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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疑窦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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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朝中枢有三省六部,而如今那中书令,乃是开国八大柱国家族的杨氏后裔,世袭徇国公。近来洛辰逸于朝堂之上动作颇多,可见其处事之老练。但他要扶植寒门士子等新班子的心思实在昭然若揭,那些个世家大族不至于瞧不出,而当今徇国公杨其昌,更是如今朝堂之上,背后家族最势大之宰辅重臣。
其为人还算忠心不二,但于家族利益极为看重。杨氏府邸之中,三月正要办一个小春宴,当家主母董氏正忙得脚不沾地,但杨氏府邸之中大大小小事务,徇国公都必与夫人商议。这日徇国公正于书房与幕僚议事,有个不起眼的小门客不经意间提了一句“收拢士子”,倒叫他深思良久。
他心中虽有了些许主意,到底差些决断。于是明知夫人忙碌,却还是唤人来请了她。
董氏知晓后,便吩咐几个管事妈妈先将琐碎之事理好,一番安排之后,才跟着徇国公的亲信阿常到前院去。
一路上那阿常将事情简单透了几句,“夫人,老爷似是要收拢士子,许是要吩咐您留意些新科进士的家眷。”
董氏在这府里威望甚高,可她却并非豪富世家出身,乃是十年前,徇国公从鸳鸯楼聘来的姑娘。而董氏为人极好,既会理事,又可为解语花,徇国公府便从此上下一心,而杨其昌对夫人更是又爱又敬。便是自此之后,鸳鸯楼的姑娘也名望大盛起来。
不一会儿董氏便到了书房,进门便软软一声“老爷”,直让徇国公消了忧思,但董氏即刻便问,“可有什么要紧的事,妾身或可帮一帮的?”
徇国公便将那收拢新科士子的心思说了,顺便道:“那些个士子,若有品貌双全,才学也高的,或可拢来做亲戚。若是那旁的家族,你便多多结交他家女眷。杨家世代由荫封入仕,总是学风不正。如今此举,倒可弥补些。”
董氏自然没有拦着的道理,十分依顺着应了,二人又扯了一大篇家常,这才依依惜别。
似杨家一般想法的自然不少,一时间栎城中豪门望族皆动了这样的心思,待春日科考放榜之时,便有许多人围着南院悄悄观察,欲捞几个新科进士。
这番动作自然不小,洛辰逸知晓后,心中大怒,对着大臣倒不动声色,待回了太极殿,便换了个脸色,面上阴沉沉的叫人发憷,只吩咐道:“使人请諴妃来一趟。”
諴妃来时已知晓利害,她晓得世家这番动作必有豫王叔背后的推波助澜,但勋贵世家与士子……若是真个纠缠不清,那便可能朝廷糜烂,内政不修,届时受苦的唯有百姓。
“豫王叔,这是要让让朝廷从根子上烂!”她不小心叹了一句,却不晓得她身后一位抬轿的太监耳力极佳,听了个真切。
待到太极殿时,她先定了定神,静静等待洛辰逸发怒后冷静下来的片刻,才道:“陛下要培植嫡系自是没有不妥,但那世家根基深厚,若要寒门进士与之抗衡,岂为一日之功?如今既然勋贵世家如此,陛下不如,一拉一打?”
说的便是离间勋贵世家,既可获一方扶持,又可借机扶植读书人。但洛辰逸仍担忧那些个被勋贵世家笼络的士子是否堪用,慕容晔便宽慰道:“若真有那低头于权贵的士子,陛下大可不必放在心上,不如借此试一试这些个士子的忠心,倒更能选出忠贞之人呢?”
諴妃来过后,洛辰逸心情便好了大半,晚间闲暇时正想召她伴驾,但转眼瞧见那案桌上的药墨,倒想起慕容昀来,吩咐人去接。
他与慕容昀自然不会聊政事,只是图个舒心。袁立在一旁问道:“陛下,您向来是爱去霁月宫的,咱们这儿好是好但不新鲜,今日怎的不去一趟,看看咱们徽妃娘娘又有何新点子好耍?”
