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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初上京城 ...

  •   又是一年冬去春来,恰逢季月,春光明媚,景物芬芳之际,满眼只见山花烂漫,翠柳舒腰。此时已是夕阳渐下时分,荒草道上背着包袱的两个人慢慢的走着,长长的影子落在身后。
      “师弟,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看来今晚又得睡在在荒郊野外了。”二人中一着黑色长布衫的年轻男子闷闷的说道,约莫二十来岁,身长八尺,生的粗眉大眼,身材魁伟,脸上带着几分憨厚和气,一双嘴角常含笑的模样。
      旁边一蓝色布衫的男子年纪身高同黑衣男子不差上下,面如冠玉,一双瑞凤眼半眯着打量四周,棱角眉、薄唇一双,生的是风拂玉树,颇有几分清冷之姿。只见他嘴里叼着一根白茅草,听到自己师兄说话,并未言语。
      此二人原是师兄弟,黑衣的姓沈名擎岳,字枕山。蓝衣的姓顾名承远,字含山,二人皆来自蜀地邛崃山脚下一个叫柳家庄的地方,遵师傅嘱去临安城参加武林大会。
      二人趁着天色尚未全黑,随便寻了棵大树,沈擎岳捡了一些枝叶权当柴禾去烧,顾承远则去远处猎了几只山鸡野兔凑合饱腹。
      篝火正旺之时,沈擎岳突然开口道:“师弟,师父曾同你我二人说过,越往这临安城去,应该越是繁华,怎么这一路走来,所见行人稀少,偶尔碰到的皆是脸有惫色、衣衫褴褛、所经之处不是断墙残瓦就是茅草破屋。”
      扒拉着烧的正旺的柴禾,顾承远略停了停,眯着眼打量了自己的师兄一眼道:“上位者昏庸无道,贪官横行,自然民不聊生。如今,”又道:“先帝驾崩近一年,新帝登基,不思朝政,跟着城外的两位王还在围争皇位,哪有功夫顾百姓的死活。”当然,他没说出口的是,因着他这位好师兄刚出庄子钱财已散出一半,他便弃了水路专一选择穷乡僻壤之处行路。几日几夜碰不上人最好,免得上船时尚有余资,下船时分文没有还倒欠人家。
      听到这,沈擎岳眉头皱的更深了,刚出蜀地,碰到行乞的人、挨饿的老人幼童皆不忍心,一路下来,银两所剩无几,有时候就连二人打猎得来的食物都被分走一半去。如今不过刚走到江陵之地,已无一分金银,唯有靠打猎为生。抬头看看天上一轮明月,忽然开口道:“师弟,我们这一路走来,虽也接济一些人,也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就算是如师父的意,夺了大会的魁首,做了武林盟主,也还是没用。”
      那顾承远讶异的看了自己师兄一眼,并不答话。沈擎岳不敢对他眼光,嗫嚅着说:“师弟你不是熟读兵书?不如我们二人兵分两路,我去临安城比武,你去北方参军,如若我有机会成为盟主,”说到这里,嘿嘿笑两声,“当不了盟主,我也会好好劝着盟主,待你进了军营,多少也能出些力,总好看着这些人过着苦日子是不是?”
      顾承远瞥了一眼自己师兄,暗骂自己刚刚搬石头砸自己的脚,面上却不显道:“待到了临安城再说罢。”孰料沈擎岳神色中已带有几分焦急:“到那时,又要多死多少无辜百姓,明日我们就分道走,多耽搁一日,便多死一些人。”
      “到了临安再说。”顾承远淡淡说道。
      “不行,师弟。我们不能耽误时间了,家国不宁,如果厥柔、笏南人趁机进攻,被前后夹击,包了饺子,那就惨了。”沈擎岳继续道。他知道他这师弟性子,凡事最厌烦麻烦,别人碰到打架的是上去劝解两句,他碰上远远躲开就算了,还嫌弃人家占了路。
      沈擎岳打着旋磨着顾承远,一直磨到三更天时分,思虑到自己受五娘所托替她去京城打听情况,顾承远方一脸不耐烦的答应了,继而冷冷说道:“你若半路上饿死了,我才不管这些人死活。”
      那沈擎岳听到这话,张张嘴没说出话来,想起他自己这一路上又是施舍钱财,又是帮着人修缮茅草屋,又是可怜别人吃不上饭,拉着师弟去打猎,二人饥肠辘辘靠野果子为生,自己又将得来的猎物分赠村民。若非不是师弟趁着自己去分赠之时再去打猎,自己真的可能要饿死。
      面上一红,沈擎岳说道:“师弟你放心,我绝不会让自己饿死,到明天,我就立刻寻个走镖的还是什么商队同他们一起前往临安城。”顾承远抬头,倒是没想到这些,虽说这些年皇帝昏庸,贪官污吏横行,却还是有些江湖世家的镖局和商队在行走着,略想了想,便点头算是同意自己师兄的提议了。
      次日一早,顾承远将沈擎岳送到大路上,二人分别行路。且不说沈擎岳一路往临安去,只说这顾承远北上京城投军。
      一路上晓行夜宿,遇水登舟,遇山而越,直至半个月后方到京城。顾承远并不着急进城,只是在京城西山处寻了个地方好生歇了歇脚。
      看官莫道顾承远此人不关注百姓生死,只是他言语里故意加重了几分而已,先皇昏庸不错,先皇后却是极其厉害的女子,已于数十年前通过先皇的圣意开始在乾朝四边之地派遣大将驻守,所选大将皆只忠心先皇后一人,先皇后殡天前下旨令这四位将军不许进京上香守灵,须一刻也不离的驻守在地,新帝无德则可不接受调遣。也因此,即使新帝登基将近一年,手里仍然只是当王爷时手上的五万大军,其余两位王爷虽承袭了封号,五王爷为怡王,六王爷为端王,却依然是围困着新帝。
      京城各城门守将一半为新帝所属,一半仍属城防军,而城防军却掌握在于老将军长子于疏林手上,其后有镇国大将军于老爷子坐镇。于家世代以战功起家,河西武威人氏,其先祖更是在年迈之年主动请缨西征厥柔南讨笏南,曾说出男儿死需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若被妻儿老小围着死在床上,那是一种羞辱。于家后代,不论男女,习兵布阵无一不善,战威赫赫,即使是新帝,尚不敢动于家。
      乾朝另外一个实权大家文家,则是与于家截然不同的路子。文家先祖崇尚刑名法术之学,其后又兼修六德儒学,广开书院、门生弟子遍及天下。文家家主文生阳一心向学,其长子文也倾年仅二十六岁,临危受命,担任左相一职。满朝文官数下来总能同文家有着一丝丝的干系,因此,即使三位王爷争得热闹,也激不起几朵花来。
      顾承远这几日白日里去城里打探当前情势,知五娘原是烟花人家出身,不敢贸然前往,夜间也只宿在城外西山一棵百年老树上。索性是四月末的天气,山花盛开、万物复苏之际,天气日渐回暖起来,在树枝四周洒了自己携带的七叶莲药粉,也不怕什么蛇鼠夜间来扰。
      这一晚,月色不甚明亮,宿在树上的顾承远隐隐听到一阵疾驰而来的马蹄声,立时起身藏于树上察看,但闻前方车马声起,夹杂着人的嚎叫大呼之声,听声音,是往自己这个方向来的。
      须臾,看到一辆马车疾驶而来,后面跟着几匹站立不稳的马,马上之人已经落于马下正在和一些人缠斗,蓦地听到一声惨烈的马嘶声,顾承远定睛一看,原是那驾马车车顶已被射翻,马匹随之被数道利箭射中,车身猛地往前一震,歪倒在地,那驾车之人立时手脚极快的去救车里的人。
      顾承远心内暗忖这约莫是城里哪位官员的家眷,细想也不对,如今新帝登基,城外两位王爷以丁先帝忧的借口守在城外,城内又有文于两家镇守,新帝并不敢对官员家眷动手。冷月之下,瞧着驾车的人衣着打扮应该是侍卫,同后边与黑衣人打斗的人是一起的,要不要出手,他心内暗自计较。
