吓了一跳,连忙道:
“哎呦我去,姑奶奶您别吓我,这谁也吃不过您啊”
洵梁脚一松,这才放开。
这人被放开后,并没急着掏钱,对着方才进屋那人点头哈腰道:
“赵衙司,好久不见,小的,小的有礼了”
一边慢慢往退到街上:
“小的那些孝敬,都给这人了”
说完了,朝那洵梁一指,竟然一溜烟溜进人堆里,忽然没了。
!!!!
洵梁大惊,她简直没见过这样无赖的人。
她朝街心望去,可是人头攒动,哪里还瞧得见人。
这赵衙司也不去理他,径直走进来,去翻老婆婆的钱柜。
柜子上的东西全部粗鲁的甩在地上。那架势,好像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洵梁又愣住了,半天说不出话。
这北魏,都是些什么人?
过了半响,大概没什么收获,这人三步并作两步的过来,朝老婆婆怒喝道:
“好啊,现在知道把钱藏身上了,快点儿,我可没时间等你,保护费交不出就要挨打”
说罢,突然抬脚要踢这老人小腿。
这速度,竟然是练过两手的!
赵衙司的靴子并没有碰到老婆婆的衣衣衫,他出脚出到一半出到一半,小腿胫骨忽然被人踢了一脚!
他一阵生疼,竟没忍住跳了起来。
“哪个?哪个王八孙子!”
洵梁看着他,眼里竭然全是怒意。
她不仅气愤这官差的举动,还气愤自己被人骗了。“新仇旧恨”登时全发作了上来。
这人疼的嗷嗷叫了好几声,似乎这生疼一时半会压不下来。
洵梁微笑道:
“是我呀,我不就正站在你面前?”
旁边的老婆婆好像被吓坏了,连忙去拽她的袖子:
“姑娘,别别,这个人咱们哪能惹的起啊”
这赵衙司怎么也是个当差的,跟吃霸王餐的人还是不一样的,他忍着痛,又惊又怒的斥道:
“哪里来的刁民,竟敢对本衙司无礼!”
刁民?
洵梁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怎么来晋城生活的第一天,就被官府当做了刁民?
她笑道:
“你说得对,我就是刁民,你们一般是对待刁民的,能不能让我提前听一听,让我好有个准备。我要在晋城,生活好一阵子呢。”
赵衙司愣住了,他自打捐官以来,还没听见主动要当刁民的。
老婆婆摇着她的手臂,急道:
“傻孩子,瞎说啥傻话呢!”
赵衙司本就是习过一些武艺的,他咬了咬牙,一张脸气的青红,刹那间——
右手已忽然闪电般出手,赫然是二龙探珠的手势。
洵梁一惊,这人一上手就是这么阴狠,也不知拜了什么邪门的人作师傅。
洵梁偏头,闪过这一招,右手将他的左臂往前带,右脚忽然踢他左膝——
赵衙司脑子里听见自己的关节清脆的响了一声,左膝忽然跪在地上,又软又疼。
他咬了咬牙,忽然拔出身侧的刀,朝洵梁劈去。
洵梁一惊,忙向后滑出三四尺,
两丈外煮面的锅旁有一块很长的抹布,方才洵梁看见这人带着刀,就在匆忙留意软绳软布。她退后两尺,将抹布一拿,两头握住,横成一条,就要去卷他的刀。
可这人劈刀的速度并不快,似乎是拜师拜了一半,刀法还没学成,舞了半天,竟没找着一个合适的空档来下刀!
洵梁心里改了主意,扔了布,半蹲下一个闪身,右脚狠狠踩在他脚上。
这一下,是灌了内力的!
“啊!!”这人忽然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他眼泪也迸了出来,怒道:
“你。。你。。这刁民阴险狠毒,令人发指!”
他虽然嗓门很大,但声音里却已带着着惧意。
洵梁简直不知该气还是该笑,板着脸道:
“你知道的太多了,我不仅阴险邪恶,还吃了狼心豹胆,你要以后再敢在这条街上收保护费,我就不停的收拾你”
赵衙司一脸欲哭无泪。
老婆婆连忙又拉着洵梁的袖子往后拽:
“姑娘,算了,这人可是官衙里的”
洵梁心里其实也有些不安,她毕竟也是在逃犯一个,这一进城就跟北魏的官兵干上了,万一动静闹大了怎么办。
他那些一个官府的同僚万一瞧见了,乌泱泱闯进来,她可不得也玩完?
她干咳一声,道:
”看在这婆婆的面上,你走吧。”
赵衙司一怔,想不通怎么这么简单就可以走了?可他并没有愣很久,赶紧爬起来瘸着腿往门口奔。
洵梁忽然想起一事,连忙大声道:
“等等,回来!”
这人停住了,慢慢转过头来,一脸的悲愤。
洵梁道:
“你知不知明晚一半春选花魁的事?”
这人愣住了。又忙不迭从头到脚把洵梁打量了好几遍。
好像再确认洵梁究竟是男是女?
半晌,他结结巴巴道:
“我可是好官,不知道什么花魁的事。你,你这刁民,别诬陷本官啊。”
洵梁龇着牙,故意恶狠狠的笑道:
“那明晚我碰见你了,可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赵衙司一听这话,脸色立刻青了,慌张道:
“这这。。你不是女人吗,怎么也给你帖子?那,,那里面。。没什么姑娘家玩的,你这刁民别来啊!”
帖子?
洵梁沉下脸,伸手道:
“拿来?”
赵衙司颤声道:
“拿啥玩意儿啊?”
“帖子。”
赵衙司苦笑不得,道:
“你不是有吗?”
“我一个朋友也想去。”
赵衙司腿一软,又要倒下去,神色慌张道:
“姑。。姑奶奶,这小的一年到头当差实在是无聊的不得了,就只有这么一两件事能开心下,您放过小的吧。”
“那我看一看。”
“这。。。。”
赵衙司没有动,眼里都是祈求之色。
洵梁故意板着脸大声道:
“我又不抢你的,你怕什么”
这人犹豫了下,颤颤巍巍的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信口已经开了,洵梁取出里面的信纸,上面浓墨写着一列行楷小字:
泛此忘忧物,花开匀君赏。
洵梁撇了撇嘴,心想不就是强迫一姑娘去青楼献艺,还写的这么文绉绉的。
她翻来覆去的看了很久,这纸并无特别,也无笺章,不过这墨,
她用力嗅了嗅,却是上好的徽墨,可味道很特别。她看了半晌,直到把每一个字的撇捺处理和劲力都记得清清楚楚。
洵梁疑惑道:
“这个随便写一张不就能进吗”
赵衙司吓了一跳,眼中顿时闪烁着鄙视之意,面上却殷勤道:
“姑奶奶你这不说笑吗,这字可是一半春有名的丹青先生写的,他可是要一一验过的,包括这墨,那可是承平元年的官墨,参了香料的,一半春里有一方,晋城的赵师爷收藏了一方,平常店里都没人有的,懂行的,一闻便知。”
洵梁心里一喜,脸上却不敢表现出来。
原来赵师爷有?
她把纸往赵衙司手里一塞:
“算了,本姑娘对青楼也没兴趣,还给你。”
赵衙司脸上如获重赦,赶紧小心翼翼叠好,塞进信封里,又轻手轻脚揣进怀里。
洵梁道:
“你身上有多少银子”
赵衙司刚才心里好容易一松,这下忽然又被提了起来,哭丧着脸道:
“小的每月奉例才五两银子,上有老下有小,还要——”
洵梁打断道:
“谁要打劫你的养家银子,刚才那几人欠了十四文钱,你掏出来,我再放你走”
老婆婆立刻道:
“不用,不用。”
赵衙司却仿佛听不见,赶紧摸出一吊钱,放在地上:
“姑奶奶,算我的孝敬啊,够不够。”
洵梁捡起来认真数了数,一共十八文,便抬头道:
“我再还你四——”
这人早已闪的没踪影了。
洵梁望着门口,道:
“这人真是奇怪,明明刚才凶巴巴的,现在却溜的像只受惊的兔子”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自言自语道:
“难道我长得这么可怕,把他吓成这样?”
老婆婆竟然也笑了,温和道:
“姑娘啊,欺负别人越起劲儿的人,一旦遇上比自己强的人,反而比谁都胆怯。我这把年纪,见得多啦。”
洵梁想了想,觉得是有些道理,也点了点头。
她道:
“婆婆,我与您素不相识,却给您惹下了祸事。以后我会常来关照您的,这些钱我给您放这儿了,我要急着办个事儿,很快再来看您”
老婆婆笑着不言语,只点了点头:
“你去吧,祸不是惹来的。是本来就在这里。”
洵梁终究还是不放心,她已渐渐有些后怕。
但奇怪的是,她一想起方才那位大汉和赵衙司求饶的模样,心里却喜滋滋的,这实在矛盾的很。
难道戏里那些惩恶扬善的大侠,其实心里也是这样的滋味?