洛辰逸笑骂,“就你机灵!”说罢又自顾自道,“她总能这样哄着朕,可朕也要对她花些心思吧。”
碰巧交班的袁定进了门,洛辰逸瞧见,便吩咐道:“前儿御膳房那道碧糯佳藕倒好,鸳鸯羹也不错,吩咐人送来吧。”
果然这两道菜皆是极好的意头,慕容昀心里很是受用,与洛辰逸相处甚欢,总觉得在这样一个人面前,除了大业,便没有什么要隐瞒的。她笑道:“妾身不敢言与陛下佳偶天成,但妾身心里念着似鸳鸯鸟般的情分。”
洛辰逸见她喝了些许酒,双颊微醺,一时喜欢,便道:“你怎就不敢言了?”
此言略有些重了,慕容昀心里一紧,但不敢驳斥,忙用旁的话题带了去。但事后与月芙说起,心下惴惴,思虑再三后,吩咐道:“想法儿传信给姐姐吧。”
如今五月天气渐渐回暖,三四月春日最易烦闷的时候,慕容晔倒不觉得身子不爽,但这一月她倒总难以入睡,心里头想着豫王的谋算,竟惊觉她这王叔,是个不管不顾的人物,为了大业,可枉顾江山社稷、百姓安危。但若是如此,哪怕越国复国,如何守江山呢?
这些日子她心事重重,倒显得有些憔悴,而淳于贵人即将临盆,少不得她张罗一二,长杨宫时时警惕,也费了她些许心神。
却说月芙一直寻不到递话的机会,直等到了初五端阳宴。
那一日内宫众人齐聚朝阳台,席上是各色的粽子,有甜咸酸辣四样口味,亦有方圆与菱角形状的小巧粽子。因害怕各宫娘娘贪食粽子积了食,那御膳司另预备了许多小碟子,将那粽子片的薄薄的好入口。明和太后最爱那甜口的粽子,一时高兴,便吩咐每席赐一道“点蜜凉粽”。
可恰巧慕容晔今日胃口不佳,不大愿意动筷子,却是太后所赐的菜不得不吃,还剩不得。宝髻便替她告了罪:“回禀明和太后,娘娘这些日子胃口不佳,且肠胃不适,太医吩咐了不许用蜂蜜的。”
月芙见明和太后神色似有些不快,一脸被扫兴的模样,便趁着慕容晔还未起身的空档,想挑起事端,“太后娘娘所赐乃是恩典,但娘娘慈悲,断然不会为难諴妃娘娘。奴婢见太后席面上还有许多不曾添了蜂蜜的粽子,諴妃娘娘必然是吃得下的。”
慕容昀知她是要寻那接触慕容晔的机会,便打圆场道:“妾身看那一道苦瓜酿粽子便很不错。”
明和太后只淡淡说了句“也好”,月芙便亲去递了太后席面上送来的菜,顺道将一个纸条贴在了盘子底下。
宝簪接过盘子后,无意间摸到纸条,待看过之后,却因席面上众目睽睽,不便告诉主子。
端阳宴中,久未面圣的淳于贵人也被皇后应允出席,但淳于贵人已近临盆,大腹便便,面容臃肿,再不复从前的姣好模样。她自有自知之明,本就郁郁的面色更添上一分难掩的落寞,整个人怯生生的,愈发小气。
自有那不长眼的新人挖苦她,她身旁的李氏李贵人因勋贵出身更骄矜些,刺了她几句,“淳于姐姐好福气,如今这圆圆的下巴,肉肉的脸蛋儿,可是大贵的福相!来日您生下皇子,那皇子必然是最有福气的,自然平安憨实。”
俞氏与华氏自安分吃着酒,却挡不住李氏跋扈,便只能应和一句:“姐姐说的是。”
似这般多嘴多舌之人,有人应和,便更得寸进尺,她特吩咐宫女送了一碟子炖肉去淳于贵人的席面,微笑道,“姐姐孕中这样发福,定是爱食荤腥的。这一道炖肉酥烂可口,必然对姐姐的胃口。”