      再看那侧倒的马车,那侍卫已将车里的人扶起来,月色中看不清什么模样,只知那侍卫一手持剑一手护着那人往远处逃去,只是看那人步伐,步子极小,走路跌跌撞撞、不甚稳当,衣袖宽大、约莫是个女子。正在此时,那帮黑衣人已追到眼前,持剑的侍卫将人护在身后,一边横剑在前准备与黑衣人交手。
      黑衣人的首领慢慢的擦着剑身上的血,踱到众人跟前,似乎并不着急杀眼前这两个人,擦了许久才慢慢说道:“公主这是何必?我们主子好心好意相请,公主答应就是了,非要这么难堪呢?”说完,那人阴笑两声,声音尖利,比之林间的夜枭叫声更甚之,原是一个太监。
      “大胆奴才。三皇兄皇位尚不安稳,若是给五皇兄、六皇兄以及其他朝臣知道他肆意追杀手足,恐怕这个皇位,他也坐不了几日!”一声清冷的声音传来,原是那被侍卫挡在身后的人突然发话。
      “公主这话就不好听了。奴才此来,不过就是规劝公主回宫呢。”话未说完,继续擦着手里的剑道:“公主考虑考虑吧,好歹一个女儿家,若是不配合,这过了今晚,公主可就…”说罢阴恻恻笑了起来。
      那被称作公主的人继续道:“我知你是我三皇兄府上的内侍,如今五皇兄、六皇兄在这京郊大营守着,于大将军、文大人若知晓了,你做了什么令你主子蒙羞的事情,你们这些人可还有活路?怕是你们家主子也不安稳罢。”
      “哈哈哈哈…哈哈。”一阵阴阳怪气的笑声传来,那内侍接着道:“公主此言差矣,奴才家里就奴才一人,若是真死了,”说到这里,绿豆般的双眼只是打量着那女子,“若是真死了,也没什么可遗憾的。”
      “侮辱皇族,皆诛九族。”那女子冷冷道。
      “不敢瞒公主,这些人都是死士,没什么家人妻小。”说完又嘿嘿笑起来。顾承远听这笑声犹如置身在苍蝇堆里,十分不耐烦,又瞧那年轻姑娘手里银光一闪,暗叫不好,旋即提气右手摘片树叶迅速往下一打,只听咣啷一声,那女子脚下落下一件物事来,是把锋利的匕首,看来那女子想今晚是躲不可躲,想自行了断。
      匕首落地当的一声,众人皆惊,那内侍瞅着四周厉声斥道:“是谁?出来!敢在你爷爷面前装神弄鬼。”话未说完只见一道黑影飘然从树上落下,衣襟带风的快速沿着黑衣人绕了一圈,顾承远将手中药粉漫洒一圈,完事拍拍手道:“聒噪。”话音弗落,黑衣众人皆软软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随脚踢了几下那个内侍,见他没什么反应便抬头来看眼前的二人,夜色下朦朦胧胧,道:“两位莫怕,在下只是一介过路人,进不去城,便睡在这树上,只是看这些人仗着人多欺负人少,又万分聒噪,这才出手,实没什么恶意。”
      “多谢少侠相救。想必我们方才所言,少侠都听了去罢。”那原先被称为公主的人开口说道。
      顾承远看这位公主倒有几分气节,心内一转,五娘十几年都没想着寻亲,也不急这一两日,索性听了师兄的话,投军也不错,省的回去整日被他磨缠唠叨,便抱拳答道:“并非在下有意偷听。还请恕罪。”
      “无妨。你是江湖少侠,与我们有救命之恩。不知少侠进城有何要事?”那人继续说道,摆手让侍卫放下手中长剑。
      “朝廷动乱,百姓民不聊生,在下欲投军报效国家。”顾承远诚恳道,心下暗想,这二人一人是弱女子,唯有一人会功夫,看他举剑姿势不过是勉强支撑,对自己构不成威胁,便接着说:“不过在下看二位体力皆乏,这里不是叙话之地,在下在这里已盘旋几日,对地形不甚陌生,距离此地不远处有一山洞,约莫是猎户避雨之用,若信得过在下,还请随在下前来。”
      “既如此,我们就随这位侠士一同前往。”那公主做下决定,顾承远让那侍卫继续护着此人,自己前去那翻倒的马车里翻翻找找,终找到了几件厚毯子与褥子并几个引枕来抱着,自己在前面领路,那女子中间走着,由着那侍卫断后。
      不多时,行到一处山洞前,顾承远点着火折子躬身进去,铺上毯子放下褥子和引枕,请那二人坐下,那侍卫开始不肯坐,顾承远看着他淡淡道:“忠心可嘉,只是你主子不会武功,全靠你护着,你还是尽快恢复体力才是。”侍卫看向自己的主子,那人对他点点头便在身后坐了。
      顾承远忙着点燃柴火,四月的天气夜间还是有些凉的。片刻间,火生起来后,洞里暖和了许多。
      “少侠,还不知你怎么称呼?”那女子轻轻问道。顾承远回道:“在下姓顾,名承远,字含山。”
      “原是顾少侠。今晚你既听到了,我们也不妨实对你说罢,”那人叹了口气道,“我是先帝的女儿,行七,被众人称为瑶华公主,父皇驾崩一年有余,我母妃护着我和九弟久居深宫,不曾参与他们夺位,每日只是为父皇守孝。奈何三皇兄称帝登基,五皇兄与六皇兄驻兵把守城郊,举国不宁,这两个月三皇兄按捺不住,今日先行下令要带走我九弟,被我母妃搪塞过去,可过了午时又传令唤我去皇后宫中,说是三皇嫂想念我已久,母妃觉得无法再护我们在宫里,匆忙之下,便与我们一同从密道出宫,奈何被三皇兄的人发现,我们一时被冲散了。”说罢,瑶华公主脸上泛出担忧之色来。
      顾承远在瑶华公主说话的时候快速打量了她,约十六七岁,体态秀丽,容貌生的倒是绝美,云鬓轻绾,不着发钗,只簪了一朵白绢花,约莫是守孝的缘故,青丝垂于耳后,一身粉色宫装,带有几分破乱。内心不得不叹一声,对比柳老头庄上那群莺莺燕燕,瑶华公主要美上许多,也安静许多,又隐隐闻到一阵香味,约莫是公主身上传来的,顾承远平素因着学医,鼻子甚是灵敏,不过,也只是多看了一眼便认真听她说话了。
      听她说完,顾承远一时不好接话,只是静坐在一旁。半晌那侍卫劝道:“公主莫怕,待明日想办法去寻娘娘和九王爷。”说完那侍卫见顾承远在打量他,双手抱拳道:“多谢顾少侠救命之恩,属下姓何,单名一个光字。”
      何光是个人高马大的汉子,圆脸大眼,两道大粗眉,腰阔体宽,显出一股子朴实劲来,顾承远打量了他一眼,抱拳致意说:“不知公主明日作何打算?”瑶华公主垂首想了一会儿道:“这里是城东还是城西?”那何光一副茫然无措的模样,顾承远回道:“城西。”
      “若是城东,倒还好。我六哥大营在城东,我们便可寻他去。如今在城西,倒是不好思量。”瑶华公主道。顾承远跟着说:“公主要去城东也无妨,若是公主不介意,在下可随公主一同前往。”若能同公主一起进军营,能为他省下不少麻烦来。
      “如若如此,便麻烦顾少侠了。”瑶华对着顾承远盈盈一拜,转头对何光说:“何护卫,明日我们先想办法去六哥那里。”
      顾承远看她们商定日后行事,见此时已过三更天,便开口说道:“公主,我去洞口守着,这里不会有什么蛇虫,你们暂且休息吧。”那瑶华公主颔首致谢,便自行休息了。
      次日一早,天色微亮,瑶华公主便醒了,她瞧见何侍卫睡得正香,而顾少侠则不在这山洞里,动动身子,略微有些不适,轻轻往山洞外走去。正是露水初下时,刚出山洞,恰逢顾承远从远处走来,昨夜因着一路被追杀,惊魂未定之下并未仔细打量这顾少侠,此时但见他穿着一身洗的有些褪色灰色布衫,二十来岁的年纪,嘴边上略有些胡茬,相貌堂堂,若换身装扮,怕也是一位翩翩公子模样。
      “公主,你醒了?”顾承远见她在外边站着,上前招呼道。
      “承蒙顾少侠搭救,如今不若平日,少侠唤我瑶华便好。”瑶华公主温声道。
      顾承远放下手上捧着的野果,说道:“山里没什么好吃的,你们便凑合着吃些垫垫肚子。”此时何侍卫也醒了走出来,二人用毕果子,瑶华公主在旁边说道:“皇宫现在想必是戒严状态。”说到这里,瑶华公主看向顾承远道:“顾少侠,不知昨晚那些人是死是活?”
