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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失语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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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失语者
Page·2 枯枝
“观众朋友们,大家晚上好,这里是芰荷晚间新闻。7月1日以来,我市累计降雨量350~483毫米,最大小时降雨量100~120毫米。汛期气候多变,常会出现打雷闪电、大暴雨等灾害性天气。群众应做好防汛措施,当暴雨来临时······”
“啪”傅时修将电视调为静音,把遥控器随手丢在茶几上,发出一道清脆的响声。
芰荷东郊别苑。客厅内灯光昏暗,甚至不如电视机投射出的光线明朗。在客厅中央,没有摆放餐桌,反而是一个很大的花圃。白色的外延像是一团云雾将花圃围绕,花圃中是接近全黑的泥土。放眼望去,泥土间没有丝毫杂草或是碎石,看上去蓬松又潮湿,仿佛一块黑森林蛋糕。
傅时修窝在沙发里,用手疲倦地捏了捏眉心,扯下覆盖在脸上的口罩。他的面色惨白,看不到丝毫血色,薄唇紧紧抿着。闭眼间,睫毛落下,在眼底留下一层阴影,那双琉璃般的眼睛久久未睁开。胸膛的起伏渐渐缓慢,最后接近于平静,毫无起伏。
又开始下雨了,可屋内的人已无暇顾及,这世间的安静与喧闹全部阻挡在房间外。
屋内温度急降,厨房漏水的龙头也被冻结,滴下的水还留在半空,像是用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的珠子。电视机旁的富贵竹难受的扭了扭笔直的身躯。
半响,茶几上的红绒布发出“沙沙”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偷偷溜出。红绒布包裹的一团慢慢向沙发的方向移动,玻璃茶几因此发出“咚咚”的声音。
沙发上的人终于有了动静,胸膛慢慢开始起伏,垂在腰侧的手动了动。傅时修睁开双眼,失神的看着头顶的灯泡。他用手扶着腹部坐起身来,在红绒布跌落的前一刻牢牢抓住了它。
傅时修嘴角扯出一丝笑,将红绒布放回茶几,打开。里面的天山灵得以面见“天光”。天山灵很快呈一字排开,1、2、3、4、5,共五株。它们同时摇了摇枝叶,茎杆微曲,以这个姿态停顿几秒,像是在行使君臣之间的礼节。接着茎带动枝叶拼命向上挣扎,试图摆脱这局限了它们的容器,将泥土之下的须根拖出。动作间还微微向前曲,仿佛是在查看面前的人有没有理解它们的意思。
傅时修将它们抱到花圃前,翻出铁锹,拨开花圃中接近全黑的泥土。等挖好不大不小的五个坑,傅时修将天山灵一株株栽下,并用手按了按将泥土压实。他半蹲在花圃旁,看天山灵完全舒展开姿态,绿油油的叶子仿佛上了一层釉,它们开始左右摇摆,步调一致,整齐划一。
心底顿时一片柔软,傅时修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株天山灵的叶子,其他四株见状,都停下摇摆,哧溜移到傅明修冰冷的手掌之下。
“今天委屈你们了,”傅时修挨个揉了揉,“他很可爱吧?”
天山灵仔细想了想,阮泽冷着一张脸,一点也算不上可爱,但它们只是用叶子扫了扫傅明修的手心以示赞同。
傅时修抬高手,悬在天山灵上空,一点点霜雪自手中飘落,像是天空中下起了小雪。天山灵在夜市沾染的凡尘烟火气逐渐被洗去,淡淡的冷香萦绕在其间。
室内温度一点点恢复正常,傅时修站起身,走进厨房。厨房内漏水的龙头开始缓缓的滴着水,“嘀嗒,嘀嗒。”傅明修打开冰箱,拿出一瓶水。那水外表普通,像商场内贩卖的任何一种矿泉水。唯一不同的是,它的瓶壁裹着厚厚一层冰渣。傅时修拧开瓶盖,浅浅抿了一口便放下了。他苍白的面容终于有了一点血色,身体颓然的靠在冰箱上。眉头紧锁,眼睛盯着窗外。
暴风雨仍在继续。
——
雨过天晴,天光大亮。东边的太阳缓缓升起,阳光轻抚高大的对节树,再洒向低矮的茶树。一声清鸣,叫不上名的鸟儿飞向另一棵大树。
难得的晴天。
阮泽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下楼。想从冰箱里拿盒酸奶,只见冰箱上贴着一张黄色的便签,阮泽揭下。
“小泽,妈妈今天要上夜班。冰箱里还有西红柿,秋葵,芹菜。鸡蛋放在第二格,奶奶上次包的饺子在最上层。可以这样安排:
早餐:饺子
中餐: 素炒秋葵 素炒芹菜 西红柿鸡蛋汤
晚餐:蛋炒饭中午剩菜”
阮泽:“······”
等等等等,为什么全是素菜,肉呢?难不成高考一结束,他就从国家重点保护动物变成了四害?