淳于贵人起初还可忍耐,但孕中之人敏感多思,她孕期又一直不得开怀,更易被撩拨心弦,此刻已是动了气,却是怒视而一言不发。
李氏见她眼神可怖,讪讪道:“姐姐要好生养胎,这酒可吃不得,妹妹便不向您敬酒了。”便甩过脸去不再理会淳于贵人。但淳于贵人面色还木着,身子却一点点有了动静,似是腹部绞痛,一阵阵的。她不敢在端阳宴扫了大家的兴,便一直忍着。倒是慕容晔一直留心着这头,见她脸色不好,便着人看顾着。但宫女大多不曾产育,怎知她要生是如何模样?淳于贵人也无甚经验,便一直忍着,直到半个时辰过去,那痛越发密集,才不瞒下去。
她见一旁那李氏嘴脸恶毒,心下便有了些隐晦心思,趁着一阵痛过去后,便夹起一筷子李氏送来的炖肉吃下,待吃了许多后,又一阵剧痛袭来,她才用尽全力将那碟子扔在李氏身上,呼痛出声道:“妹妹……这是让我吃了什么……我肚子好痛……”
李氏已是吓得魂飞魄散,那碟炖肉她可是一点没动,因而并不晓得是否被动了手脚。但慕容晔见淳于贵人呼痛,已吩咐人将她送回宫生产,殿上众人虽不在意淳于氏,却在意她腹中皇嗣,因淳于贵人先前告了她一状,这节骨眼上她自然少不得被审问一番。
皇后已让几个大宫女来请她,她自知席上分辨绝不清楚,便只好乖乖退下。
而淳于贵人,她自己自然晓得那炖肉本身无事,而她现下状况还好,只有些使不上力。那胎儿有些大,她便生的有些辛苦。慕容晔一直与太医一同守着产房,夜半时分,内宫才得到好消息,二皇子平安出生。
因慕容晔照顾淳于贵人生产,神色憔悴,宝簪不便拿这事烦她,便耽搁了一阵子。而皇后怀抱着健健康康的二皇子,忆起这些日子慕容晔的辛苦,对洛辰逸道:“二皇子平安生产,有諴妃的功劳。这淳于贵人不能抚养皇子,妾身有毓沄要照顾也分身乏术,陛下,不如将二皇子养在諴妃膝下吧。”
洛辰逸本不大愿意,但瞧见慕容晔神色确实憔悴,一时心软,“可,但淳于氏要挪出去,不得叫她与汜儿同一屋檐。”
可怜淳于氏还在坐月子,便被挪去了长曜宫,连一声儿啼也听不见。她日日以泪洗面,被明睿太后晓得后,却被明睿太后派人来训斥了一通:“贵人从前做的糊涂事,您怕是忘了。妃妾本就为内宫之卑下者,皇后娘娘心慈,才让贵人的孩子能承欢諴妃娘娘的膝下,这是天大的福气!您可别错了主意,觉得委屈!”
于是淳于氏连哭也不敢哭,只问:“来日我可还能瞧一瞧二皇子?”
那嬷嬷心里冷笑,面上却装的滴水不漏:“您若安分,自然有母子团聚的一天。”
而那日的李贵人,因二皇子生产她有过,便降了位份,挪去了一处破败馆阁。而洛辰逸念她乃勋贵之女,便问了问慕容晔,“朕若处置她的家眷,有无好处?”
“陛下如此操之过急了,若将豪族世族皆逼得急了,反而引困兽之斗。如今抬比贬要紧些。”慕容晔怀里正是二皇子毓汜,此子白胖可爱,健康壮实,很得洛辰逸的欢心。但他生母乃是被人厌弃的淳于氏,因而无论如何也越不过嫡长子去。慕容晔养毓汜养的无所顾忌,倒是对这孩子生出几分真切的关爱。
既如此,李氏被贬为使女后,洛辰逸对其家人并无发落,待淳于贵人闻得是諴妃劝阻后,更添了几分生气,“原来皇子也不过如此!”