      “死了。”顾承远回道。听到这话,瑶华公主说:“如今天刚亮,三哥想必还没接到消息,暂时也不会派人搜山,我们趁此立去六哥军营。但看三哥手下行事,三哥绝非明君。”
      顾承远只在边上等着,见那公主同他说:“顾少侠若愿投军,不如直接投去六王爷麾下。虽说六哥脾气有些大,却是在三位皇兄里唯一一个堪当明君的。”顾承远点头同意。
      那何侍卫问道:“公主,少侠,我们该如何去得城东?如今城门盘查甚严,恐怕我们不能穿城而过。若是绕城而过,相当于一把弓,我们舍了弓弦,走了弓背,要绕很远的路。属下怕公主支撑不住。”
      瑶华听得此话,且不言语,只让何光将昨日抱来的毯子褥子一把火全部烧掉,余下的灰烬并昨晚的柴火灰烬全部拿外袍包了起来,又用石头覆盖在痕迹之上,回头问顾承远:“顾少侠,这里可有水源?”
      顾承远回道:“不远处有一处河流。”瑶华遂命何光包了灰烬与自己一起跟着顾承远寻那河流。
      行走间忽听得水声潺潺,多走几步,原是一处溪水流经此地,瑶华见那水清澈见底,便先上前用手掬了两把清水来洗脸,此时朝雾未散,朦胧中但见她脸色略带些苍白,溪水打在她莹白如玉的小脸上,颇有几分荷叶承珠的美感,一直在前带路的顾承远此时正倚在一块巨石上瞧她,心内暗想曹工当年眼里的洛神也莫若此了吧,正如“灼若芙蕖出渌波”,古人诚不我欺也,秀色可餐,此话不假。想到这,暗骂自己心性如此不定,便把眼光转向了他处。
      洗罢脸后,瑶华命何侍卫将灰烬全部倒入溪水里,又静静的在溪水前站了一会,似是沉思,须臾从袖口里取出一根玲珑凤簪与一枚贺兰石印章递给何光,道:“何侍卫,我将这簪子与印章交于你,宁夏府驻军秦大将军乃我母舅,这簪子与印章皆是去岁他托人带来的如今来不及写信,你便带我口信去。我们去城东,必须穿城而过,三人目标过于明显,你带着直往西去,见到了我母舅便说京城形势他莫要管,不管皇上发了什么令传他,都不许回来,随桂大将军一起守住宁夏,不许厥柔的贼寇入境。”说罢,又从袖里取出一个荷包来,打开拿出里面的银票并几块碎银子给他道:“银票是昨日母妃带我出宫时胡乱装的,这几块碎银子是平日里放在妆奁里的,你且留着路上用,那些话只可见了我母舅方能说,其他人,哪怕是我舅母,都不能提一个字,你可明白?”
      何光握紧双手,强忍着怒意点头,先皇不思朝政,依靠先皇后稳定天下,如今新帝昏庸,两位王爷不顾国家形势持重兵围城,原本养在深宫的公主又心系百姓,担心贼寇入境,让他这堂堂七尺男儿如何不羞愧。
      “你这一路上,越往西北去,民风越是彪悍,记得钱不漏白,更不能贪酒,也不能贪行路程,只每日早早的住店,白日里晚些出门。”瑶华又交代道,“若是遇到不平事,能管则管,不能管就算了,大事要紧。”说罢叹了一口气,眼看晨雾将散,便让这何光去了。
      顾承远斜靠在一边石头上静静的看她这番交代,此时雾气已散去了一些,薄雾当中看她身影单薄,又想到肩若削成、腰如约素这两句话来,不由摇摇头暗叹自己大约是饿晕头了,今日怎么只知道盯着人家姑娘看,恰逢那何光临走向他告辞,他给了那何光一粒药丸,说:“这是解毒丸,一般毒药与毒虫都不必担心。”那何光手一扬将药放到嘴里不服水吞下,抱拳谢过,转身就走,心内暗想如果有命回来,如果还能碰上这顾少侠,他一定要缠着顾少侠学几招不可。
      待何光身影再不见,瑶华对着顾承远笑道:“顾少侠,你看我这侍卫如何?”
      顾承远一听,眉毛一挑回道:“忠诚有余,心眼不足。”听他此话,瑶华一声轻笑:“何侍卫向来佩服武艺高强之人,你功夫高强,昨夜又救了我们,此时我让他走便走,并不去考虑你到底为人如何。”
      “那公主还笑的出来。”顾承远懒洋洋的说道。
      “昨夜得以苟活,如今我要送的消息已经送出去了,不管是否能送达,总算是有了一些希望,即使是死,也无憾了。”瑶华声音带着一丝轻快,俯身伸手去掬一把溪水又眼看着水从指缝间漏下。
      冷哼一声,顾承远缓缓吐出两个字,“天真。”又说:“你不是要去找你六哥?走罢。”
      闻言,瑶华眼里闪过一丝异样,很快顺手从腕上褪下一件碧玺手串说:“顾少侠,你且等等,我们想到达城东,最快的方法便是进城。这手串我母妃认得,我六皇兄也认得。稍后我们可一前一后进城,若是你见我有什么,不必管我,只管趁乱进城,若东门勘察慎重,你便从枣子门出城,那里城防总兵是三皇兄新换下的,庸材一个。”话没说完,柳眉已微皱起来。接着又道:“你进了城东大营,别人若盘问你,你只说受瑶华公主所托,要找冯小将军才好说话。”
      顾承远听她说完,内心不由暗道:“困于深宫,却知边疆之事,又对各王手下行事了然于胸,这位公主不简单。”口里却说:“公主是打算以身犯险?”
      瑶华回道:“如少侠所说,宫城形势混乱,即使有文大人与于将军,受苦的仍是天下黎民百姓,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者比比皆是。瑶华受他们奉养,如果连为他们做点事都做不了,那瑶华自觉愧对百姓。”
      顾承远这几日也混进过城去,城门虽开的晚关的早,每日也会开半个时辰。四个城门的守城官兵多多少少也同人打探过,虽说总兵昏庸,这些看管城门的士兵眼睛却也不是十分毒辣。想了想,便开口说道:“公主独身一人,昨晚又受了些惊吓,但看你衣着妆扮都是破绽,恐怕到不了城门。”
      瑶华看了看自己衣着,忍不住苦笑道:“果然,我也只会纸上谈兵而已。”
      顾承远说道:“乔装打扮下也不是不可,如今距开城门尚早,若公主不嫌弃,不如去寻个庄户人家,求得一身粗布衣裳。”
      瑶华一听,先是一喜,尔后又敛了笑意道:“淑母妃同我说过,这一年因着皇兄他们,百姓流离失所,灾民与日俱增,穷苦人家卖儿卖女的都有,哪里还有多余的衣服。”
      顾承远听到这里,嗤笑了一声,你老子兄长昏庸可不是一年,不识人间真相的深宫公主罢,倒也不说话,只是转身走道:“公主随我来吧。”
      闻言,瑶华脸上一抹笑意绽现,跟了上去,只是脚程不快,顾承远前面慢慢走着,她后面慢慢跟着。二人一前一后走走停停,虽说山野道上青松翠柏簇簇,桃李鲜杏绽开,繁花满眼,不时还有微风吹动花瓣飘落,二人却都没心情赏这景色。
      如此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瑶华终究没常走过山路,已是乏累不已,只是不好出言,步子却慢慢落下了。顾承远看看天色,又看看身后慢走的瑶华,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终究还是勾起手指打了个呼哨,然后停下等着,不一时从远处奔来一匹小白马,请瑶华坐上马后,顾承远牵着马绳继续往前走去。
      行了许久,总算看到一处院子,门前一排大柳树,说是院子,也不过是几间茅草屋并一个小院子。
      顾承远上前去敲门,见无人开门,伸手一推,门便开了。瑶华神色颇有些异常,终究没开口随他进了门。只听屋里传来一声:“顾二叔?真的是你?”随着话声从屋门里跑出一个十多岁的小胖丫头,绑着两个揪,两边脸上红扑扑的,显得十分机灵。
      “小莲丫头,你爹妈可在家?”顾承远问道。“俺爹俺妈去城里去了,老早走呢。顾二叔且等等。”那叫小莲的丫头脆生生的说道。又忙着请两人进得家来。
      瑶华打量这院子,见地方虽小,却被收拾的十分干净,院里挨着西边篱笆处晒着几框药草之类,门檐下挂着一排金黄色的玉米,门房左边置着一口大水缸,约莫是下雨时方便接水用的,院子西边还有一处屋子。
      随着小莲一同进屋,见这屋子也是十分简陋,仅有一张四方桌子并着四条木凳子,边上倒是摞着几个竹筐。
      “顾二叔,这位姐姐是?好美的姐姐啊。”二人坐毕,小莲去端了瓷碗倒些茶水,笑嘻嘻的看着瑶华道。
      顾承远正在思虑如何回答,瑶华便柔柔的开口说道:“小莲姑娘好,我姓木,虚长你几岁,你唤我木姐姐便好。”那小莲一听便开心的拍手笑起来,道:“俺妈要俺唤顾二叔为二叔,顾二叔的媳妇俺却称姐姐,哎哟哟。这可说不清了。”
      顾承远眼一眯看着小莲不说话,瑶华看了他一眼顿时有些坐立不安起来,小莲笑了一阵便道:“木姐姐,俺还是叫你姑姑罢。”顾承远余光扫了一眼瑶华,摆摆手让小莲莫笑了,说:“小莲你坐下,我有话问你。如今城门开时尚晚,你爹妈怎么去那么早?”