她出了面摊,转过一条街,又左转走通了一条大道,进一条小巷。
因为花朝节,整个晋城熙熙攘攘,小巷里也有不少人。
洵梁站在万草堂的门口,脑子里核对了下柏叔交代的店名和地址,确认是这家店。她弹了弹衣袖上的灰,抚平了褶皱,这才走了进去。
万草堂的人并没有很热情,店里三位人,一个在打着算盘核账目,两个在录名册。
柏叔下山前,一再告诉她雪山果货源很少,来路也不很正。一定要跟掌柜的交待是老客户,还要报他的大名。
打算盘的年纪很大,穿着深色的绸衣,另外两个十分年轻,穿着普通的朴素棉布长褂。
洵梁径直走到打算盘的人面前,微笑道:
“老先生,柏叔让我代他,跟您老人家问好。”
掌柜立马停下了算盘,抬头看着她,先惊讶了一下,接着又露出温和的笑意:
“上个月柏兄来,就嚷嚷收了个徒弟,想不到是这么个孩子,哎哟,看着就机灵。”
洵梁并不是聪明机灵的孩子,她自己也明白。
从小在王府里,就常被师傅骂,被师傅骂完被教书先生骂。
所以一有人夸她聪明,哪怕是客套两句,她也觉得一颗心都飘到了天上。
洵梁开心的笑着道:
“柏叔他老人家说了,万草堂的掌柜儒雅又文质,所以我一进门,就认出了您。”
掌柜的哈哈笑了两声:
“大侄女,你要什么,尽管跟伯伯说”
陌生人忽然已经变成了伯伯,小姑娘变成了大侄女。
洵梁心里一暖,觉得北魏人里,也有讲情理的呀。
她看了看四周,那两个算账的小伙还在,于是垫着脚凑近了,压低声道:
“柏叔说他这会要四斤—雪—山—果。”
掌柜一听,笑了笑,似乎被她这夸张的神情逗乐了:
“不怕,屋里都是自己人。”
但他摇了摇头,又眼露难色:
“大侄女,雪山果今年恐怕是没有了。老柏得熬一年了。”
雪山果是治气虚的良药,对付柏叔的哮症,近乎是奇效。
掌柜的扶了扶心口,顺着气,慢慢道:
“我称些带尾草给你,不能和雪山果比,但多少有些效果的。”
洵梁瞧他面色苍白,语气不顺,弯腰拖出来一口红漆箱子,他拽着箱子的两侧铜环,似乎要把它提到案几上来。
洵梁忙道:
“您受累,让我来吧”
掌柜笑了笑,道:
“不碍事,老毛病了,和你柏师傅一样。”
“您也有哮症?”
“是啊,这么多年了,我和你柏叔都是大夫,又都得了这个病。算作是同道中人了。这些年的功夫,我们除了聊一聊美食,就是琢磨药引子了。”
洵梁笑了笑,帮着把箱子提了上来,放好了,又将锁转到了掌柜那边。
掌柜赞许道:
“年轻人啊,就是体力好,手劲足。”
洵梁笑道:
“谢谢老先生夸奖,不知——雪山果哪一日能再来呢?”
她总觉得用替代的草药,可不是长久之计。
掌柜的叹道:
“说不准,可能半年,可能以后啊,都没了。”
洵梁惊讶道:
“没。。没有了?”
掌柜道:
“这药原本来路就不正,如今被断了货,哎,也是情理之中。”
洵梁不答,低着头也没吭声。
掌柜看了她一眼,见她面色似乎没甚么明显的惊异之色,这才摸着胡子又道:
“老柏一定和你说过这药的来路?”
洵梁摇了摇头,道:
“柏叔只说了是宫里的御药,我原本以为,是宫里的人用不了这么多,才流出来的。”
掌柜叹道:
“御药一旦进了宫里,就没有出来这一说,不过你说的对,这药寻常人用不着,气血旺的年轻人不可用,年纪轻的女子也不可用。一年到头,宫里其实用不了几颗。”
洵梁道:
“既然没有出来一说,那过去是怎样流出的呢?”
掌柜压低了声音,说道:
“那是宫里的太师傅们,以前风声不紧,他们找人运些宫里的稀奇药物出来,赚些贴补的碎银子。”
洵梁这才明白,钦佩道:
“原来您认识宫里的御医们?”
掌柜眼神奇特,打量了洵梁一眼,又转头看了一眼敞开大门的门外,门外人声鼎沸,人头攒动。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不可闻,道:
“老夫哪里认得,这些太师傅们一旦稍有这些心思,立刻就有懂行的人,找上他们。”
洵梁问道:
“什么事懂行的人?”
掌柜神秘笑了笑:
“宫里的宦官呀,又或者认识官宦的商贾们。这些人嘛,只要有钱赚,什么生意都能做。”
洵梁背后一凛,两耳只听得门外喧嚣声,声声高涨。
她忍不住道:
“我听柏叔说,他用这位药也有许多年了,怎么。。之前宫里没查过呢?”
掌柜叹了口气,缓缓道:
“自从十年前西域打了败仗,就年年进宫机箱雪山果,雷打不动,这位药宫里没什么人能用,除了皇上和几位年纪高些的嫔妃,有不少都赏赐给官老爷们了,几乎不会缺这位药。宫里管药的也是太师傅们,作账簿的也是他们,这些药去了哪里,他们说了算,皇上操心的事那么多,哪里记得过去封赏给了谁,给了多少。要做假账,那不如探囊取物一般容易?”
洵梁听着,也不由得道:
“那为何。。如今又查出来了呢?”
掌柜道:
“大侄女,你可听没听过八皇子这个神仙?”
洵梁一怔,道:
“我听说过这个人,他好像母妃出身不是很好,所以作风低调,皇子中不算是很有名气的。”
掌柜摸了摸胡子,微笑道:
“大侄女,你曾经是宦官家的孩子罢?”
洵梁立刻道:
“老先生,您说笑了,我是从街里的说书人那听来的。”
掌柜笑了一笑,也不真的再问,只道:
“宫里的事,我们老百姓也不过听些风言风语,不知真假究竟。我且说几句故事,你不必往心里认真,只当做听书听戏,除了老夫这间屋子,你便记不得了。”
洵梁知道老掌柜要开始讲“重头戏”故事了,忙打起精神,竖起耳朵,道:
“是,戏说里故事,小辈不会当真。更不会与人乱说。”
掌柜微笑道:
“上个月高阳王被贬,你听过的罢?”
洵梁没听过,所以她摇了摇头。
掌柜道:
“高阳王一意孤行,娶了罪臣之女,惹怒当今圣上,传言高阳王此后再无夺嫡之望,龙位之争,唯剩当今东平王和八皇子。”
洵梁道:
“八皇子也想做皇上?”
掌柜立刻做了个嘘声的手势,却又笑道:
“傻丫头,作皇子的,哪个不想做皇上?”
洵梁想了一想,也笑了笑。
掌柜道:
“被查的王太医,是太子党的旧部,如今是跟着高阳王的。高阳王前脚被贬官,后脚八皇子就查上了御药的事。”
洵梁心里一跳,忍不住道:
“皇上都记不得这药的出处了,他要怎么才能查出来呀。”
掌柜皱眉道:
“听说这八皇子,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宫里出生不好的皇子,倘若自己有野心,年岁大了,容易长成这么个蛰伏阴狠的性子。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就要见骨见血。要有人丢命呀。”
洵梁惊讶道:
“有人丢命?”
掌柜道:
“就是王太医。”
“他杀了王太医?”
“若非这样,事情也不至于闹得这样大,哎。”
洵梁道:
“他要争皇位,应该有更要紧的事情去办,何必非要和一味药过不去呢?”
掌柜笑道:
“他可不是过不去,而是借着这个事儿,小题大做呐。”
洵梁道:
“老先生,此话怎讲?”
掌柜道:
“王太医是高阳王的人,这自不必多说,可一个太医,要有本事把东西卖出宫去,顺顺利利出各层关卡,一定有人从旁照料,一个太医虽然不参政,照料他的人,确实在朝中能说上话的。”
洵梁道:
“那。。帮他的,一定也是太子党里的人?”
老掌柜笑道:
“是这么个道理,还一定是有点权力的人。你自个儿琢磨琢磨,是不是这个理儿?”