类似的怨怼之语自然不会少,但长曜宫里清净,宫女太监皆非那嘴碎之人,因而那许多难听的话倒不曾被传出去。只是长曜宫主位乃梅贵嫔,正殿之中多少明和太后的人,自然要事事禀告明和太后。梅贵嫔心里明镜一般,却也不阻拦,只是隔岸观火。
淳于氏是个不堪的,可二皇子毓汜却可爱的紧,洛辰逸每日都要去看,长杨宫一时也算宠遇优渥,而霁月宫便少去了些。慕容昀虽是个不爱争抢的性子,可不知怎的,对着嫡亲的堂姐竟有些酸意。她察觉到自己的小心思后,也是惊了一惊。幸而慕容旻从王府往宫内来时,悄悄给她传了话,她也不曾有功夫沉溺于儿女情长了。
慕容旻所传只是一张简单的字条,上书“豫王未亡”
得知舅舅安好,她自然喜不自胜,只是还有几个字,倒让她不知如何才好。
“削陵、林氏外戚”
慕容昀自然懂得言外之意,她虽不干政,可总知道朝堂的大动作。如今新帝登基不足两年,根基未稳,只天子近前的御林军与禁卫营握在陵氏一门与林氏一门手中。若削弱这二门外戚势力,届时濮阳王掌军权,要策反便容易许多。
她与皇后并不十分相熟,想来皇后有姐姐操心,并不费她的事。只是林氏……珍妃与洛辰逸情深,且二人和好少不得她暗中的撮合,若说离间,谈何容易?
慕容晔自然也收到这般消息,她参政颇多,对陵氏外戚也熟悉。亲信大将军陵均远有承恩公的爵位,既有国丈身份,且陵将军的军功乃是一刀一枪血拼而得,并不大容易动。只是父强子弱,皇后胞弟陵天闵与陵天闳两位公子却不算什么大才,陵天闵更是个贪财的,干过许多未过明路的勾当。而陵天闳好色,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只是这两点均不算什么大错,既摁不死,便算不得削弱。
豫王递消息入宫,自然也对慕容旻有吩咐,他要慕容旻用濮阳王府的人脉,寻一个人。
庸城林郊
庸城算是栎城附近最为山林密布的地方,更有一座孤山,长了许多高大的云杉,是极佳的隐蔽之处。
冯冼氏悄悄用沙土掩埋了方才生起的火堆,便闪身进了一旁一个简陋的山洞里。那山洞里还有她一个手下,也是她夫君的遗部,唤做麒麟。
麒麟有一把子好力气,他瞧见冯冼氏回来,便急忙忙挪来一块有洞口大的巨石,向冯冼氏笑道,“夫人,您瞧这石头,若无我这一把子力气,是决计推不动的。”他递给冯冼氏一块在河边刚洗净的棉布,“日后可用这块石头堵住洞口,夜里便安全许多了。”
冯冼氏大喜:“可真有你的!”说罢又叹了口气,“近日他们可还追的紧么?”
冯冼氏乃是越国羌族人,从前在越国也是实力强大的冯冼家族的族人,自国难之后,侥幸活命至今,还是托自幼长在山林的福。
一年前越国国难之时,她夫君冯叔成乃是极力主和的少数派。大洛自开国以来,数十年修生养息,国力充盈,哪里是当时小小的越国可以吞并的?只是越王被豫亲王哄得昏了头,红了眼,执意将晴公主哄骗回国,行苟且诡计以逼迫之,欲举国进攻大洛,以图霸业。
她夫君一人之力无以力挽狂澜,更因与豫王立场相悖而被杀,而她,尚未缓过一阵悲伤,便遭逢国破之难。
举国山河破碎,她冯冼氏便聚举族之力,欲寻了那豫王报仇。
终究是螳臂当车,她自知没有这样的实力,只盼着豫王少作些孽。可后来,她竟听闻,豫王将皇室晔公主、晴公主所生的女儿昀郡主、旼公主所生的旻翁主都送去了鸳鸯楼。
她晓得,豫王还不曾死心,他要让那些姑娘继续做他的棋子。
他是个疯子!可冯冼氏心有不甘,更不愿晔公主与昀郡主重蹈当年晴公主的覆辙。她一路上寻难行的山林小道,风餐露宿摸了过来,她想寻到那些姑娘,告诉他们,豫王才是国难的罪魁祸首!
一路上本一直风平浪静,但近来不知怎的,似有人特特寻他们似的,总被追赶着。幸而麒麟会武,还能挡着些许。如今庸城离栎城已不远,她的心总提在嗓子眼,整日提防着,想是豫王寻她这个漏网之鱼。
“离栎城越近咱们就越危险,且咱们即便平安到了栎城,也……”麒麟犹豫了一会,“夫人,咱们怎么求见翁主、郡主与公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