      小莲想了一会轻快的说道:“听俺妈说,这城门开的晚关的早,耽误大家营生,也不是一两日的事了,索性就在城门外开了集,能勾兑的就在门外勾兑了。”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小莲接着说:“俺爹送豆腐的有几家听说是城里的老爷,每日喜着俺爹磨的这豆腐,还是嘱咐俺爹每日去城里送豆腐来,到城门口有人来接着。”
      顾承远这才点头说:“既如此,我便在这里等你爹回来罢。”那小莲滴溜溜的眼睛看了看顾承远,又看了看瑶华,又笑道:“姑姑生的又美又安静,可是听俺妈说,沈大叔的媳妇确是个彪悍的姑姑呢。”
      她这话一出口,顾承远一征,大师兄有了媳妇?眉毛不住上挑问道:“你沈大叔有媳妇了?”小莲一看他这副模样,兴奋道:“啊呀,原理顾二叔还不知道?俺听俺妈说的,说俺舅舅前几日来家里说的。俺舅舅说,沈大叔的媳妇虽然美得很,却也泼辣的很,一脚便能把人踢到湖里去呢,等闲没人敢惹她的。”
      顾承远内心颇有些怪异,师兄没被饿死,反而有了媳妇,还说是性格泼辣彪悍,那假以时日他们离开临安那女人发现师兄心软钱财皆存不住,外加总有累累负债会不会提起刀来一刀把大师兄给砍了,瑶华看他脸色古怪,坐在一边不好说话。
      未等小莲继续说下去,忽听得门外有驴车响起,小莲最先反应过来,“啊呀”一声便一阵风般跑出屋外大声喊着:“爹爹妈妈你们可回来了,俺顾二叔和木姑姑来了。”
      顾承远与瑶华也一同站起往外走去,恰看到一矮矮胖胖的中年妇人已走进院子里,那妇人头上包着一块青布,上身着素色对襟半袖袄,身下是灰色布裙,十分朴实,后面一中年汉子正赶着驴车往里进来,那汉子五短身材,白白胖胖的,脸色也十分白净,尤其是一双眼睛含着一股子精劲,瑶华正打量之际,顾承远已迎上前去唤二人,“韩大哥,韩大嫂。”
      “哎呀,”那挑担的中年男人面带惊喜的喊了一声,“顾小兄弟来了,快快,快坐下。”说罢放下手里的驴车,吩咐小莲拴好驴车,大踏步的走到顾承远身边,用力拍了拍他肩膀。那被称作韩大嫂的中年女子也是面带喜色的将手里东西放下走过来道:“顾兄弟怎么这时候来家了?”又瞧见了在堂屋门口处的瑶华,笑着说道:“你们兄弟俩倒是好福气。”说完便伸手揽着瑶华要进屋里去。
      原来这二人正是那小莲的爹妈,汉子姓韩,名一个力字,为人仗义疏财,平日里靠磨豆腐为生,那妇人则是他内人,手脚麻利,为人也是十分爽快。
      四人坐定后,顾承远介绍瑶华与韩力夫妇二人认识,方说:“韩大哥,小莲说你和大嫂去送豆腐,如何又带着回来了?”
      “说起这个,”那姓韩的汉子看了看瑶华,顾承远道:“大哥不必顾忌,只管说。”瑶华听他们商谈正要起身往屋外走去,不料却被顾承远一把拉下,只得继续坐着。
      “今日我同你嫂子巳时一刻便到了城门,和进城的人都在一处等着。”韩力说到这,呷了口酒接着说:“三刻还没到,突然有官兵嚷嚷着今日不开城门了,让大家都回去,俺趁乱打听了一回,原来是说什么宫里有宝物丢失了,那皇上要紧闭城门呢。”
      不听还好,一听这话瑶华脸色微变。韩力看到顾承远只是开心,并未注意到瑶华,韩嫂子可不比他汉子,为人精细,注意到了瑶华的神色。听罢,顾承远略沉思了一会儿,问道:“那城门要关到何时?”
      “哼,保不准明儿就开了。”韩力媳妇笑着说道:“你别看这皇上已经登基,实际出来管事的却是左相文也倾文大人,文大人是个好官,我听那钏儿说,前几个月前这京城可是乱的不成样子,是那文大人一力主持的,文大人可说了,随便你们谁做皇帝,但现在乱了朝纲,我不能不管。所以你别看皇上同两个王爷掐的欢,主掌事的可是文丞相。”
      说完,韩嫂瞅了瞅瑶华,见她衣衫多褶皱,发髻微散却自有一股恬淡的气质,眉眼间透着一股疏离,生的又十分美艳,刚才见她行动脚步虚缓,便猜测这姑娘并非武林中人,约莫是官家小姐。忽然笑着说道:“不是俺说,你兄弟俩都是好福气,这才出来几天。”
      说到这,韩力却不接她茬,问道:“顾兄弟有事要进城?”顾承远回道:“是,有些事要去城里一趟。只是木姑娘需要休整一番,对了,大嫂,你这可有不穿的衣服借我一身?”
      那韩力媳妇一听,又打眼瞧了瑶华一回,便说道:“顾兄弟,俺那都是破衣烂衫的,怕木姑娘穿了不太合适吧。”
      顾承远看了瑶华一眼,瑶华站起轻轻一拜说道:“无故打扰大哥大嫂已经是我无礼了,又怎敢生嫌。”
      “行。既然姑娘你不嫌弃,俺这就给你寻一身去。”说完要起身往屋里走。“大嫂先不忙。”顾承远忙出言拦道:“反正今日城门也不开,明日早早的做好准备就是了。”韩力媳妇方又坐下,顾承远问道:“方才我听小莲说,我大师兄他有了媳妇?”
      瑶华一听这句话,便知这是他的家务事,自己不方便坐在这,便起身找了借口出了堂屋,去院里了。
      顾承远抬头望见小莲也在院中喂那头小青驴,也不再阻拦。韩力媳妇看到这,笑着说:“你们师兄弟倒是有意思,这艳福啊,也都不浅。”顾承远心知韩大嫂误会了,但如果解释起来又要费一番时间,此时他一心只在自己大师兄的事上,也懒去解释,只是问道:“大嫂莫要取笑我了。我大师兄他?”