洵梁想了一想,说道:
“是。”
她又道:
“其实,如果宫里真的有违规的大臣,八皇子把他们查了出来,倒是。。也无可厚非。虽然,这位药再也拿不到了,实在令人可惜。”
老掌柜道:
“傻丫头,你想的太简单啦,这位祖宗可是奔着太子党去的,他查的不仅是这一位药,杀的也不止王太医一个人呀。”
洵梁吃惊道:
“为了药材就要杀头,这是不是处罚的过狠了?这。。还是不同于杀人放火的呀。”
老掌柜摸着胡子,小声道:
“若真杀了罪人,那也罢了,许多莫须有的臣子,不过和王太医喝过茶,奔着人情,给诊个脉,开了张方子,就非说这些人也在参与密谋这勾当。”
洵梁忍不住道:
“他。。真的是为了查药麽?”
掌柜为难的苦笑了一声,道:
“他原本就不是为了查药呀。”
洵梁握紧双拳,道:
“连无辜的人也杀害,这样的人怎么能统治江山?”
掌柜匆忙伸手捂住了洵梁的嘴,急道:
“小声点儿,小声点儿,你这虎孩子,咋啥话都往外说,啊?”
洵梁立刻住了嘴。
掌柜拿开了手,自己却叹了口长气,道:
“要说当皇帝,也不是咱百姓说了算。依老夫看呀,都一个样。”
洵梁道:
“可我听说,高阳王贤明仁厚,一看就是爱戴百姓之人,皇上怎么不让他作皇帝呢?”
掌柜的眼光上下打量了洵梁一眼,才道:
“他要做了皇帝,还不是要查雪山果的事?坏他社稷的,他到时一刻也不能再容忍。他如今宽厚,又好脾气,只因为他还未做皇帝。”
洵梁想了想,觉得掌柜的话她不能认同,却又不好反驳,只道:
“老先生,您说会不会有仁厚的皇帝,直接开放这位药给百姓用?”
掌柜慢慢摸着胡子,忽然笑了一笑,说道:
“大侄女,你这想法虽然不错,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仁厚的君主,他不爱打仗呀,如果不打胜仗,西域怎么肯进贡这味珍贵的药材啊。”
洵梁一愣,老掌柜的话令她一时难以认同,却又找不出能推翻的话。
她垂着头,失望道:
“确实是,这位药本来就很珍贵。”
老掌柜微笑道:
“珍不珍贵都不打紧,比如说今日,雪山果其实已运到了晋城。只可能天地不同,人有贵贱,不可得啊。”
洵梁浑身一震,忽然道:
“老先生,您说什么?”
老掌柜也怔了一下,才道:
“大侄女,这世上,人是有贵贱之分啊,你再年长些,更会明白这——”
洵梁罕见的打断道:
“您是说雪山果在晋城?”
掌柜笑道:
“这当然,你想问什么?”
洵梁心思翻动,激动道:
“没,没什么。”
掌柜道:
“这些箱子停在衙门里,上了锁,封了封条。封条破了,可是会要这些官差的命。如今查的严,哎,老夫哪里还敢有什么主意?”
洵梁忽然道:
“老先生,请问以前是雪山果在晋城停靠时,您就能取得到药了麽。”
掌柜道:
“你猜的没错,我们中间。。有个周全的线人。”
洵梁道:
“那。。拆开的封条呢?”
“重新找人写上。”
“不会被查出来吗?”
掌柜笑了笑,秘密道:
“这就是疏漏的地方,药材不必边关奏折,加了封条的奏折,要户部验明。药材嘛,太医院验过就可以了。”
“那如今呢?”
“如今啊,都走户部了!”
洵梁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惊喜道:
“我知道了!谢谢您!”
掌柜的看了看洵梁发着光的眼睛,似乎吓了一跳,担忧道:
“大侄女,你想到了什么?”
洵梁微笑道:
“没什么。”
她看了看门外,又道:
“啊,都到晌午了,老先生,我还有事儿要办,今天还要回山里,就不叨扰您了。”
老掌柜笑道:
“急什么,在老夫这里刚好吃了午饭,哪里有这样打紧的事?”
洵梁推辞道:
“老先生,真的不打扰了。我方才想起要去拜访一位朋友,我有要紧的事儿要问他。”
“这么着急,饭也不吃?”
“我吃过了,谢谢您。”
洵梁拾起了案几上的药包。
老掌柜一瞧她去意已决,只好叹道:
“行罢,那你下回可记得来玩啊。”
洵梁心里忽然生出一阵暖意,说道:
“小辈一定来。”
老掌柜道:
“那你慢去——”
这句话还没说完,洵梁的衣角已经滑过门口的门廊,整个人奔出去了。
掌柜:。。。。。
洵梁漫无目标的走在街上,
她在犹豫,要不要趁此机会干一票大的。
不好,这事风险太大,把自己搭进去了怎么办。
但转念一想,这草药生于万物天地之间,又不是老天爷种给王侯将相吃的,干什么不能偷点出来大家分享?
念头打定,她心里忽然轻松了许多。掉转方向,朝街里另一头走去。
既然是去官府偷东西,这跟当街打架是不一样的。洵梁心里并没有十分的把握,所以她先去了衙门。
衙门周围人来人往,只要不进去,谁也不会注意到自己。只不过她来来回回转了很多圈,用各种角度往衙门里面打量,又爬上这后院的墙,却并没看见木箱铁箱之类的物件。
奇怪,衙门只有这么大,难道是放在了就近的驿站?
衙门虽然关着门,但这差役总是要吃饭的。
所以洵梁守在门口,到了晚饭饭点,果然大家陆陆续续出来了,洵梁只跟着往街里走的人。如果有人今晚不直接回家,多半是有公事儿在身,说不定就是值班守草药的。
果然有两个人在街口直接走进了一家饺子铺。
洵梁也进去了,在他们背后的一桌位置坐下。
店小二赶紧先上了两万热腾腾的面汤:
“两位差爷,用些什么”
“半斤水饺,两碗”
那人把刀往桌上一放,烦躁道:
“大过节的,还去守什么驿馆,要我说,早就该连夜进平城,明日午时就到了,这头儿真是莫名其妙,停在这小破城过什么花节?”
他端起茶水一口干完:
“一大老爷们,还喜欢这些,跟个娘们似得。”
另一人一脸紧张,赶紧呵斥道:
“你小声点,这里人多口杂,头儿没听见也就算了,你要把贼也引来吗?”
那人冷不防一口水呛住了,咳了两声愤怒道:
“几箱子破药罢了,谁这么闲的慌”
洵梁:。。。。
不过这人被同伴呵斥后,虽然一脸气闷,但确实再没说下一句。
洵梁不敢吭声,也尽量不抬头,自己要了二两水饺。
水饺端上来,才吃到第三个,就听见前面的差役大声敲着桌子:
“小二,结账”
洵梁一阵心塞,
我还没吃饱呢。。
两个差役结完账,拿着刀,慢慢悠悠出了门,洵梁不敢耽误,也赶紧结了帐,尾随两人出了饺子店。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去,现在毕竟是初春,酉时一到,夜幕就已慢慢降临。
这两人向前左转过了两条街,便走进了一家客栈模样的房子前。这房子刷着油量的红漆,屋前也被打扫的十分干净,这两人并没有敲门,直接推门就进,好像已经十分熟悉。
洵梁躲在墙后,瞧了一眼这客栈,上面四个苍劲大字:
晋城官驿
洵梁心里一阵窃喜,果然没在衙门,是在驿站!
