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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七章 ...

  •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地面上也已经浅浅积了一层雨水,随风吹入屋子,打在身上还有些微微的凉。

      花林醉不动声色地将凤音向屋子里又扯了扯,然后顺势就松开了握住的手。他的身子斜斜地靠坐着,调整出了一个极舒服的姿势,疏懒恣意,然后开口,与卫夕泽辞行。

      凤音有些诧异,卫夕泽却是愣了。

      扇子一声声地敲在手心里,卫夕泽其实不像是这么寡断优柔的人,他将林幽若一把抱进怀里的时候就挺勇往直前的,看他那拿扇子的惯有姿势,翩翩浊世家公子应该是他对自己的定位。

      “梆”的一声,扇子最后敲在手心里,卫夕泽开口说,“公子可不可以换个条件?”

      花林醉勾着嘴角,笑得好看,“不换。”

      莫问阁的信誉向来是极好的,花林醉说要找育沛草,凤音就信。初知道他让卫家来寻,她便有些惊讶,若是专司药材的皇商可以寻到育沛草,这毒于她周岁时,便就已经解了。可花林醉却偏又以此与卫夕泽来做为条件,这就有些刻意刁难了。于是转念一想,小声地去问花林醉,“我怎么觉得,你这是要开始算计他了?”

      花林醉的指尖点了点桌子,嘴角的笑意不觉便有些加深,“你对我的误解,是不是有些大?”

      晏北在消失了两个时辰之后,此刻也出现在了房间里,将一封信递与花林醉之后,就自退去了不打眼的地方站着。他本就喜穿黑衣,他站的位置又极好,若是形容起来,大概就是,伸手不见晏北。

      凤音旋了个身子,将一碟子的丁香姜糖都递与到他面前,晏北没有接,身子向后退了退,似是有些不放心,便又向后退了退,彻底融入进了帘后的影子里。凤音也不在意,将身子旋回去,摸过一块就塞进了自己嘴里,只觉得晏北刚刚猛然攥紧的,好像是他的钱袋子。他对她的误解,好像也有些大。

      果然还是不羡楼里的翡翠花生糕更好吃一点。

      花林醉将信用双指夹着,举在了卫夕泽面前,又晃了晃,“不合莫问阁的规矩,这人,我自是不会帮你找。但我瞧你的腰佩不错,你可以考虑,拿它,来换我手中的这封信。”

      若非花林醉提及,凤音其实并没怎么注意过卫夕泽的腰佩,青黑色的佩身,打着墨绿色的穗,既瞧不出材质,也不大好看,也不知花林醉怎么就瞧上了。

      卫夕泽却是不曾迟疑,一把将腰佩摘下,双手就递去了花林醉面前,甚至于都不曾问过信里写的是些什么。

      花林醉没有接,挑了挑单边眉角,“想清楚了?”

      卫夕泽将腰佩妥帖地放置在他面前,然后伸手就取走了信件。

      凤音有些好奇,“信里写了什么?”

      花林醉将腰佩拿起来,左右看了看,“南夷医师一族的秘密。”

      凤音等了一会儿,见花林醉还在盯着那块丑不拉几的腰佩在看,想来是真喜欢,她真不是在质疑大家公子卫夕泽与莫问阁主花林醉的品味,只觉得这腰佩不仅丑,还若有似无的飘着股韭菜味儿,不觉就想起莫问阁里,花林醉给她的那支飘着脂粉味儿的钗,觉得这可能不是品味的问题,是鼻子的问题。她摸过杯子喝了一口茶,见卫夕泽握住信纸的手陡然起了青筋,还是有些好奇,“然后呢?”

      花林醉终于将腰佩放下,也给自己斟了一杯茶,难得有了些正经神色,“南夷医师的血肉可以治病,可相应的,若是给没有病的寻常人服下,多吃几日,身体却是会变差,可若吃足一个月,反而可以再不染病。只是若吃不足一个月,此后又再吃了些别的南夷医师的血肉,将必死无疑。因为南夷医师的身体,本就是个巨大的毒药库。”

      凤音说,“这是卫落尘的真正死因。”

      花林醉勾了勾嘴角,不置可否。

      “林幽若是双生子,她还有个姐姐,叫林清若。而卫落尘于两年前在南夷真正认识的,其实是她的姐姐。”

      凤音抱着茶盏,想起了林幽若在水塘边自言自语地说正统大夫总是对她们救人的法子嗤之以鼻,便应了一句,“所以卫落尘是对林清若始乱终弃了。”

      花林醉抿了一口茶水,“还要更复杂一些。卫落尘一开始并不知道林清若是南夷医师,而林清若也是瞒着他将自己的血肉混进了他的饮食里。卫震道此行去往南夷的真正目的也不是珍稀药材,本就是为了拿南夷医师炼药。卫家偌大声名,若没有一些娇贵的东西,生意并不十分好做,是吗,卫二少爷?”

      这其中的周折,卫夕泽应也是并不十分清楚,但花林醉最后的这声问,却是是也不对,不是也不对,所以卫夕泽的一张脸上青白交错,一双眼睛里滚过万千思绪,有疑惑,有思虑,更多的却是挣扎,因为如果花林醉说的都是真的,顺着他的思路想下去,就怎么都不会是他所想要的。

      凤音将茶盏在手心里转了转,斟酌了下字句,“所以卫落尘发现了林清若的身份之后,为了护她周全,将她始乱终弃了。”

      花林醉似笑非笑地看了凤音一眼,“总结的很全面。”然后才又说道,“林清若却是以为卫落尘瞧她不起,不久之后,就抑郁而终了。她的妹妹敛了她的尸骨,追来殃都,想要报仇,恰落到了卫震道的手里。卫震道欣喜若狂,不知其中因果,只知道卫落尘自南夷归来之后久病不愈,试药心切,刚好就这么害死了儿子。”

      花林醉说完,文雪刚好折返回来,也不知道听了多少,眉毛一拧,一脸怒气地就吼了一句,“含血喷人!”