      “哎,说起你大师兄,这还是前两日小莲他舅舅打门前过说的,他说前几日京城龙腾镖局的总镖头在院里包了姐儿请客喝酒时说的。”
      原来这沈擎岳自打与顾承远分开后,恰巧碰到了一家商队,那商队主人姓郑,名通,是江淮一带有名的大商人。郑老爷有钱,如今世道混乱,各处盗匪横生,生怕路上遇到劫匪来劫他钱财,沈擎岳身无分文但有一身好功夫,因此二人一拍即合,一同赶往临安城。
      一路走来,郑通终于是明白了这沈擎岳一身好武艺却为何如此穷困不堪了,心内也暗暗打消了招揽他的心思,路上但凡遇到个吃不饱饭的他都要接济,甚至拿出自己的口粮也要分给人家一半,郑老爷没法子,这样走到临安城费的钱够他请一堆高手了,幸得手下有个掌柜的出主意,寻了个机灵的伙计每日与沈擎岳一同赶路,索性后面改走水路,总算是赶到了临安。
      一到临安,郑老爷算是有良心,除了路上沈擎岳的花费之外,还多给了沈擎岳五十两银子,因着他这一路上的表现,全给成了碎银子,生怕他一施舍都给施舍没了。临别前,沈擎岳与郑老爷再三拜别,说着若他日江湖有缘,二人再见。郑老爷心想,可别再见了,再见家底都给你施舍干了不成。
      果然不出郑老爷所料,沈擎岳离了郑老爷宅子,原想着找个客栈住上几日等着武林大会的到来,结果锦街上的客栈无一家空房,只得去寻几个脚店暂时安歇,刚拐进一小巷子,就看一群小娃娃无精打采的坐在巷口,个个衣不蔽体,瘦骨嶙峋的,沈擎岳这一看原本要回头就走,走不两步走不动了,又回头看着这些娃娃,心想着:“郑老爷给了我五十两银子,再有五日就可以参加比武了,这银子只多不少,等比完武,还有赏银可拿不是。”想到这里,便从身上拿出三两碎银子去巷子外面包圆了馒头摊与粥铺并着蒸饼之类的,唤着摊主帮他拿着这些食物一起到巷子里。那蒸饼摊主是个四五十岁的妇人,眉眼斜吊,显出几分刻薄来,赔笑的对着沈擎岳说道:“哎哟这位大爷,恐怕我们这些不够那娃娃们吃的,您瞧,”说话的同时指着边上几家食店,“大爷,这水饭、干脯、包子鸡皮连着扁食什么的也都是垫肚子挡饥的好东西,还有那炸响铃、糖藕的,不如大爷多发善心,一并买了吧。”
      沈擎岳打眼往边上铺子一看,又见那些摊主面含苦色,眼里夹杂着三分哀求,又想起那群娃娃,已然软了心肠,挥手道:“都拿过去给他们吃了吧。”众位摊主纷纷打包自家食物,喜笑颜开的送到巷子里,但沈擎岳没想到的是,饥饿的娃娃家必有穷苦挨饿的大人呀,这一送,巷子里的人可都出来了,一个个是跪倒在地苦苦哀求起来。
      那妇人又喊道:“乡亲父老们啊,是这位大爷菩萨心肠买来的这些食物送给大家的。大家快来谢谢他。”如此三来两往之下,五十两银子被花的干干净净。老话说得好啊,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天下不稳,做生意的摊贩借机涨价,看着你好说话,有的没的都往上算,别说你五十两银子,就你五百两五千两也经不住这帮人这么榨的。
      沈擎岳只觉得一番热闹过后,自己被好多人扯个不停说个不停跪个不停的,等耳边清净下来后,明月已高悬当空。伸手摸了摸自己洗的变了色的衣袖又遭一劫,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撕烂了,听着肚里传来的咕咕叫声,他缓缓靠在墙根底下,想捋一下刚刚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想了半晌,仍是十分混乱,无奈的叹口气,想念自己的师弟来,若是他在,肯定不会是这样罢。冷风阵阵,饥困之下的沈擎岳只得盘腿打坐方能驱散饥饿及寒冷。
      沈擎岳醒时天已大亮,伸手抹了抹眼睛打量着周围,见这里临水傍桥,杏柳斜倚,桃李正旺,春色一片大好。周边处处又荡着叫卖之声,肚子不应时的咕咕叫了几声,正打量时忽然看见前方有个身着翠绿衣衫的少女正看着自己,忽见那姑娘向自己招招手:“哎,那人,你过来,你过来。”
      看看周围,并未见到其他什么人,沈擎岳拿手指了指自己,奇怪道:“姑娘叫我?”“对,大个子,就是在叫你,你过来。”那少女笑嘻嘻的瞅着他说,声音娇软清甜,见他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便抬脚走到他边上来,边走边说: “哎,我叫你你不来,那我过来好了。”
      那少女快步走到沈擎岳身边,矮身坐他身边来,问他:“大个子,你来这做什么呢?”沈擎岳打量她刚走路的姿势,知她会些武功,不高罢了。便说:“参加比武,夺盟主的位置。”
      那少女听完噗嗤一声笑了起来,笑完了方说:“可我见你昨日被人坑光了银子啊,这离比武可还差几天呢,你怎么活下去?”沈擎岳瞥了她一眼,并不说话,只是蹲着往边上挪了挪。那少女不在意的继续往他边上挪过去,说:“不过我倒是可以出银子请你吃饭住宿。”沈擎岳依旧不说话。
      “但是,我有个要求,就是你这几日得住在我铺子里,白日呢不用你看铺子,但是你得在那守着,晚间你就住那,到你们比武结束后,如何?”那少女说道。
      “为什么?你那莫非是个黑店?”沈擎岳有些疑问道。那少女秀眉紧皱说:“我爹妈在锦城街街尾上经营一家铺子,所卖不过是些绣线之类的活计罢了,营生所得也不过是够一家三口果腹罢了,偏对面铺子有人买下了开酒楼,谁料那酒楼掌柜的非说我家绣线铺子挡了他家风水,逼着我爹关了铺子。”说到这里,少女随手捡起身边的石子扔在河里,带有几分不快的说:“原本我妈妈想着息事宁人,不与他们争执,卖了铺子再寻个铺子就行,结果那掌柜的非说我们家开绣线铺子就挡了他们风水,也不能卖了给他人,他们愿意盘下来,可盘铺子的银子连十两都不到,还带着打手来,明摆着欺负我爹妈来。”
      少女说完瞅了几眼沈擎岳,见他依旧不言语,又道:“我是学了两年功夫不错,可不过是些花拳绣腿架秧子罢了,唬人挺好,却是怎么也打不过那些人。”说完略带几分恳求的看看沈擎岳道:“我妈说我们是平头老百姓,哪里斗得过这些有权有势的人家,便拉着爹爹关了店去乡下,我却咽不下这口气,嘱了店里的伙计留下,我自己来这里转转,说不定能碰上个高手帮我伸冤呢。”那姑娘一双大眼似乎已带泪花,转眼间便已落下泪来。
      沈擎岳平时最见不得人哭,尤其是老人、稚子与这女子哭,昔年他六娘同他开玩笑说:“若是敌人擒你,不必多高深的武功,只需派上两个幼儿抑或老妇到你面前哭上一番就成了。”欲伸手劝这少女别哭,拍了几次没敢碰上,又看已有早起的路人指指点点的看着自己,一时结结巴巴起来:“你…哎,姑娘你别哭…别哭、别哭,我跟你去,跟你去还不成吗?”
      那姑娘一听他答应了,瞬时脸上便笑开了花,一把抓过沈擎岳手臂开心道:“大个子,你人可真好,我小名儿菀娘,你怎么称呼?”
      沈擎岳看她一手揽着自己,略带几分紧张的说:“我姓沈,名擎岳,字枕山。”那少女一听,嘻嘻笑道:“那我便叫你枕山大哥了。”
      沈擎岳随那女子一路走,走了不多时只见一处高耸的门楼,街上人烟繁华,绝不似前几日那样荒无人烟的山林小道,穿过门楼又往前行了一炷香的时间,转入一个小道里来,又过一处桥,见桥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好不热闹,伸头往桥下看,只见河里轻舟来来往往,内心大为惊讶,忍不住问道:“姑娘,不是说打仗大家都在逃难吗?”