驿站不比衙门,当差的少,大多是喂马看差的仆人,实在很方便下手。
找定了地方,洵梁就转身离开,担心呆的太久被人发觉。
洵梁在附近的主街来来回回走了一遍,发现有一个代人写字的书生摆着一个小摊,正坐在那里看着书,等着生意。
洵梁走过去,坐在他面前。
这人怔了一下,好像很久没碰见过生意了,他把书赶紧一合,道:
“请问姑娘要让小生代写家书吗”
洵梁笑着道:
“我给你五两银子,你能不能帮我办件事”
这人一愣,五两银子,很大一笔钱了,但他的表情又忽然很紧张,慌慌张张道:
“无功不受禄,小生写信两文钱一张,其他的事,小生恐怕——”
洵梁道:
“你放心,我不是让你做什么坏事,我想请你帮我跑一趟,去城东口的张家药铺买一味药”
这人看了看洵梁,心里怀疑。但想了想,毕竟一个姑娘,哪里能害的了他一个堂堂男子,便道:
“姑娘何不自己去呢”
洵梁叹了一口气,沉默了几秒,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悲伤一点,情绪差不多酝酿出来了,便道:
“我家父病重在床,药引里需要一味药,可是全城只有张家药铺有,我家父和张家一向不和,我们家里人去,他们家是绝对不会卖药给我的”
洵梁说完,偷偷用抬起眼看了这人一眼。这人竟然也叹了口气:
“这是何苦,冤冤相报何时了,竟然连人命都不顾”
洵梁拼命的点点头,连忙道:
“公子果然饱腹才华,说的太有道理了”
这人便道:
“那我便帮姑娘跑一趟,不知这味药名什么,要几两,形态如何,我千万不能拿错了才是”
洵梁暗暗一怔,没想到这人问的这样把细,便支吾着道:
“叫。。杨木草,,这个形态嘛。。长着四片小圆叶子一根筋,二两就够了”
这味药是她胡诌的。
张家铺子在晋城的城边,每次洵梁下山必经之地,普通人从这里去张家铺子,至少要一个半时辰。
来回三个时辰,时间已经足够了。
洵梁紧张的看着这人,生怕遇上个懂药石的行家。
这人却连忙点点头:
“我记下了,这便去”
说罢起身边走。
洵梁道:
“公子等等,这是五两银子”
她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摸出一张五两的银票,站起来追上他。
这人停住了,认真道:
“姑娘言重了,小生读圣人之言,知天下疾苦,姑娘家父病重,我不能施以援手,只是尽尽这微薄之力,怎么可以要姑娘的救命银两。”
“这。。”
洵梁愣住了。
这人朝着她笑了笑,便转身快走,迅速消失在街头。
洵梁看着这人的背影,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心里也忽然说不出什么滋味,不知是感动,还是愧疚。
这一年来,自己心里怨恨着北魏,甚至连带着不喜欢走在街上的魏人,恨不得一有机会,就逮着个人狠狠地恶作剧。
却没想到,自己的恶作剧没有整整为非作歹的坏人,却欺负了内心真正善良的百姓。
洵梁心里一阵难受。
她握了握拳,决定这次真的要“劫富济贫”一次。
她先挑了几片薄薄的石片,又去买了一点卤肉。
她跃上一件铺子的屋顶,打量着全城小巷,没多久,便在三条小巷一颗老树下发现在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洵梁起身一跃,踏着一排屋顶过去。顺着门廊毫无声息的滑下。
这脚步声,连这野猫也没发觉。
练轻功的基本功之一,就是抓野猫野雀。动作要比野猫还敏捷,比猫步声还小。
洵梁双手从背后钳住这野猫,将它抱了起来。猫也吓了一跳,喵呜叫了一声,爪子在空中挥来挥去。
洵梁将猫揣在怀里,转身又上了房顶。一路俯腰前行,来到驿站的墙上。
驿站后院里整齐排列着六个木箱,每个木箱上都交叠封着两条封条,封条上压着官府的大印。
木箱不远处,方才的两名差役正在闭着眼打瞌睡。
洵梁从怀里摸出石子,石子是沾了卤汁和少量卤肉碎的,手指一运力,石子稳稳从手里飞出,打着封条和箱子的衔接处。
石子的速度很快,石面又十分粗糙,那根封条上一下蹭上了不少卤汁肉碎。
洵梁从怀里掏出黑猫,将它扔进院子里,老人说,猫有九条命。这围墙六尺来高,这黑猫一跃而进,落地后便开始在这院子里踱步。
这黑猫长期在市井流浪,现在周国都在开战,百姓本就吃不上什么,何况这捡人口粮的小猫,闻见这卤肉的味道,便嗖的一下窜上去,又啃又咬。
官府的这些封条,本来被油浸处理过,搬运途中遇上飞沙走石也不会轻易碎裂,但动物的爪牙却十分犀利,只一会的功夫,一根封条已完全撕裂开。
猫爪的声音吵醒了其中一名差役,这人揉了揉眼睛,好像要醒。
洵梁赶紧纵身一跃,从墙上落下,赶紧离开。
洵梁一溜烟回到书生的写字摊前坐好,拿起方才这书生看的书假装看起来。
她不确定这些人是不是真的会找上她,如果这个计划没成功,她今晚只有另想办法。
洵梁就这样坐着,一直等了一个多时辰。
天越来越黑,风越来越冷。洵梁越来越坐不住。她已经开始不停埋怨自己,怎么想了这么个馊主意?
干脆夜深人静直接去偷不就成了!
洵梁越想越郁闷,浑身吹得瑟瑟发抖,她把书一合,站起来就要走。
走了两步,又觉得不对,从怀里把五两银票摸了出来,往书里一夹。
洵梁合上书,抬头一看,竟然看见两名差役远远朝她走了过来。
这两名差役并不是方才吃水饺的两位。
洵梁吓了一跳,赶紧又麻溜的坐好,又把书打开,假装看得起劲。
这差役果然是来找她的,有一人直接走到她面前坐下。
这人不自然的笑了下,一副客气的语气道:
“姑娘好文识啊,看的这书我们都没听过?”
洵梁没想到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一怔,抬头道:
“哪里哪里,我。。随便看看。”
这人看起来不仅很客气,态度也十分好,这种带着点奉承语气一般不会出现在官差和她这种小老百姓的谈话中的,洵梁心里暗暗感觉恐怕是奏效了。
这人笑道:
“哦,不知这书讲了些什么,姑娘博识,也给我们几个讲道讲道?”
洵梁越听越迷茫,赶忙把这书封面翻过来一看——《 握奇经》
我。。。我怎么也没听说过?
她赶紧道:
“这个、这个书的主旨太散乱了,一时讲不清楚。”
众人:。。。。。
这人并不在意,反正他也并是真的听她来讲书的,他朝周围看了一眼,便压低声音道:
“姑娘可代人写字?”
洵梁笑了笑:
“带人写字,替人拟信,仿人字迹”
这人笑了笑:
“仿人字迹,怎的还有这活路?不会有人拿去做些恶事?”
洵梁笑了笑,这不就是你们俩吗?
她微笑道:
“每个人喜欢的字体不同,小生不才,随便练了练,以便生意兴隆。”
“我写个字,姑娘能仿吗”
洵梁知道自己的计划要得逞了,咧开嘴角不禁笑了,道:
“那我试试”
这人提起笔,顺手写了个“官”字
越简单的字,越难仿。这人写完,将笔一放,转给她看。洵梁拿起字,仔细瞧了半晌,提起笔再旁边也写了“官”字。
洵梁瞧着这人,只见他看了一眼,眉头忽然微微一挑。
洵梁也很紧张,不知是好是坏。毕竟人看自己的字,总是更挑剔的。
可这人忽然微笑道:
“我见姑娘生活贫寒,有意赠一笔小财,如果姑娘肯出手帮我一件小事。”
洵梁也笑的更开心了:
“既然是赚钱,我怎么会不愿意呢”
半个时辰后,洵梁已在这人家里,
她坐在一张金丝软藤编起来的软椅上,这种软椅工序复杂价值不菲,她上一次坐这样的椅子,还是一年前了。
茶是上好的明前龙井,糕点是晋城有名的和芳斋的莲子糕。
莲子糕散发着清甜的香味。
洵梁已经饿了,她暗暗吞了一口唾沫。
但主人没发话,她也不好直接拿。
这人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长衫,坐在她对面,和气的笑了笑:
“鄙人姓赵,念过一点书,胡乱考了个秀才,幸蒙县太爷错爱,在这衙门里侥幸混个师爷。”
他虽然每个字都得很谦虚,只是眼神却从上向下的看着洵梁,眼里也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视。
洵梁并不介意,父王的府上也养过很多文人墨客,据说这种叫做文人气质。
可是子清,却并不这样。子清就像是枯叶丛里的新竹。
洵梁故意惊奇道:
“原来是师爷大人,失敬失敬,我一时眼拙,竟然没有看出?”
这人笑了笑,端起茶呷了一口。
洵梁忽然好奇道:
“原来当师爷这么赚钱啊,这楠木桌要好几百两银子呢”
“咳咳咳”
这人一口茶忽然喷出,剧烈的咳了一阵才停下。
旁边一个管家模样的赶紧凑过来,脸上有些愠怒道:
“谢姑娘,我们赵师爷可是县太爷的亲侄子——”
赵师爷摆了下手,这管家迅速停住了。又堆起一脸不自然的微笑:
“姑娘怎么不吃东西,不要客气不要客气,是不是味道不好?”
洵梁心里也责备了自己一下,好端端的,说这么多废话干嘛呢?