      卫夕泽却是轻吁出一口气,将手里的信团成团,一把扔在了门外,滚了几滚,被雨点打湿,就氤氲出一片墨渍,他的脸色也是缓和了些许,语气里有些如释重负,“爹不会拿落尘试药,所以这其他的,也不可信。”

      花林醉笑了笑,又喝了一口茶,瞳孔里映的是最深邃的黑,此刻瞧着,没有风华,只余鬼魅,“若是他认定了卫落尘不是他的儿子呢?”

      “啪”的一声,是卫夕泽手中的扇子掉在了地上的声音,那摔得角度极好,刚好将晶莹剔透的扇骨摔出了裂痕。

      凤音前两天看了一个话本子,说的是一个姑娘女扮男装,娶了个老婆男扮女装。她觉得,这么曲折的一个故事,都没有花林醉今日讲的这个更复杂一些。

      “你娘出生高门,是大家小姐,卫震道出生微寒,一穷二白,虽是青梅竹马,却也是你爹想尽了法子坏尽了她的清白,才最终将她娶进门。卫落尘出生在他们成亲之后的第七个月,你娘名节早毁,所以坊间捕风捉影的传闻甚嚣尘上,你爹,却信了。如此,怎就不可能拿卫落尘试药?”

      于是卫夕泽方好看了一些的神色,却是比方才还要难看上三分。文雪伸手便要来扶,却是被卫夕泽一把挡开。这些旧事,他也并不是没有听说过,甚至于他的先天不足,都有传闻说是因他爹娘争执落尘的身世,致他早产造成的,他娘也因此而亡。可他最多是将乱嚼舌根的人打上一顿,却也并未真的信过。

      落尘的性格很好,他很喜欢这个哥哥,阖府上下,殃都内外,也很少有人会不喜欢他。

      “可就算再不喜欢,也养了二十多年,怎么可能突然就拿他试药?”

      花林醉将他的反应置若罔闻,笑着说道,“因为你啊。你是他的儿子,他总还是信的。就像你不曾告诉卫落尘有林幽若的存在一般,就没有一点私心,想着若是卫落尘的病可以痊愈,你也可以被治好?”

      凤音记得,她问花林醉,先天不足,恰又生在这医药大家,吃遍了珍奇药材,算不算是幸运?
      花林醉告诉她说,是更深层次的绝望。

      所以他说卫夕泽有私心,这话就有些刻薄了。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了,吹进来的风也越发寒凉了,卫夕泽的脸已是惨白一片,嘴角却还噙着倔,“可我不曾想过要他死。我爹也一定不曾。”

      花林醉将茶盏放到桌子上,轻笑出声,“你决定不说的那一瞬间,他就已经活不成了。有些人,是需要理由才活得下去的。生他的、养他的、喜欢他的,试问哪一个,可以成为他活下去的理由?更何况,你活着,他就活不下去。”

      那只握惯了扇子的手,只剩了青白之色,花林醉说完,卫夕泽也只是低了头,将所有的表情都隐在了阴影里,那份私心,是他骨子里的绝望,却也因此要了落尘的命,而那个月下塘边的女子,他怎么忘了,可以让人义无反顾,如此浓烈的,除了爱,还有恨。

      他都想了些什么。他都做了些什么。

      他原本是可以改变些什么的。而他却没有。

      卫夕泽笑了一下,“让公子见笑了。”

      凤音想,也许莫问阁里最可怕的,一直都不是那些收集来的秘辛,而是几句话就能让人生不如死的花林醉。

      月下水塘,卫夕泽曾想过要放林幽若走,那是他的善。

      而花林醉却不信。

      凤音想伸手去扯花林醉的袖子,最后却是摸过了一块糖,塞进了自己嘴里。

      他们离开卫府的时候,正是卫落尘的七七,殃都的女子又自发结伴跑来哭灵,不知她们中是否有人,也用情至深,还未说出口,就已是葬送。只见门前那缟素白纱随风游荡,这一次,凤音终于在这哭声里,听出了些凄惨萧凉。

      凤音放了车帘子,去问花林醉,“卫落尘要护她周全,林清若就一点都觉察不出?”

      花林醉的身子随着马车的颠簸也轻轻地晃,“大概是因为太在乎,反而看不清吧。”说完又语带玩味地补了一句,“说不准是真的傻呢。”

      凤音觉得,他这么说,不是没有道理的,然后默上一默,斟酌地问道,“你说有些人是需要理由才活得下去,我没想明白我的,那你的呢?”

      花林醉闻言睁开眼,将凤音看了一会儿,然后就又把眼睛闭上了,只抬起了手,手心里躺着的,正是卫夕泽的那块腰佩,开口也只说了四个字,“随身带着。”

      凤音此时再见到它,心情多少有些复杂,便不是特别想接,她摸了摸头上沧月莲的钗,“你算计了古祀城,给了我这个钗,算计了卫夕泽,当然目前还看不出你究竟算计了他什么,给了我这个腰佩,还都让我随身带着,你这么算计下去,我就还只差了一个镯子,和一副耳珰。”

      花林醉的语气里有些漫不经心,“这是一种特殊的药石佩,虽不贵重,却也极少见,你带着,对你的毒有些好处。”

      凤音扁了扁嘴,极不情愿地接过,终还是极不情愿的将它挂在了自己身上,脂粉味混着韭菜味,千奇百味,好不好处不知道,但应该可以用来防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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