      菀娘看他这一副惊讶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过会儿方道:“大哥莫不是从北边来的?虽说京城不安生,可是只要官老爷坐得住,我们该怎么过日子还是怎么过日子啊。”
      沈擎岳暗自悲伤,绝对是师弟那个家伙,见自己把银钱都散尽了才带着自己走些荒无人烟的小道来着,可是,自己还真以为天下大乱民不聊生催着他去投奔官军去了,这可如何是好?若是被绊住了回不来,别说柳老头,就是柳老头的那些莺莺燕燕都不放过自己啊。
      菀娘看他脸色十分的难看,略带关切的问道:“沈大哥你怎么了?不舒服吗?”闻言,沈擎岳只是干笑了一声,说:“无事,无事,离姑娘家还有多远?”
      菀娘一听,也不纠缠,只是说:“快了,穿过这条街,过了一家豆腐坊,便就是我家的铺子了。”
      如此二人继续往前行去,不多时,菀娘止住脚步说到了,沈擎岳抬眼看原是一个小铺子,门外挂着青布幌子,只是门紧紧关着,趁着菀娘开铺子门锁时沈擎岳往对面酒楼看去,只见那是一座三层的酒楼,外观明亮辉宏,一排幌子随风摇晃,幌子上写着谢家酒楼四个大字,字势凌厉。细瞧这谢家酒楼,虽是大清早的,堂客却不少,跑堂的进进出出招呼客人,个个脸上带着三分喜色。打眼看了一圈,余光瞅到菀娘进了铺子,抬脚也跟了进去。
      进入铺子后,沈擎岳仔细打量这小绒线铺子,见只几排空空的架子,柜台上也是空无一物,奇怪道:“怎么搬空了?”
      菀娘从柜台后搬出两个木凳子来,擦拭干净了,请沈擎岳坐下说道:“他们来铺子里一通乱砸,我爹妈同伙计把剩余的货物全给收起来了。”
      “那你们为何不去报官?”沈擎岳疑道。那菀娘听到此话,冷笑一声道:“报官?报哪门子的官。整个临安城谁不知道这知府大人姓什么,哼,谁给他钱姓什么。”抬眼扫了对面酒楼一眼,愤愤道:“这酒楼背后主人,是临安有名的富户周胜周老爷家开的,京城一个姓赵的官老爷是这周胜的干爷爷,平时不拘什么节日,周胜总是备了厚礼送与知府大人,两家前些日子还续了姻亲,谁敢报官?恐怕正主没看到,报官的先被拉去大堂上拶手指去了。”
      沈擎岳平日为人最为正义,与他师弟不同,见到不平事便要去管,此刻一听这话,心里哪还按捺的住,但此刻上前去又有寻衅滋事之嫌,一时之间倒想不到什么对策。
      看他脸色,菀娘知他内心愤怒,便低声说道:“我刚刚已请傅伙计回去取货来了,今日我同傅伙计先把线团理好,明日重新开门做生意,若是有人来挑事,沈大哥再出手相助不迟。”话刚说完,忽然听得一阵咕咕叫声,一时之间沈擎岳满脸通红起来,原是他昨夜未尝吃饭,清早又一路走来滴水未进,肚子饿的咕咕叫起来,菀娘一听,忍不住笑起来说:“是菀娘怠慢了贵客。”说罢便起身邀沈擎岳去隔壁卖羹汤的张婆婆家。
      张婆婆的儿子名叫安哥儿,安哥儿素日里与街上一家药铺里做伙计,还未出门,见菀娘领着个大个子进他家铺子里来,笑着冲着菀娘道: “菀姐儿几时回了,俺竟不知?”
      菀娘笑着回他:“安哥儿如今愈发得意了呢,今天不去上铺?你快去上两碗莲子头羹来,煮的浓浓的,再上两碟子蒸果子、烧麸,一屉子细馅大包子来。”说着又看了沈擎岳一眼,接着道:“新笋若是下来了,再来两屉笋肉包儿来。”那安哥儿满脸笑意的到后边让他妈去准备了。
      待得羹饭上后,沈擎岳一时食欲大动,如风卷残云一般饱餐一顿,菀娘咬着笋肉包儿静静看着,待得他吃完正要离开,忽一个挎着篮的少年在桌前拜道:“大爷,辣菜要吗?”
      沈擎岳一惊,看着菀娘,菀娘抓起屉里的大包子塞给那少年道:“旺哥几年不见,可记不得人了。”
      那少年抬头看了好久,终于有些惊喜的说道:“菀姐儿你不是学武去了?可学成了?”
      原来这少年也是菀娘幼时的熟识,打他老子去后,懒理家事,四肢不勤,很快将家业败了,平日里就靠卖些应季物事维持生存,走街串巷、常在烟花柳巷与人唱偌讨生活,小心供过,又听人差使通娼勾妓的。
      安哥儿已经去药材铺上铺了,这旺哥又将篮子里的辣菜留下些,塞了几个细馅肉包子在篮里满面笑容的离开了。
      菀娘带着沈擎岳饱食一顿后又回到自家绒线铺子里,见傅伙计已经在摆着线团了。“菀姐儿来啦。”傅伙计招呼道,此人三十多岁的年龄,厚背腰阔,面皮带着几分蜡黄,留着一撮山羊胡子。
      “傅叔,你来啦。”菀娘笑着说道,当下请沈傅二人互相见过,傅伙计一听她说明日打算,摸了几把胡子,缓缓道:“菀姐儿,我听得人说,他们掌柜的逢着四时八节的,对知府大人也都有些见礼,”说着往铺子后街方向努努嘴道:“后边街上院里李家的月儿姐,便是那酒楼掌柜的帮着知府老爷包着的。你与沈公子这般,怕不是气没出,反被他绑到了牢里去。”
      菀娘正在隔着窗子看对面谢家酒楼,听得此话收回自己的眼光冷哼一声道:“恐怕他们没那个时间。过几日就要召开武林大会,没见人都是满的?不过,”说到这,菀娘突然想起一件事,说:“客栈住满了,大部分又都是武林高手,不行,不妥。”话音刚落,她一把抓住沈擎岳的胳膊喊道:“沈大哥,你得在我家里多留几日。待那些人都走了,不然我们人少打不过他们。就我,还不够给人送菜的呢。”
      沈擎岳是习武之人,菀娘抓他胳膊时他惯性反手去甩开,硬是生生忍下了,一时也没听到她说什么,只是含糊的点头。
      吩咐傅伙计继续留下守着铺子,菀娘想了几想,怕这大个子在这里住着遇上他的江湖好友,被人拉走了可不好,思索良久终于决定,带沈擎岳一同出城往城外走去。
      出了城,沈擎岳只见路边桃李争妍,桑枝坠坠,比起柳家庄确实不同,且这里处处有水陌交接,纵横交错,地形低洼,二人慢慢悠悠行了一个时辰后方到了一处村子里。
      原是菀娘家里,此村名为桑里村,四周皆栽种桑树,靠养蚕纺线为生。进得村后,耳目灵敏的沈擎岳只闻得四处传来阵阵机杼声,眼见家家户户院里皆撑着大杆子,杆子上晾着新织好的布匹、线团。
      菀娘笑道:“我们都靠纺织为生,所以家家户户养蚕种桑树。我家院后面地里,也种植了一百多棵大桑树呢。”
      沈擎岳被眼前的景色所吸引,耳边又是菀娘软糯脆甜的声音,身上也无饥饿之感,心情大好。到菀娘家里,并无什么人,因着她要找谢家酒楼晦气,怕他们反手寻自己爹妈报仇,已经暗里将他们送到扬州表亲家里去了。
      这几日,菀娘白日里纺线织布,三餐皆顾,沈擎岳是练功打坐不停歇。待到了比武那日,二人才一同进城去。
      说来也怪,菀娘这几日来心情愈发异样,心里不似初来那日一心只想着去谢家酒楼讨公道,而是恍惚间把沈擎岳当作了自己夫君一般,如同自己爹妈及邻居那样,纺线织布做活,又为他准备餐食,还为他请隔壁婆婆帮手一起缝了两套衣服鞋袜。
      回城时,因沈擎岳一心念着比武,而菀娘功夫虽不高,脚程比起一般女子也要快上许多,辰时出发,未到巳时便到了比武的地方。
      此次比武是由临安城的富商举办的,原本三年一次的武林大会皆由历代武林世家举办,此次是因前任武林盟主意外受伤身亡,其他各门派世家多多少少有所耳闻,便要互相推脱拒绝。
      只是如今朝廷动荡不安,贼匪横行,若是没人出来主持正义,威慑鼠类,怕是这些商旅无法经商,多番思虑后,临安城商会便想出了这一招来,对于他们而言,花银子不可怕,可怕的是无生意可做、无利可图。此次便是有商会会长郑通郑老爷牵头,比武台设在城东桃花林里。
      两岸桃花夹道,清风拂过,乱红如雨,二人穿道而过,恰见眼前出现一面十分宽阔的场地,四周搭着风棚,仍有许多小厮丫鬟走来走去,搬运着酒米、时鲜果子、菜蔬之类的。
      沈擎岳二人寻了一处棚子坐下,菀娘打量四周,奇道:“巳时一刻便要开始比武,酒物还没备齐就罢了,怎么一个练家子都不曾见得?”
