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世》祟和

6、棠织一荼蘼 古言魔幻

　　我再次见到他，是在我兄长的大喜之日。

　　仪式尚未开始，他便自大门口闯进来。一路长驱直入夹带着肃杀与血腥气，宽阔的刀背横扫向新郎，溅落的血洒在我的面颊上。

　　我愣愣地伸出手去触碰，似温热。院落里，依稀有春海棠大片大片炽烈地绽放。

　　待我回过神来，一切都已结束。男人站在了我面前，身后是一片鲜艳的红。他伸手来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它捏碎:
　　“言丘，我们回去了。”

　　***

　　冷风如刀子呼啸在面上，男人带我骑着马，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他握住缰绳的手修长而细腻，我靠在他的胸膛，依旧感觉不到温度。

　　“要去客栈吗？”
　　我问他。

　　许久不见回答，路的前方，却是渐渐出现了一个极其简陋的小客栈。
　　他勒马，将我抱下马去，走进客栈要了两间房。
　　我被他放下坐在床边，示意他出去。

　　“吱呀”一声，男人关上房门，脚步声往隔壁去后慢慢安静了，屋内归为黑暗。
　　我坐在这黑暗里，仿佛又看见了那海棠，交缠错结着布满整个院落。

　　***

　　似夜。男人突然破开门闯进我的房间，声音染了几许慌乱:
　　“有道士，言丘！”

　　我仍坐在床沿，闻言转过头去看着他。他衣衫整齐，快步朝我走了过来。
　　见我没动，他伸手想抓我的手臂，被我推开。

　　“言丘，你……你知道士会来？”

　　些微的光线里我看着他。他瞳孔里布着震惊，布着心痛，和我不知道见过了多少次的、被深藏的懊悔。
　　我看得厌倦了，竟笑出声来。

　　——如果一切像这样走下去。道士来将他打伤，而受伤后的他会带着我，逃到一处远离俗世的山谷。
　　我们会在那里一起度过漫长的岁月——然后呢？
　　然后又会像现在这样，重来一次。

　　我面前的这个男人，有着与我兄长一模一样的外表，亦或者，他就是他。
　　但是——他也再不会是我的兄长。

　　我的兄长言岭，是与我一同修炼的海棠花妖。不恋凡尘，不喜烟火。他不会为了一个人间女子出卖我，也不会在我的内丹被夺后，化出真身葬送了那整个庭院。

　　“这是你的梦，言岭。”
　　我依旧笑着，看着面前渐渐崩溃的男人。
　　我想起很久以前的自己。

　　那时，我们身皆为脆弱的海棠花妖，扎根泥土，不敢离去。是言岭告诉我，要去看看外面的大千世界。
　　于是我努力修行入世，可当我看过了红尘，要回到他身边时，却发现他并没有在原地等我。

　　他牵着一个人类女子的手。

　　那个夜晚我去见他，我从他身后覆上他双眼，不似从前那般忐忑。
　　我听见他对我说，言丘，尘世这般美好。

　　我听出了他的弦外之意，于是我走了。却又因为担忧他的安危，折返回来，步入一个送死的局。
　　——
　　言岭，最初弃我不顾的是你，最后不愿放手的，也还是你。

　　我笑着笑着竟然哭出来，我看见言岭像以前那样把我抱在怀里。

　　他的手冰冷刺骨，我最后握住那双手，我说，
　　“你看呐。这天地如此宽广，你却只活在一小方梦境。”
　　“放手吧，言岭。”

　　我闭上眼，仿佛见着院子里的海棠，终于迎来了久违的春末，一夜开到荼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