阮泽嘴角一抽,从睡裤口袋里掏出手机,天雷滚滚的给阮女士发微信。
【阮泽:妈,为什么菜谱里没肉?还有,我已经快成年了,我可以自己点外卖。】
阮泽发完,打开冰箱,看到了最上层的饺子,以及······旁边的香芋切片面包。
阮泽的手停顿在饺子包装袋上方,想了想还是拿了面包,和一盒酸奶。
面包它不香吗?又便捷又营养。
阮泽搭拉着拖鞋上楼了,将面包放在房内的书桌上。放下瞬间,手背触碰到昨晚带回来的枯枝。阮泽一愣,坐下来仔细端详它。
这是一截枯树枝,平平无奇。枝干纤细脆弱,不足一根食指长,且是极浅的灰褐色。切口处很平滑,切面上有一圈小小的年轮。就这样一根看起来像是在路边随随便便捡来的树枝,昨天那个男人却认真的告诉他,这是枯松。倒是这个容器很特别,有六条棱七个面,藏青色洇染在其上。
阮泽将盆栽拉近,这才发现它长出了一片新叶,挂在唯一的分枝上。阮泽努力回想,昨天好像是没有的吧,枯松生命力这么强的吗?
没来由的,阮泽想起了昨晚那个男人。那双纯黑的眼睛明亮的像琉璃,他注视你时,眼底盛满了你的身影。
“操,”阮泽骂出声,像中邪了,大清早想一个陌生人。阮泽推开盆栽,将手搭在眼睛上。
停顿了几秒,阮泽拿出手机,点开百度。
搜索词条:怎样种植枯松?
百度知道:土壤枯松没有粘性怎么办?
阮泽:“······”行吧,继续往下翻。
题目:补写出下列句子中的空缺部分。-------,枯松倒挂倚绝壁。
?!什么玩意儿?
阮泽彻底折服了。
阮泽摁灭手机,盯着枯枝看,似与它较劲。内心其实很崩溃,我该怎么养你?要不,丢了算了?阮泽看着那片新叶,凑上去闻了闻,并没有冷香味,只有一点属于泥土的气息,可他并不想丢。
阮泽捧起盆栽,走到房间的小阳台上。阮落萍女士的多肉、芦荟、吊兰,全用网上淘来的容器装着,摆了一排。阮泽思索片刻,根据植物组织培养技术,这货多半要长成大树。
麻烦。阮泽同学又一次下楼了。
阮泽将盆栽搁在客厅桌子上,从柜子里翻出铁锹,准备将它种在门口的花圃中。
开门,太阳照亮了全身。这几天天气很反常,昨天还乌云密布,大雨倾盆。今天就出大太阳,温度直升至二三十度。
花圃中错落种植着兰花、茶树,7月份了,早已过了花期。只有太阳花拥挤在一处,开的正盛,前几天风大,阮女士用栅栏将太阳花围住,防止它倾倒。
阮泽在对节树旁挖了一个坑,将枯松种下。终于搞定了。
一扭头,看见某位名叫Cookie的大狗正安然睡在隔壁柳奶奶家门前。
阮泽:“······”
“Cookie!”阮泽咬牙切齿的喊了声。
不远处的狗子仿佛被惊了一下,抬起狗头瞄了他一眼。下一秒立刻爬起身,蹦跶着跑过来。
阮泽:呵呵。
转身,关门,一气呵成。
被关在门外的Cookie“嗷呜”两声,见铲屎官不给自己开门,摇摇尾巴又趴下了。这次老老实实趴在自家门前。
枯松脱离了原来的环境,仿佛被囚禁于底下这片土地,它的元气开始涣散,难以聚集在一起。太晒了这地儿,往左边挪挪。
趴门口的Cookie瞪大了它的狗眼,盯着面前移动的一截树枝。于是它站起身,朝着树枝吠了两声,又跑上前用它敏锐的鼻子闻了闻。
枯松:······您冷静。
枯松不敢动了,所幸Cookie闻了半天也没闻出个所以然来,无趣的耷拉着耳朵又趴回去了。