      沈擎岳此时也发现了不对劲,瞧对面主棚坐的应该是商会里的商户,边上风棚里却不见有人,而那些商户一个个脸带焦急,忧思重重的样子,不时还有小厮去同他们耳语几句,显得更有几分不妙。
      “沈大哥,我怎么瞧着那些老爷们在盯着你说个不停?”菀娘紧紧拽着沈擎岳的衣袖,嗫嚅的说道。
      “他们确实在盯着我们看。”沈擎岳一脸茫然的说道,他不似他师弟那般机灵,也不好意思就这样走开,只得静观其变。
      锣鼓声起,忽然便见对面棚下十几位商户呼啦啦的全向自己走来,若是武林人士沈擎岳倒也不怕,打一架就打了,可此时对面来的全是一群脸上带着笑意,又是不会武功之人,他反倒手足无措起来。
      眼见二人被一群人围了起来,为首的正是沈擎岳见过的郑通郑老爷。只见郑老爷头戴巾帽,身着石青布直身袍,嘴角胡茬丛生,哈哈大笑着对沈擎岳说道:“初见沈少侠时便知沈少侠了不得,如今果然,恭喜沈少侠成为了武林盟主。”周围皆是恭喜之声,沈擎岳却如堕入迷雾之中一般,被众人口说不得、手动不得推推搡搡便完成了盟主的受任。
      待耳边终于清净了片刻后,天色已黑了下来。被众人灌的七荤八素的沈擎岳缓缓以内里逼出体内的积酒,清风一吹方清醒一些,四处打探这是何处,才想起这是郑老爷的一处宅院,暂时供给他歇脚。菀娘也不知何时去了,沈擎岳只觉得一团乱麻一般。
      正无处寻摸时,忽听得门外一阵争执声传来,侧耳细听,原是菀娘同守门的小厮在说话。
      “睁开眼看看你姑奶奶我是谁?连我也敢拦?走开。”菀娘厉声喝道。
      “谁知道你哪来的,像你这样的女子啊,想攀着我们家老爷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没我们家老爷吩咐,谁都不能进来。”守门的小厮也蛮横的回道,自古要上门的都是求着送礼来的,哪见过这种刁蛮的还指着人鼻子骂的,他若给放进去了,指不定被其他小厮怎么讥笑呢。
      “你们家老爷算什么东西,我沈大哥在里面,再不给姑奶奶滚开,休怪姑奶奶对你们不客气。”菀娘双手已经挽起袖子,正要同守门的两个小厮动手。
      那两个小厮对望一眼,一个低头弯腰便向菀娘的腰撞过去,另外一个回身抽凳子高举便要去砸菀娘,菀娘一个斜身避过撞她的小厮顺起右脚踹向那小厮后背,直踹的他往前摔倒在地,伸脚的同时低背下腰劈手砍向拿凳子的小厮的后背,一时之间两个小厮皆摔倒在地。菀娘又疾步向前对着两人各踹了几脚骂道:“给人做守门的,便好好守你们的门,当自己是大爷了不是?还敢拦姑奶奶,我看你们是皮痒了。”
      “菀娘,你去哪了?”恰巧此时沈擎岳从后边院里奔到门首来,菀娘一见他脸色立刻转阴为晴大喜道:“沈大哥”便扑上前一把抱住沈擎岳,眼里竟似要留下泪来。
      沈擎岳看她这个模样,又想菀娘毕竟是个姑娘家,在门首这样说不清楚,便要同她一起回到自己住的院里去,奈何菀娘执意不肯松手,二人就这样半拖半走的过了影壁,又进了仪门,走过一方花园,方到院子里。
      进的明间,菀娘方红着脸松开沈擎岳胳膊,低头寻了把交椅坐下,沈擎岳也有几分不自然,虽说将酒逼了出来,却也喝了一些,在家时虽住在前边院子,偶尔也碰的几回柳老头的妻妾争风,逢上中秋时节,也会同柳老头还有他那几房夫人一同吃杯酒,如今被菀娘这么一拉,心里也有几分说不出的滋味来。
      半晌,菀娘方道:“沈…沈大哥,这盟主不能当。”沈擎岳一听,本身尚不清楚,挠挠头问道:“为何?这些人怎么都怪怪的。”
      原来这菀娘见情形不对,又看着十几个商户围着沈擎岳热情异常,便觉得里面有古怪,趁着他们拉沈擎岳喝酒时跑回安哥儿做伙计的生药铺去打听,安哥只说城里这几日来抓药的众多,连坐堂大夫都被各家请去了还未回来,其余再不知道什么了,又提起旺哥平日来走街串巷的,菀娘便又去沿街寻找旺哥,终在一家脚店里找到正在卖油酥饼儿的旺哥。
      旺哥见她问的急切,笑嘻嘻的说道:“菀姐儿,要说这个,没人比我知道的再清楚了。只是我不好说的。你倒是做个东道,或许我吃上几杯酒,便说了也不碍事。”
      菀娘伸指狠狠点了旺哥脑袋一下,骂道:“臭崽子我不好骂你的。待会若敢瞒我一句,看我不吊你起来打。”说罢引着旺哥去前面一家酒馆,由着旺哥点了几道菜饭,又要了一坛子酒来。
      菀娘斜睨了他一眼便揪着他耳朵道:“行啊,旺哥儿,前几日我看你还面紧的不行,今日倒是坑起我来了。还要一坛子酒,三碗就够了你还要一坛子。”
      那旺哥被她揪的耳朵疼,求饶道:“菀姐儿…菀姐儿疼,你松手,我对你实说罢。”
      原来这几日沈擎岳与菀娘都住在乡下,也未打听这临安城消息。三天前临安的江湖世家各门各派皆收到一封书信,信中说,前任盟主不识抬举,非要与新帝作对,果然福寿不长,惨死太湖之中,如今又是盟主遴选之际,新帝有重任之意,还望各位有自知之明。
      行走江湖原本追求的就是自由恣意潇洒,不受约束,快意生活,如今新帝要招安,自然是百般不情愿,又怕做的太过火,便推举各家小辈前去参赛,输了也不丢人,熟料到比武一天前所有人全部中了毒,虽不要命,却是满身痈肿发热、长满疮毒,一时之间人人自危起来,听的郎中说,这不是什么难治的毒病,只需要土蜂房一个、蛇蜕一条,用黄泥封固存好,过上一日研为末子,每日空腹用酒送下服上一钱,不几日也就好了。难得是众多人中毒,却不知何人、何时、何地下的毒。
      菀娘一听,眉头紧皱问道:“还没查出?”嘴里大块吃肉的旺哥含糊不清的说道:“没听说是谁。”闻言,菀娘唤小二结账,起身便先走了,忽的又回来:“郑家的宅子在哪?”