她忙道:
“不会不会,那我不客气了”
赶紧吃,一会替人办完事,还不知道送上来的吃的,会加什么奇怪的东西呢。
洵梁一下塞了半块莲子糕,又端起茶喝了一口。
赵师爷忽然道:
“赵某想让姑娘伪造一张条子,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咳咳。。”
这次换洵梁一口被呛住了。
怎么这么直接,难道不应该循序渐进的扯几个时辰的风花雪月孺子百家吗?
难道看她这气质就不像好好读书的人,连这个都省了?
赵师爷忽然道:
“姑娘一看就是爱财之人,我也很理解”
洵梁:。。。。
她的气质竟有这样粗俗
“赵某奉上十金,以谢姑娘”
十两金,很大的数额了。
洵梁忍不住想问,有这么大的好事儿?
她吃着莲子糕,觉得现在是不是表现得慌张一点比较好?
于是她酝酿了下情绪,慌张道:
“那,我会不会有危险啊”
对面的人皮笑肉不笑:
“怎会,姑娘这种摆一天摊换个地方的,明日就不在晋城了,换谁找得着呢?”
这言下之意,就是干完这码事儿,以后就别在晋城露脸了。
不然找人收拾你。
洵梁赶紧点点头:
“赵师爷果然不凡,高见高见!”
纸墨笔砚整整一套,迅速被人端了上来。
还有被撕碎的那一张封条。
笔是湖笔,
墨,果然是上好的徽墨,这种徽墨有种独特的类似泥土的清香。
洵梁之前并没见过这种徽墨,但她闻出了这种味道和一半春的请柬一模一样。
洵梁拿起笔,又放下。
赵师爷的眉毛颤动了一下,道:
“姑娘还需要什么吗?”
洵梁叹了口气道:
“你的墨这么好,万一被我写坏了怎么办,岂不是还要重新去买”
赵师爷笑了笑,眼神里闪过一丝明显的鄙视:
“姑娘不用担心,这是小事,府里有很多”
管家扬声道:
“再说这墨市面也买不到,这可是官墨,用量都是要和内务司报备的。”
洵梁忙着又点了点头。
这一半春,好大的来头!
半柱香后,
洵梁写完,站起来把新写的山寨封条提了起来,方便在空中风干:
“赵师爷请过目,看可否一用”
管家接了过去,递给两丈外坐在太师椅上喝茶假装睡觉的赵师爷。
管家刚一走到,赵师爷就醒了。
洵梁还在原地站着。
赵师爷的眼里的神色跳动了两下,寡淡的眉毛也渐渐挑了起来,但语气还是没波澜:
“有劳姑娘。来人,把金子拿来。”
洵梁笑着道:
“谢谢师爷。”
赵师爷翘起二郎腿,呷了一口茶,缓缓道:
“谢姑娘今后去哪里落脚?”
洵梁想了想,道:
“哦,我打算明早出发,边走边想。”
赵师爷笑着道:
“也好,也好。”
管家端着檀木盘走了过来,盘子里一枚红色的小荷包:
“谢姑娘请收好”
洵梁压抑着心里的兴奋之情,伸手取了,
洵梁跟着柏叔抓了一年的药,再不济,什么重量还是有数的。这荷包里当然没有十两,也就六七两约有余。
洵梁没吭声,只揣进怀里,道:
“赵师爷,那我先走一步了?”
赵师爷没有留,只道:
“姑娘慢走不送,路上小心。”
他说道路上小心四个字,语气忽然变了变,有种说不出的奇怪。
洵梁出了这大宅,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她左想右想,总觉得心中不安。
是不是进行得太顺利了?会不会哪里有诈?
赵师爷派的人呢,怎么没有跟上他?
难道赵师爷这个人,其实比看起来善良多了,真的打算让她活着出晋城?
她左顾右看了一番,确定四周没人,才走进一家卖纸品的铺子,挑了一种跟一半春纸质差不多的硬宣纸,付了钱走了出来。
刚一出店门,
洵梁忽然余光里扫到了身后一个黑影。
什么情况!
她赶紧转头,背后无影无踪。
难道被人跟踪了??
她再也不敢懈怠,连忙从这条小巷,穿进一条人潮穿梭的大道,花朝节就是明天,这条主道的夜市仍然熙熙攘攘。
她足下运力,快速的在人群里穿来穿去,回了好几次头,确定这人没在跟着她,便赶紧进了附近的一家客栈。
洵梁进了房间,客栈并没有专门的书桌,洵梁在一只靠墙的平柜上铺好了纸,又翻箱倒柜找了个放烛台的碟子调了磨。
洵梁想了想,又往盘子里多加了一些水。
她担心一半春的人,会闻出墨水香味的浓烈,毕竟几天前写的,和这前一天赶工出来的,当然不太一样。
洵梁开始努力回忆一半春请柬上几个字的笔锋,一边回忆一边勉强写了一张,记忆已经隔了几个时辰,她并没有完全的自行,这是否过的了一半春的“法眼”。
但她现下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要在半夜去偷雪山果。
新写的封条一定不会马上贴上,还要经过油浸的工序,所以那个没封条箱子,在未来几个时辰内,一定会被打开,有人要验一验里面的数量。
也许她有机会得手。
洵梁平躺在客栈硬邦邦的床板上,也不敢睡,只睁着眼开着天花板。
那个花魁,真的是北凉宫里的人?
她那一晚上错过的所有事——
她是不是全都经历了。
可是,她肯告诉她吗?
任何一个人经历了这样的恐惧和痛苦,都有权利一生都对人避而不谈。
她想知道当晚发生了什么,谁召集了假的北凉兵马,声称要杀北魏使官?
谁趁乱杀了皇叔?
堂姐、君桃、子清,这个人是否也见到过?
洵梁叹气。
可是如果她不愿意讲,她当然也不能逼她。
不知不觉,屋里的大半只烛火已渐渐只剩拇指长短,洵梁估摸着怎么也有一个半时辰了。
她起身往窗外望了望,
街上静悄悄的,已经见不着行人,城里的万家灯火也已渐渐熄灭。
偶尔经过一两个收摊的伙计,背着家什匆匆的奔走回家。
洵梁打开屋子阴面的小窗户,一个跃身,翻了下去。
百姓家的灯火虽然已经灭了,但巷口的几盏的高高官灯还微弱的亮着,大约是因为快过节了。
洵梁便不敢上屋顶行走,只猫了腰,迅速闪进巷子里。她虽然没有穿黑色的夜行衣,但一身的粗布衣裳,颜色暗而朴素,且又不反光,若不是长期在黑夜里视物的人,很难发现巷子里还穿梭着这么个人。
今晚是毛月亮,巷子里一片漆黑。虽然不易被人察觉,但洵梁自己也不好受,瞎子抹黑般的按记忆往前摸索。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洵梁眼前忽然微微有光,往前奔了一节,便看见一座漆着红漆的宅邸,迎面八扇正门又宽又高,正门前吊着四盏明亮的官灯,牌匾上的赫然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赵府。
洵梁一阵欣喜,她不久前才从这府里的后门出来。
洵梁做贼心虚,当然不敢从正门跃墙。穿过旁边一条小巷子,七转八回,半盏茶的功夫,便看见了一扇侧门。洵梁心里一喜,纵身跃上了一丈来高的墙上,她稳了稳,便一路踏着砖瓦轻而迅速的过去,又无声的跃上了一间屋顶。
这屋顶的瓦不仅纹理均匀,也十分结实。
用师傅的话讲,这种土瓦不仅主人很喜欢,刺客也十分喜欢。
不仅落脚稳,还十分膈音。
洵梁本可以立即穿过这屋顶,便到了后院。
但她忽然停住了。
这屋子里依稀还亮着灯光,照的连屋前的槐树也隐隐亮着光晕。会有什么人,子时还不睡?
失眠??
洵梁想了想,终究还是忍不住好奇心,
毛月亮的夜晚,就适合干这种事。
洵梁脑子却忽然浮现了师傅气冲冲的面容,
如果师傅在,一定会激动的大吼大叫,说这样的梁上君子行为不配继续学他的正统武学功夫。
洵梁心里忏悔了一小下,又随机安慰自己,一张桌子几百两,指不定什么黑官呢,大半夜的,肯定在谋划什么鱼肉百姓见不得人的计划。
这样一想,她心里不再犹豫,蹲下身,轻手轻脚的揭开了一面瓦。
屋瓦刚一揭开,下面便又细细碎碎的声音传来,洵梁看了一眼,就看见赵师爷正站在屋里,低着头一言不发。
洵梁略微换了个角度,从瓦洞看去,便见赵师爷面前还站着一人,这人看起来比赵师爷年长许多,胡子已花白不少,这人涨红了脸,情绪十分激动。
洵梁调集全身内力去听。
这年老的人道:
“你真是约活约糊涂,现在连这么荒唐的事也敢做!脑袋也不要了?那几口箱子,你也敢往衙门里摆?”