嘘,好险。可这儿的泥土实在太硬了,里面还有石子硌着须根。枯松唯一的叶子也蔫了,它望着二楼的方向,心底默默喊了声:阮泽······
——
阮泽吃过早饭,接着在网上查找芰荷哪里有招暑期工的,结果一无所获。受疫情影响,很多奶茶店,餐馆都无法运营,关门了。花店也表示只招聘长期送花的员工。
阮泽无奈的抓了抓头发,赚钱难,找工作更难。昨天和周行楷逛完夜市,这逼扬言要摆摊卖凉粉,卖豆腐花。且不说这凉粉原料红薯粉和薄荷叶不好买到,制作步骤足以劝退两人。
赚钱这事急也急不来,阮泽心想,还是等八月份了再看看形势。
恰巧这时周行楷发消息过来了,【小泽,快上号,爸爸带你上分。】
闲着也是无聊,阮泽愉快的加入了网瘾少年的队列。
——
“嗷呜,嗷呜。”Cookie大爷在楼下持续不断的叫声将阮泽的思绪从亚欧大陆拉回现实。
恰好一局结束,阮泽坐起身,揉了揉酸痛的双眼,看着桌上的计时器,已经中午12点了。这个时间点是Cookie的饭点。
阮泽下楼,打开门,给Cookie的碗里倒狗粮。Cookie低着头,尾巴乱晃,吃的贼香。阮泽趁机撸了把狗毛。
阮泽突然想起了那截树枝,站起身来查看。
阮泽心里猛然一惊。才不过半天时间,枯松的树皮已干涸的打起了卷,露出内里。早上还翠绿的新叶,此时已变成了一片枯树叶,无力的垂下,仿佛风一吹就要飘落。
怎么办?怎么办阮泽感受到了慌张。啊对,那个容器,那里面的土看起来很肥沃,绝对是因为枯松不适应环境。换回来就没事了,换回来就没事了。
阮泽冲到客厅,将那个丢在一旁的藏青色容器取出,再拿出铁锹。回到花圃前,将枯松又移回它原本的容器。
这干的啥事呀。阮泽同学不想再折腾了,带枯松上楼,端端正正的又摆到书桌上。
阮泽小心翼翼的触碰了一下枯松卷曲的树皮,出神。
——
夜深了,今晚难得安静,没有淅沥的雨声和扰人睡梦的惊雷。
床上,阮泽翻了个身,已进入睡梦多时。
书桌上的枯松在黑土的滋润下,卷曲的树皮得以重新包裹脆弱的内里,只不过那片新叶暂时还难以恢复。
一缕云烟自枯松处散开,慢慢在床前形成一道绰约的人影。那身影是半透明的,并不真实存在,像是用投影机投射出来的人物。
傅时修抬手抖了抖云烟,敛眉看向床上的少年。
阮泽许是嫌热,腰侧的睡衣被部分掀起,露出细白的腰身,随着平稳的呼吸而起伏。
傅时修走到床头,蹲下身,拉下阮泽的睡衣。肚子不能着凉。
傅时修低垂下眼,认真看着阮泽的睡颜。少年平常冷着的脸此刻变得格外柔和,额前的碎发遮挡住饱满的额头。嘴唇抿着,呼吸声绵长。
他浅浅的笑了,眼里的星辰又开始闪耀。傅时修想伸手摸一摸阮泽的脸颊,不知想起什么,手停顿在半空,半响收回手,发出无奈的轻叹。
傅时修起身,轻飘飘的身体穿过隔挡的门来到阳台。阳台上本已睡眼朦胧的一众植株,在看清来人后,立马抖擞精神,微微弯曲身体。傅时修颔首回应。
盆中吊兰的泥土已干涸出裂纹,阮泽最近忙于找兼职,都忘了给阳台的植株浇水。
傅时修抬起右手,在虚空中划开一道口子,霜雪从中降落,准确又平均的落到每一株植物上。
傅时修靠在门上,看了眼自己枯竭的左手,左手仿佛已没有了血肉,只剩一层干巴巴的皮贴着骨头。
没多少时间了。傅明修仰头看平静的夜空,不知那个窟窿何时会再一次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