      旺哥啃着肉笑嘻嘻道:“菀姐儿,你要去你找你那相好的吗?这会儿你肯定找不到,不如过了午时再去,才知道郑老爷把人安排到哪里去了。”
      菀娘被他这一打趣,脸色顿时红了起来,一把抓起面前的一碟子煎鲚鱼来整个倒在了旺哥碗里,没好气道:“赶紧吃你的,吃完了好给我带路。”
      旺哥一直吃的微醺,方找店家拿了荷叶将多余的菜饭包起来放在篮筐里,又将酒寄存在酒家,打着饱嗝去找他那些帮闲的朋友打听去了。
      菀娘同沈擎岳说罢,沈擎岳细细思虑了半晌,招手唤院里伺候的小厮来,道:“小哥儿,麻烦你通传郑老爷一声,说沈某有事相商。”
      郑老爷来时,同沈擎岳见过礼分别坐下,菀娘倒也不坐,只是站在沈擎岳身后,郑老爷在生意场上将近二十余年,哪里还不懂,捻着胡须笑道:“沈盟主好本事,我们临安的姑娘也好福气啊。”
      菀娘只觉耳尖发热,忍不住低下头来去瞧沈擎岳,沈擎岳一心只在武林同道中毒之事,并未在意这句话,焦急道:“郑老爷,我听菀娘说,前来的武林同道都中了毒?”
      郑老爷笑呵呵道:“已是无碍了。不过是些小把戏,费点时间罢了,想必是下毒之人也不敢得罪众人,眼前众位已是大好了。”当下将各家情况以及如今的情势细细说了一遍,又道:“只是如今,沈盟主,有一时不得不说,距我们临安城不远处的姑苏,靠近太湖处有一群水匪,每日打劫路经的船只,官兵皆奈何他们不得,派人前去围剿,领头的官差却被他们溺在水里而死,也有不少江湖好汉前去剿匪,奈何水性不佳,反被那群贼人所伤,”说到这,那郑老爷深深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虽说郑某一介商户,如今国家内乱,愿意出一份力,运些粮食到北方去,送出去的几船粮食统统没出太湖,便被这些贼人夺了去。”
      沈擎岳内心只在思索下毒之人是谁,手艺如此高明,若他日为贼人所用,百姓危矣。听到这句话,想到路上所见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百姓,心里对太湖那帮劫匪更是愤怒,忍不住立时就要去参与剿匪。
      而菀娘不听则已,一听便按耐不住箭步从沈擎岳背后窜出伸手便抓住郑老爷的衣领,狠狠骂道:“我沈大哥不知情难道我还不知情吗?不提太湖,但说湖边上深港水汊,芦苇草荡,一般人进去根本找不到路,更何况那太湖上的水盗十分擅长水性,别说几个武林高手了,哪怕是官府的官差都不敢轻易去剿匪,前任盟主便是死在他们手里,如今,你还想把沈大哥推出去做什么盟主,沈大哥不善水性,是去做替死鬼吗?”
      郑通却不接茬,只说:“沈盟主,您总不能看着百姓活活饿死罢,况且,那些官兵怎无妻儿老小,他们无辜惨死,又要找谁说冤去?”说罢,声音里尽显几分沧桑之感,甚至不顾还拉着他衣领的菀娘,掀袍作势就要跪下。
      沈擎岳忙伸手拦道:“郑老爷是个善人,水盗之事与此次下毒之事,沈某皆不会袖手旁观。”
      “呸,运粮事小,耽误了你们的生意才是真的罢。因为你们没法行商,所以才转运几船粮食好把官军牵扯进来,害死了他们不说,你现在又要来害我沈大哥不成?”菀娘依旧不松开他的衣领怒斥道。沈擎岳忙上前去一手拉开菀娘的手,将她拦在身后,面带歉意的对着郑老爷说:“菀娘她性子急,心不是坏的,还请郑老爷别介意。”
      “若如此,那郑某人就替众人谢过盟主了。”郑通作揖拜谢道。二人又谈论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郑老爷生怕菀娘不满再对自己下手便着急告辞了。出得门首,正遇上几位等的焦急的商户问道:“如何?他可答应了?”
      郑通回首望了一眼,道:“我们这位盟主啊,那是个悲天悯人的性子。”说罢竟哈哈笑起来,复而又冷冷说:“去查,这菀娘是谁家的,多事的丫头。”众人一听,忙派手下去打探消息。
      待郑通走后,菀娘焦急的在屋子走来走去,半晌坐在沈擎岳身边,不满的道:“沈大哥,他们明明是在害你啊。那太湖岸边水面上,虽说不是五六月天气,但是水面上布满菱荷,不似其他水面一般宽阔可见,若非是土生土长的太湖人,哪里分的清楚水面上的路。就算是太湖里面,不会迷路,可若是被打在湖里,你又要怎么办?”
      沈擎岳看她如此焦急,憨笑一声说:“这不要怕,郑老爷要派些好手给我的。菀娘,我是习武之人,不能坐看这些匪徒不理。”
      菀娘听他此言,不由得一阵怒气上来道:“你沈大侠是为着江湖道义,那你为着你自己过吗?若是你出了事,你让我怎么活下去?”
      沈擎岳以为她说的是铺子的事情,便笑着安抚她说:“你别怕,明日我就和郑老爷说那谢家酒楼的事情,他是商会会长,他说的话,那谢家掌柜的必定要听的。”
      菀娘低头不去看他,嘴里哼说:“沈大哥,你装糊涂。”沈擎岳因心里想着事情,也没去想她这句话什么意思。
      如此到了第二日,郑通陪着沈擎岳先去查看各家中毒者伤势,又询问了中毒前是何状况,一天下来,他心里已知几分。
      过了掌灯时分,沈擎岳吩咐小厮为他拿笔墨来,菀娘一听,眼睛转了几转,甜甜喊道:“沈大哥,你是要给家里去信吗?”
      沈擎岳笑说:“那倒不是,我今日看众人伤势,虽是已无大碍,但也知晓了几分原因,正是要写信给师父,请他出面解决,必须要找出下毒的人,否则以后若是致命的毒,那就江湖浩劫了。”
      菀娘听完,笑着说:“那我帮沈大哥磨墨吧。”二人独处一室,沈擎岳心里不觉不妥,这几日来菀娘几乎与他形影不离,声音软甜娇媚,比起师弟那个冷言冷语的人陪着,菀娘在身边他心里却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
      书信第二日送出去后,沈擎岳与菀娘二人便随着郑通郑老爷骑马赶至姑苏城,同官差汇合一起乘坐大船前去太湖剿匪。
      沈擎岳自幼生在在柳家庄,四周多山,虽也见过湖泊河流,却从未见过这般水面开阔的大湖,便站在甲板之上,极目远眺,只见烟波浩渺,碧水茫茫遥无边际,一时倒是欣赏起来。菀娘则是带有几分担心的站在他身边,一言不发。
      郑老爷在他身边低声说道:“盟主,这里水深风大,若非是大批官船,等闲是不敢来的,这些水盗诡计多端,多使阴计拖得人下水,一些高手在地面上可以一当十,到了水里却是怎么也施展不开来。”
      沈擎岳一听,心内暗自计较起来,自己水性也算不上好,轻功再好一旦落了水也无计施展,便问道:“郑老爷,这些水匪平日里是住在哪里?总不至于以船为生罢。”
      郑老爷思忖间,边上一个着青衣宽袍的官府人模样的回了话,只见他拱手道:“沈盟主,据附近渔民所说,这些水匪平时皆在湖上一个名叫曼沙岛的岛屿居住,那岛面十分宽阔,岛上有两洞,又有一处山峰,我们大人也想直接到岛上去剿匪,奈何不论多少大船去,不到岛上便被那帮匪徒放火烧船,引得众人掉进湖里,或是伏在水底凿船,虽不使的沉船,却也让人不敢再往前行。这里十面纵水,即使官兵会水,离岸过远,又有水匪埋伏着伤人,游不回去,因此死伤惨重。”
      此时船已不再往前行,菀娘望见船上各处官差皆手持弓箭对着水里,保持着戒备状态,又见沈擎岳边上只有郑老爷与那官差并几个前来相助的武林好手,心里十分担心。
      沈擎岳看着那官人手里的地图,仔细思忖了好一会儿,边上一位三十来岁的大汉道:“沈盟主,你有何妙计,不妨说来听听。”
      “这岛上粮草充足,他们水性极好,又狡猾多端,我们人多,若在船上同他们动手,必会被他们使计拖下水去,我不善水性,不知道几位如何?”沈擎岳问道。
      这些会武的好手水上功夫也是有几分,但不知敌人深浅,不敢妄下断言,只好摇头。沈擎岳见得如此,便道:“郑老爷,我有一计,不妨说与你们一听。”
      当下众人商定,那官员便挥手发令船只回航,只是来日再做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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