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祭日也是生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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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不仅宅，还是路痴一枚，当然究竟是我的宅属性让我变成路痴，还是因为我本来就是个路痴所以才宅，已经没有研究的必要。只是在行进过程中让我更加确定了这一点而已。
阿行拉着我在飘雨的原野上疾驰，他的手心微湿，我不知道是由于这雨或者是他的心情。我只是把他的手握的再紧一点，他应该是感觉到了，略薄的嘴唇抿成一丝恍惚的笑意，脚下奔的更快。
“呐，阿行，我们要去做什么？”
“去见一见害死我的那个人。”
害死阿行的那个女人——是他的娘亲啊，我心里一紧。阿行脸上却依然是清清淡淡的，没什么表情，甚至带了点小小的轻松。我真的疑心是不是我近日上网看八卦时间太长导致视力下降，看花眼了。
我瞬间缄口不语，但是又觉得这样的缄默是另一种刺伤阿行的方式，只能故作无事地没话找话说：“是个怎样的人呢？”
“啊，是个笑起来很美的女人，曾经有人一掷千金就为讨她一笑。人很善良和气，没什么心机又单纯……”听起来是个很不错的人呀，为什么会害死阿行呢……
雨，仍旧在下着，原野上翻腾着泥土腥湿的味道，然而青草的甘甜味道也四处弥漫，生成一股异香。是死亡与生命交织的味道。我正在胡思乱想着，阿行瞬间停步，我一个没提防几乎要随着惯性继续向前。幸而手握得紧，阿行将我拽回他身边：“这么大人了，居然反射弧还是这么长。”
我撇撇嘴，懒得理他。阿行直指远处树下一方孤坟：“把我害死的那个女人，就在那里。”
“你仔细看那棵树。”是一株紫薇，正开着花，今日的斜风细雨并没有对花树造成太大的影响，雨中的紫薇反而更显清新柔美。
我揉揉眼，这次看得很清楚，书上有荧荧绿光，居然有几分森然鬼气。难道……
离那棵树越来越近，我心中也越来越肯定方才的猜测。果然，刚在树下站定，就有一个枯槁的声音传来：“行儿，你终于还是来了。”
“这么多年，终于肯到妈妈这里来了。”
“居然还没有把我忘掉呀……”那个声音仿佛害怕被打断一样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又或者她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一旦打开言语的阀门，话语就不受控制地倾泻而出。她的声音悲哀而又嘶哑，听起来很不舒服，我努力地搜寻，终于看见一个淡淡的鬼影，淡薄到几乎消弭在空气中的鬼影。是个很美的女人，死的时候应该还很年轻，阿行的秀美多半是要归功于她的。可是，也是她让尚未成人的阿行断送了性命。如果没有她，现在握着我手的男孩子也不会来到这世上与我、与娘亲、与大家相遇。无聊的时候，我也曾设想，如果阿行十四岁那年没有死，那么之后又是怎样一番光景。他会长大吧，由朱颜碧鬓的少年长成俊美伟岸的男人，女孩子会在他的微笑里羞红了脸。以他的性子定不会傻到去抢那个吃力不讨好的皇位坐，当个闲散王爷，锦衣骏马，笑看天下。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也曾酒醉鞭名马，多情累美人。歌舞匆匆，恣意风流一场。
然后，他会娶娇妻得幼子。他会历经一个普通男人所有的悲欢，再然后，垂垂老去，像所有人一样，把生命交还给死亡。他的故事里，没有一个我。
怀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想法，我努力地把自己的心思集中到眼前的女鬼身上。
“我真傻，李妃她们讲那药给人服下只会让人高烧，我就信了……”
阿行一直安静地听着，此时却冷冷地出声打断她：“所以你就给我吃了，你是指望我病一场，那个男人能过来看一眼，然后呢？凭你徐娘半老，也还妄想要重新获得那人的宠爱么？”
“不，不是的！”她掩住自己秀美的眉目，可是还是有什么汩汩地从指缝中涌出，“我只想能再看他一眼，待你病好以后，就随你出宫的……真的，只一眼就好……”
阿行仿佛对这一切置若罔闻：“请你投胎转世去吧，你每年那么哭闹着，鬼差们也很困扰啊。”
那女鬼缓缓地从指缝间抬手，她的表情那样哀伤：“行儿，我只是想补偿……”