赵师爷的声音低了很多,但口气却十分不服:
“大伯,这也是现下没路子,说的好像您老人家特别有招儿似得。封条去驿馆贴,岂不是更加引人耳目,我也是思量过的。”
洵梁心里一惊,这赵师爷叫他大伯?
她又隔着瓦洞瞧了瞧,这年长人穿着一身暗紫色的长袍,上面的刺绣花纹密而精细,袍子软而轻盈,看起来像上好的丝绸。
这人。。就是赵县令?
洵梁心想,北魏真是富裕,县令都穿这么好。。。。。
这年长的人一听,愈发气愤,全身都发起抖来:
“畜生,你。。你都说些什么?”
赵师爷声音更低了:
“不就是个草药,这种封条不过例行公事,不是紧急军文,根本没人认真验明,要是缺了封条,那可是实打实的渎职重罪了。”
赵县令冷笑了一声,道:
“你不就是考了个破秀才,一官半职的还没混上,连这平城的的差役怎么当差怎么验封条的都一清二楚了?最近才出过事,你没听说?”
赵师爷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隔了半响,赵师爷道:
“大伯,您声音小点,再大点全城的人都知道咱们这封条是假的了”
赵县令一怔,真的不说话了,只瞪着他。
赵师爷又道:
“现下没有更好的法子,是小侄粗心了,给您招了祸。可您去求李尚书也不是办法,李尚书现在也靠不住,他老人家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他儿子过两日就要被发配了,他现在在朝廷里处处找人求情周旋,才没空操心我们。咱们,也别这时候给人添乱呀。”
赵县令竟然被噎住了,也没有发火,
他隔了一会,慢慢低声道:
“所以我才怕出这样的篓子啊”
他一边说,一边扶着椅子慢慢坐下,声音苍老而沙哑。精神似乎也垮了下来。
这一瞬间看起来,他似乎只像是一个无计可施,遭受着沉重苦难的可怜老人。
赵县令接着道:
“你说的也有些道理,李尚书自己的烦心事何尝不多。李家显赫数十年,李家公子也当校尉多年,父子两个功劳苦劳加起来,竟保不住他一个月连降三次,继而又被流放?”
赵师爷道:
“大伯,您瞧在眼里其实明白得很,您嘴上不肯跟侄儿我说罢了。李敏峰被流放,不过一个印字,圣上哪里是要动李家啊,他要动的,可是叱——”
洵梁忍不住将耳朵贴的更近。
“住口”
赵县令忽然站了起来,红着脸指着他道:
“畜生畜生,你一日京官也未做过,圣意岂是你等小儿妄加揣测的?”
赵师爷却并没住口,反而嘴硬道:
“大伯,现下李家恐怕是靠不住了,我们要另谋出路啊”
赵县令失声道:
“你说什么?”
赵师爷道:
“狡兔死走狗烹,本来就是绕不过的下场。他打的仗,比咱们吃的盐还多,圣上能不提防他吗?眼瞅着仗也打得差不多了。他又一贯目中无人,冷言冷语,仿佛文武百官个个都欠了他一麻袋银子似的。老皇帝眼花了,可还不瞎,难道半点瞧不见,心里没想法?”
他说到这里就停住了。
赵县令忽然叹了口气,低声道:
“我们也是自作自受,贪得无厌。这些年,没少进贡他许多好处,这查起来——”
赵师爷忙着插话道:
“大伯千万别这么说,良雀择高木,朝中官员,哪个不傍一个大腿抱着。咱要活命,咱要吃饭,谁没点七情六欲呢,有人爱吃,有人爱财,这本是是个人都在干的事。圣上不可能个个都怪罪的。”
赵县令眉头一皱,喝斥道:
“你这浑小子,也是个考了秀才的人了,说话要文雅,怎还这般粗俗?”
洵梁听着,心理只觉得升起一种奇异的感情,
杀将军,究竟是对还是错呢?
子清过去与她戏言,说做将军的,最好的结局就是战死在沙场上,若捱活到了太平盛世,必免不了自尊的碾磨,罪臣的墓碑。
可是他们打仗,不就是为了换个盛世吗?
怎么自己却在盛世里活不下去。
洵梁心念一动,又察觉自己这想法好生奇怪。
自己可怜北魏人干什么?
他们倘若不打仗,不去强占别人的田园,虽然得不了身后功名,可也不至于遭受这些身前枉罪呀。
不知想了多久,恍惚间,她忽然才记起自己还在别人家的房梁上,正在偷听旁人谈话,一时之间,已漏听了不知多少。
她赶紧重新调集内息,侧耳去听。
赵县令道:
“我立刻就写,你立刻就着人送出去。”
赵师爷道:
“这会儿深更半夜的,何必扰人清梦,凌晨再差人去如何?”
赵县令严肃道:
“不,立刻就去。正是深夜送信,王大人才能体谅其中的刻不容缓之意。”
赵师爷也点了点头,又道:
“大伯,马太守都死了这么久了,您为何觉得圣上还会翻查这件事?”
洵梁觉得全身的血液忽然凝住了。
马太守,他不是当时前来北凉,来谈家眷安置事宜的北魏官员吗,
印象中,马太守长着一张圆脸,说话和和气气的,脸上总带着笑,也不拿一点巡抚的架子。虽然是个北魏的官员,可身边许多人都对他印象不错,皇叔还赞许过他。
他,怎么也死了?
这么安全的岗位,谁会杀他?
赵县令皱着眉,抚了抚胡子低声道:
“马太守究竟怎么死的,你我也不知情。马太守在待了三个月,平安无事。可李敏峰一去,北凉就要造反,他便被北凉皇室杀死了,这蹊不蹊跷?”
赵师爷同样深皱着眉头,他伸手也摸了摸胡子,可能自己胡子不够长,又懊恼的摸了摸脑门,说道:
“李校尉再大胆,总不敢设计这样的事吧?”
赵县令摇了摇头,道:
“但愿他不敢。”
他又抬起头,看了侄儿一眼,警惕道:
“如今他不是李校尉了,不能这般称呼他。在我面前不要紧,莫在别人面前落了口实。我们和李家——”
他叹了一口气,道:
“哎,这些年联系的太多,怪我太冒失。”
赵师爷立刻应了,又道:
“好在信件销毁起来也容易,就是怕王大人那里出什么纰漏。”
赵县令道:
“他这个人,做事有点粗心,所以你要连夜送信过去,不然不能引起他的警惕。现下这时机,我与他也不适合见面,许多言语都不能当面叮嘱,切莫一时疏忽,出了大事。”
赵师爷神色一动,似乎自己也立刻警觉起来。他应了一声,便赶紧离开了。
洵梁心里一惊,知道此地不宜久留,赶紧将瓦片小心的盖回。她起身沿着屋檐奔了一截,看院子里没有人,展身跃下,跳出墙外。
洵梁回到巷子里躲着,守着后门。
她猜测一会送信的人会从后门出来。
初春的晚风吹着,带着一阵阵凉意。洵梁被这样的晚风吹着,一点睡意也没有,反觉得越来越清醒。
她自己也想不明白。
自己大半夜的,为什么跑来干这种事?
她想知道马太守发生了什么事?还是想窥探两位北魏官员信件里的秘密?
皇叔不可能造反,谁嫁祸了他?
信里面他们会不会说起这件事?
半柱香的功夫不到,后门吱呀一声忽然开了。
洵梁赶紧往巷子深处藏了藏。
门里出来一个带着帽的小厮,他出来后,匆忙关上门,夜风冻得他浑身闪了几个激灵,赶忙将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可他脚下却一点也不耽误,急急的往对面的巷子奔去。
洵梁等了一会,才轻手轻脚的跑出来,连忙跟上这人。
这人一边跑一边时不时的往回看,洵梁不敢跟得太紧,总离着他一条胡同的距离。
她自己也没什么干这事的经验,生怕被人发觉,心里也紧张的直跳,甚至错觉整条街都听得见。
现在她总算明白,当贼的滋味可一点不好受。
约莫穿过了几条小巷,她尾随着这人来到了一座三层高的门前。
洵梁躲在暗处抬头一看,门匾上写着:
君悦客栈
这应该算是晋城里最豪华的客栈,别处的灯都已经熄了,只有这客栈门前的两盏大灯笼,还明晃晃的亮着。
这人敲了敲门,门立即开了。
洵梁忍不住一惊,门开的这样快,是不是这客栈竟有人通宵守着?一会自己可不好得手。客栈里出来一个扎着头巾的小二,这人年纪也不大,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揉着眼睛,含糊不清道:
“客官里面请,打尖儿还是住店?”