“够了，你的内疚并不能使我得到安慰，反而束缚了我让我不断回想到过去。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有必要对谁内疚，毕竟木已成舟。有人告诉我说，死亡也是生日，是告别过去的我的新生。我已经不再怨恨了，因为，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幸福。我没有时间去怨恨，而且带着怨恨是无法纯粹地去爱的，我想要竭尽全力地幸福。所以我要抛弃那个过去，在新生的这一天。请离开吧，母亲。”似乎因为多年没有呼唤过这个称谓，这个词的在阿行的口中变成一个怪异的尾音。
我想那个女鬼肯定是窥破了阿行的色厉内荏的——她拥有与其他母亲一样对于儿女的直觉，她终于停止了哭泣，微笑地望着我：“这个孩子就是你的幸福吗？”果然很美，我瞬间理解了那个一掷千金为红颜的男人，然后顺便忽略了这一句更深层的含义……
“行儿，一定要幸福，还有对不起……”那个淡薄的影子终于消失在空气里，空余淡淡的花香。
阿行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难过、悔恨、欣慰……把姣好的五官都扭曲了，瞪着那株紫薇，眸光闪动。我想他一定是非常爱他的母亲吧，所以从稚龄就懂得韬光养晦，不让母亲担心，还要反击各种对母亲的和自己的迫害。他从来就没有嫌弃母亲的单纯与善良，因为他一直守护着，即使因着这单纯而丧失了性命，也不忍离去。化作孤魂也要守护在母亲的身边，而且却还是无法阻止一切。这个笨蛋其实一定是在自责，机关算尽，却终究没能够守护她吧；一定在悔恨少年的自己根本没有发现母亲分明是深爱着父亲的，还执意要带她出宫让她难过吧。可是他也一定不会承认自己是那样想的，这个别扭的少年从过去到现在一直一直放心不下的就是他的母亲。
我想阿行的母亲一定也是明白的，毕竟是辛苦生下，又相依为命十多年的儿子。她懂得他那严词厉色背后难以诉说的东西，所以才能微笑地离开吧。
我忍不住把他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前，直觉不应该去看他的表情。我能感觉到他的颤抖和浮动的气息，有什么东西渗过薄薄的衣衫进入我的身体啦，凉凉的，是雨么，是泪么，我无暇分辨。我只觉得太凉，刺激得我的心脏律动都不规则了。
沉默了好久，阿行才慢慢地用略带鼻音的声音开始说话：
给予我生命的那个男人，他有很多个老婆，多得甚至连那些女人的脸也未必记得清楚。但是他还是继续在各地搜罗美女，不断扩充后宫。有些女孩子甚至比他自己的子女还要小，他依然能下的去手……禽兽一样的男人。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是我母亲认定的良人。她爱他，爱到卑微到尘土里，她不在乎他其他那么多女人，只要他偶尔到母亲宫中一走，她都能喜悦很久。她笑起来的样子很美，就因为这笑，曾有人想要十里红妆娶她过门。只是造化弄人，后来她被永洛帝看中带进宫去了。我自记事，就没怎么见她笑过。很多次，我晚上起来，都听到她在小声地哭。可是她总是对我说：“皇上太忙了，太忙了。”是呀，忙着去寻找新的美人，新的玩物。
那个男人某次偶尔赞她一句：“兴生红药后，爱与甘棠并。不学夭桃姿，浮荣在俄顷。”不与其他妃嫔争宠，而得以获得较长时间的荣宠，取紫薇的花期较群芳长的寓意。所以这个傻女人就在自己的宫殿里栽上诸多紫薇。在那个男人不出现的日子里，念叨着这句诗，数这海棠的花瓣度日。
然而紫薇的花期再长，树上的花瓣也有落光的一天。我死了，执着于生，无法投胎，我在看着：直到最后，那个男人也不过下旨赐死她，甚至都没有审问她为什么要害死自己唯一的孩子。反正他的子嗣众多，死一个两个也不会带来巨大的哀痛。她最终没能在死前见他一面。
我把她的尸骸带出来，埋在这株紫薇下面。
都说鬼魂如果不去投胎，喜欢呆在生前最喜欢的人身边。结果她没有去看那个男人，反而到处寻找我。但是她力量太弱，不能够离开这株紫薇太久。我常常远远地看她，但是我自己为心中的不甘和恨意所苦。我恨她，我在生前那么辛苦，就是想要保全她。结果她亲手把一切都毁了。所以我要她陪着我难过，迟迟不肯原谅她。其实她也很可怜，生前一直陷在对于那个男人无望的爱中，死后又深陷于对于我的愧疚之中，一直不得安宁。本来如果没有遇到……可能就这么一直拖下去了……现在好了，她终于可以放松了。
是呀，真好，你也可以轻松了。我轻轻地在心里补上一句。
离去的时候，我又回望一眼那株紫薇，真美。
似痴如醉丽还佳，露压风欺分外斜。谁道花无红百日，紫薇长放半年花。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祭日也是生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