小厮道:
“兄台半夜叨扰了,对不住。我是赵县令家的,我们家大老爷有封信,嘱托小的亲手交给王刺史。”
小二好像被吓了一跳,忽然醒了,道:
“这位小爷,王刺史可睡下很久了,小的哪里敢唤他?”
又接着没好气道:
“王大人白天才怪罪了我们这小店里,那白鱼不够鲜,豆腐过的卤水有些重,你评评理,咱晋城又不临海,弄一条白鱼来,早已是大费周章,我们老爷赔了好久的不是,脸都笑僵了,才算安抚了这位祖宗。我们老爷回头,骂了我们半个时辰,还克扣了半个月银子,真是晦气!”
这送信的急着办差,连忙敷衍应和道:
“是是,咱们当下人的,日子好不好,总是得看老爷们的意思”
洵梁忍不住想,这在内陆当巡抚,却偏要吃海鱼,什么爱好。
小二道:
“这位小爷,这王刺史——我是万万不敢叫他的,我们老爷非得把我赶出店里去。不过他那随身的仆人刚睡下,您要信我这人,不妨把信给我,我看看他睡了没有,让他来收着?”
送信的人如释重负,忙拱手道:
“那多谢兄台了”
洵梁不敢耽误,回身从巷子里穿过,饶了一圈路,摸索了好半天,才摸到了客栈后院,一跃上了墙。
她刚上墙,就正好看见这中年仆从拿着信在院子里走。
这仆人急匆匆的走进屋,连门带上,便点了一枝蜡烛。他去的房间也很普通,并不像为达官贵人留置的。
洵梁猜测,这位仆人是不是瞧见王刺史睡得真香,也不敢前去打扰,所以先带回自己屋里来了?
洵梁正躲在一棵巨大的槐树里,隔着纸糊的窗户,看见里面的黑影褪了外衫,将手里信件大小的黑影,放在了一个什么案几上,接着吹熄了烛火,大约是就寝去了。
她捏了捏自己手里的小石子,手指运力,忽然飞出,直打到门框上。
不习武的人,听见门口有小响动,一般不会先想到有人偷袭,继而躲在屋中暗处应敌自保。相反,好奇心会迫使他先出门瞧瞧。
洵梁连发了三枚。
石子磨在粗木门框上,发出恼人的声响。
隔了一会,门啪的一声打开了,中年人一脸怒气的走了出来,开口骂道:
“哪个混——”
第四个字还没发出,洵梁忽然出现在他背后,右手食指发力,点了他的睡穴。
这人忽然软绵绵的倒了下去。
洵梁赶紧架住。
这人实在很沉,洵梁全身运力,把他拖进屋,安放在椅子上。她又连忙把门窗关好。
回到屋中后,洵梁不敢点烛,只开了一扇小窗,接着一束月光,拿起桌上的信,拆了开来:
延之兄惠鉴,
愚弟亦听闻李尚书之子之事,虽圣令未明,愚弟斗胆揣度不虞差池,李校尉一月连降三级,愚弟请廷之兄明断,万万不可再书求情之事,悉烧毁往日书信由来,愚弟与贤兄只图保全之策已已。
洵梁心下诧异,
这李校尉莫非就是方才那两人口中议论的那位?这人也真是不走运,一个月降了三级也就罢了,大家还在互相劝告千万不要救他,让他自生自灭。。。
她拿着信,反复又看了一遍,
县令用了“惠鉴”,这可是个平辈的称呼,可县令的官职,哪里能和刺史并论。平日里,他们不知联系了多少次,关系如何亲密,才得以这样僭越称呼。
洵梁将信折好,便揣进怀里。想了想,又拿了出来。
不行,这么重要的物件可不能直接偷,万一王刺史知道了,按照他吃白鱼的故事,肯定狠狠责罚这倒霉蛋仆人。
她咬了咬牙,还是斗胆点燃了烛火。就这桌上的笔墨,快速滕写了一份。
她用双手将信纸拎在半空,使劲的吹了好半天,待磨干了后,又叠了几下,留下折痕,又按原来的样子放好。
洵梁重新把原信揣进怀里。
她吹了烛火,一个闪身,从后窗翻了出去,又将窗户闭紧,这才离开。
洵梁走在街里,夜里的风一阵阵的迎面吹来。
风本来带着远处雪山的寒意,洵梁身上的衣服并不多,但这会吹着这风却觉得又温柔又凉快。
她走在街上,脚步越来越轻快,几乎高兴的几乎能跳起来。
以前听府里的名角唱戏,只觉得惩恶扬善的游侠做这些上梁之事如何如何的难,如何惊心动魄。
原来不过如此呀。
她做这些恶作剧前,本来心中还有些犹豫,甚至有些自责。
可这会走在路上,心中却畅快喜悦。
她想着这些官员的言语和神态,只觉得不但没有半点悔过之意,还觉得这种事以后要常常做才好。
洵梁忍不住又把怀里的信摸出来,想看一看。
这信纸刚摸出来一半——
忽然眼前闪过一道黑影,手上一空
再一低头,
信没了!!
洵梁吓了一跳,赶紧回头,
只见一点黑影完全消失在长街尽头。
洵梁只觉得一颗心迅速沉了下去,
好可怕的轻功!
遇到这种实力悬殊的人,其实根本追都不用追的。她心里隐隐冒出这样的想法。
但她又实在不甘心,
所以她提起全身内力,也向长街尽头的方向飞奔而去。
因为不甘心,她跑的比平时还快些。
洵梁一直奔了好几条街,只觉得全身气力都要枯竭了,仍然没见着这人的踪影。
她想了一想,跃上了一面高墙,往四周的地处看了看,
没人啊?
真奇怪,
洵梁心里越来越诧异,总不能。。是鬼魂吧。。。
她这样一想,竟没来由的打了个冷战,急忙就要跳下墙去。
可她刚一转身——
忽然看见一个人站在她面前,这人的一张脸,比唱戏涂的白脸还白。
这人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的,他的脸已几乎快要贴着她。
“啊——”
洵梁低呼一声,吓了一大跳,只觉得心脏都要吓停了,忙不迭往后退了两步。
这一退,眼睛没瞧见空档,脚下一滑,整个人往下栽去。
洵梁一慌,一口内力提不上来,眼看就要倒栽葱下去——
这人忽然伸出手,拽了一把她飘起来的衣袖,又迅速收回。
洵梁压根没看清这人怎么出手,何时收手的,只觉得一阵充沛的内力把自己往上一提,自己丹田的这口气终于聚起。
可她落地时脚下来不及灌力,往后退了几步想刹住,可还是扑通一下坐在地上。
“唉——”
洵梁疼的冷汗都要出来了,但唉哟一声却硬生生卡在喉咙里,绝不让自己叫出来。
洵梁觉得屁股生疼,心里更是十分火大。
这人大半夜不睡觉,跑到这里装神弄鬼!
她连忙起身,拍了拍屁股后面的灰,狠狠的瞪着这人,大声道:
“你这人怎么回事,站在别人背后做什么?”
这人看着他,一双眸子毫无生气,连转也不转一下,洵梁脑子里忽然闪过西域那边特有的黑玻璃球。
她从小就觉得那个像怪物的眼睛,特别害怕。
他道:
“不是你在找我吗?”
这人不仅眼睛无神,连声音都冷冰冰的,就像木匠手下刨木屑的声音,一点起伏都听不出。
洵梁听着这声音,忍不住打了个冷战,转身就想跑。
可她转念一想,是这人作坏事在先,自己怂什么,于是鼓起勇气,嘴上不肯示弱,故意大声道:
“那,那你远远的喊我一声便好,干嘛躲在后面吓我”
这人道:
“冯小姐正在行侠仗义,沾沾自喜,难以自拔,我怎么好出声打扰?”
洵梁心里陡然一惊。
这人。。。怎么知道她姓冯。
她随即回想起自己方才走在街上时,那副洋洋自得的傻模样。连有人尾随了自己都没发现!
她结结巴巴道:
“你。。你胡说八道,我。。我姓张,叫张大刀,我。。我是个杀猪的,为人粗蛮,喜、喜欢动手动脚,你。。你别来惹我啊。你,你认错人了!”
她说完,又忽然发现自己说最后一句话时,声音越来越小。
这人叹了口气,道:
“北凉的郡主,为谋生竟杀起了猪,可叹,可悲。”
洵梁怔住了,只觉得一盆凉水忽然从头顶浇到了脚底。
怎么可能,自己明明瞒的这么好?
她嘴硬道: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真的是张大刀。”
她虽然语气很肯定,嗓门也比方才大多了。
但心里却惴惴不安,只觉得大事不好。
这人笑了一下,
洵梁看见他笑起来时整张脸皮好像叠了起来,说不出的诡异。
她吓了一跳,左脚下意识想往后退了一步,但又强忍着赶紧收回了。
不能露怂。
洵梁假装镇定道:
“你你,你要告发我?”
这人笑道:
“倘若你要告发一个人,会不会先提前告诉他一声?”
洵梁心里咯噔一下,为了壮势,大声道:
“那你。。你别乱来啊,你。。你现在可是知情不报,是窝藏罪,你告发我,会和我一起连坐的。”
这人又笑了,眼神里闪着讥讽,说道:
“我头一次见到通缉的犯人这么嚣张。”
洵梁立刻愣住了,她不说话,只是警惕的瞪着他。
他拿眼睛打量着洵梁,慢慢的踱起了步子,像一只张牙舞爪的猫,正在审视它捉住的耗子几斤几两,肥瘦如何。
他的脸虽然苍白的可怖,但一双眼睛却明亮极了。
月光照在他生硬的眼珠里,洵梁蓦然察觉这眼神里闪着杀意。
洵梁心下一沉,手中的拳已猛然握紧,一颗心怦怦直跳。
可他忽然又笑了,笑的比方才更开心:
“我现在烦恼的很,正要向冯小姐请教一事。”
洵梁紧张的朝四周各望了一眼,咬着牙低声道:
“谁。。姓冯了?我、我不知道你在喊谁。”
这人笑道:
“是,向张大刀姑娘请教。”
洵梁看着这人,忍不住瞪着他道:
“你有什么可烦恼的?”
洵梁心想,你武功练得这么高,大半夜还偶遇了个通缉犯,马上就能去领赏金了。
这难道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大好事?
洵梁等着他问问题,可他却似乎又不急着说了,慢条斯理的从怀里掏出了信件,借着月光,展开了信纸,竟在原地看了起来。
月光照在信纸上,衬托的这人的一双手骨节分明,却又苍白无比。
洵梁愤愤道:
“这是我的,你还给我。”
她似乎已经忘了,这封信已经不是她的了。
原本就不是,现在更不是。
她瞧着这人一双眼睛,专注的看着信,似乎已完全忘了身旁还有她这个人。她心里窃喜,看准时刻,右足一提,纵身一跃,接着忽然出手,奔着那人右手的脉门,就要去夺这信。
自己的手已然就要抓住这人手腕,可这人却丝毫不闻,连动也不动,仿佛雕塑一般。
洵梁喜上眉梢,
原来这人也不过是脚底功夫好,其他功夫平平而已。
可她心里忽然又一犹豫,自己出手这样快,万一毁了信,伤了人怎么办,脉门可是练武之人的命根子之一。
可她转念一想,这人大半夜的,跑来装神弄鬼,一定不是什么好人,让他受点轻伤,也好让他少找自己麻烦。
可念头交换之间,她手上动作忽然放缓——说来奇怪,自己的手明明奔着那人手腕去了,那手腕也没瞧见动过一寸,自己却忽然扑空了!
她猝不及防,重心向前,险些栽了个狗吃屎。
她大吃一惊,甚至忍不住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她咬了咬牙,终于又出了一次手,这次可拼了全力——却又扑空了!
这人还在看着信,眼神就没从信纸上转开来过,仿佛根本没察觉她出手过。
洵梁心里又惊又气,知道自己绝无可能再抢回这封信。
她只能站在原地,等这人把信看完。可一炷香过去了,这人还是连动也没动一下,好像再看一篇冗长的万字文。
夜风吹的人脑门凉,洵梁等了等,急的牙痒痒,终于快要等不下去了。
这封信根本只有两行字。
她转念一想,
这人不会不识字儿吧?
想到这里,洵梁和颜悦色道:
“这位兄台,你需要帮忙吗?”
这人终于抬起了头,淡淡道:
“哦?你要帮我什么忙?”
洵梁立刻点了点头,殷勤道:
“我可以念给你听呀,你觉得怎么样。”
这人忽然笑了笑,他一双眼睛看着她,右手的指尖轻飘飘的夹着这封信,却真的朝他递了过来。
洵梁大惊,简直不敢信自己眼睛:
“给,给我?”
这人笑道:
“难道你已背了下来?”
洵梁没忍住笑出了声,接连道:
“不不不,我学识愚笨,背不住的,一定要照着念。”
她心里暗喜,这人是不是傻。
她匆忙伸出了两只手,手指碰了碰这封信的边缘,好像生怕这人借机暗算她一般。可那人只是看着她,连脸上的神情也未变过一分。
洵梁的手指轻轻一抽,就拿走了这封信,她心中雀跃,几乎难以自已,立刻塞进了怀里。
她笑了起来,得意道:
“你上当了!”
她心里万分满意,原来这人功夫虽高,人却是傻乎乎的。
这人叹了一口气,道:
“人人都说,皇室贵胄出龙凤,却想不到堂堂北凉郡主,竟是这么一个傻子。”
洵梁立刻笑不出来了,她反驳道:
“你才是傻子,我可是骗走了你的信。”
这人道:
“我既然肯给你,就一定能拿的回来。你想试一试?”
洵梁一怔,往后退了两步,已作足了开跑的准备,结巴道:
“你。。你别乱来啊,我、我轻功还可以的。”
这人微笑道:
“比你手上的功夫好些?”
洵梁一愣,知道这人在说自己抢信件的事,她脸上一热,强词道:
“我。。我方才没有使全力。”
这人还在笑:
“是吗?”
洵梁狡辩道:
“对,因为我怕弄伤了信纸。”
这人道:
“不是怕伤了我?”
这人戏谑的玩笑话里,不知怎的,带这种令人熟稔的腔调。
洵梁心里一颤,忍不住道:
“我认识你吗?”
可她刚说出口,却又后悔了,自己怎么可能认识这么个人物?
这人不答,只道:
“你不妨说一说,我是应该把你交给官府,还是把这封信交给官府?”
洵梁又退了一步,警惕的看了他一眼,支吾道:
“那啥,我。。我提醒你一下啊,这封信现在可是在我这里。”
她很想把怀里的信掏出来晃一晃,可又害怕被抢走,只好把这个念头压了下来。
这人笑了笑,未置可否,仿佛这封信在她这里和在自己这里,根本没有丝毫区别。
洵梁想了一想,道:
“不对啊,你把信交给官府,该倒霉的人不就成了写信的人吗?”
这人拍了拍衣襟上的细灰,淡淡道:
“这不是十分合你的心意?”
洵梁道:
“你。。为何肯做这样的好事?”
这人忽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反问道:
“好事?”
洵梁脸一红,没有答话。
对自己而言是好事,对别人而言却可能是灭顶之灾。谁能说清,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人淡淡道:
“看来我们是同一类人。”
洵梁忍不住道:
“同一类人?敢问。。你是什么人?”
这人道:
“我是混蛋。”
洵梁瞪着他,低声道:
“那我们可不一样,我有事要先告辞了,请恕失陪。”
这人笑道:
“不去找柳嫣嫣了?”
洵梁停下了脚步,回头道:
“柳嫣嫣是谁?”
“一半春的北凉舞女。”
“什么?”
洵梁大惊,这人究竟是什么时候跟着自己的?
难道自己毁封条、仿字迹和上梁偷听的事,他也全知道?
她浑身一震,道:
“你跟踪我?”
这人淡淡道:
“我没有跟踪你。”
洵梁又惊又气,这人根本是在撒谎。没有跟踪她,却知道她过去做的事,难道这人是刘伯温,全靠掐指一算?
这人不紧不慢,说道:
“是你行事太过招摇,引人注目。我无需跟踪你,也看得见你在做什么。”
洵梁一怔,咬了咬牙,反驳道:
“那也叫做跟踪的。”
她虽然嘴硬,心里却忐忑不安起来,自己真的行事这样不妥?甚至引来陌生人留意?
这人笑了一笑,道:
“欺负混混,私惩县府差役,光天化日,公然撕毁朝廷封条,我要说漏了哪一条,还望冯小姐指正。”
洵梁从头到脚都迸然灌满了震惊,这人是谁,竟然一直尾随着自己?
她心中不安,双手在身前不自觉的揉搓交握,口中却坚持道:
“我叫张大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