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罢甘休》莫小诗

4、反复

　　这一个月来，半月湾别墅死气沉沉，又恢复了前几个月的那种压抑的氛围。
　　自从那晚沐宸脸色冷峻地从别墅离开后，一个多月以来，他就再也没踏足过别墅一步了。

　　不过最令丁管家忧心的是，这一个月来，桑梓的厌食症似乎更加严重了，原本还以为差不多要好了的，毕竟一个月前桑梓还是能吃进去不少东西的，谁知现在越发严重了，一丝丝的肉都吃不下，甚至一闻到肉就吐，每天就只能喝那么一丁点的稀粥，再这样下去，身体怎么能受得了呢？

　　丁管家思考再三，打电话跟沐宸说了桑梓厌食严重的事，结果，沐宸在电话那头冷冷地说了一句“既然她那么想死就让她死好了” 就把电话给挂了。

　　丁管家握着话筒，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被挂掉的声音，叹了叹气，也不知桑小姐究竟是做了什么居然把自家那个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少爷给气成这样。

　　三天后，一个月没露过脸的沐宸突然出现在别墅里了。

　　丁管家高兴坏了，急忙吩咐人准备晚餐。谁知晚餐准备好了，一回来就去书房待了一下午的沐宸却不下来吃晚饭，送上去的饭也被原封不动地撤了下来。

　　晚上11点的时候，丁管家送到书房的饭菜再次原封不动地被端了下来，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他端着饭菜来到了小花园。

　　此时桑梓坐在花园的秋千上，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要不是认真看还真不知道秋千上还坐着个人。

　　丁管家把手里的托盘往桑梓跟前一递。

　　桑梓抬头疑惑地看了丁管家一眼。

　　“少爷晚饭还没吃，你端去书房给他吧。”

　　桑梓听了嗤笑了一声，声音带着浅浅的讽刺“人饿一两顿不会死的，再说他那么大的人了，饿了自然就会下来吃啦。”她觉得丁管家有些小题大做了。

　　“林特助说少爷连午饭都还没吃。”

　　桑梓抬头看着远处的夜色，眼里闪过一丝恨意，语气却漫不经心“我为什么要给他送饭啊？他吃不吃关我什么事？” 饿死了最好。当然这句话她没说出口。

　　丁管家目光如炬地看着她，“我突然明白了桑小姐这半年来为什么一直只能待在别墅里哪也不能去了。男人一般都是吃软不吃硬的，看来桑小姐在这别墅待了那么长，还是没有想通这一点啊。”

　　桑梓摹地抬头，细细打量眼前这位满头白发的老人，一身浅棕的唐装，配上一副斯文的金边眼镜，一双目露精光的眼睛掩藏在金边眼镜下，虽然已年过花甲，但看起来精神矍铄。

　　尤其是刚刚那句话，明明是在戳人痛处，却是用一种平静的、陈述的口吻说出来，仿佛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怎么样般随意。

　　桑梓心里掀起一阵波澜，脸上却不动声色，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飘渺得仿佛从远处传来，“男人喜欢吃硬吃软与我何关，我现在祈求的就是你家少爷能高抬贵手。”
　　高抬贵手干嘛，两人心知肚明。

　　“话已至此，我还是希望桑小姐好好想想，是走是留，选择权其实是在您的手上。”
　　桑梓扯出一个大大的讽刺的笑容，气得有些说不出话来，“呵，选择权在我手上，那我现在走出去，你敢保证暗处的那两个彪悍的大汉不把我给扛回来？丁管家您说的倒比唱的好听。”

　　要是真能走，她早就走了！你以为她没尝试过逃离吗？问题是她都还没走出别墅2米就又被抓回来了，然后得到沐宸那男人更加变态的对待，被收拾的次数多了，她也怕了，再也不敢逃了。

　　丁管家叹了叹气，“桑小姐您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能说的也就这么多了，怎么做是桑小姐的事情。”
　　说完，向桑梓欠了欠身，把手里的托盘放在不远处的石桌上，转身离开。
　　该说的他都说了，怎么做就是桑小姐的选择了。

　　不过直到回卧室，桑梓都没碰那石桌上的托盘。
　　她连见都不想见到沐宸，更别说给他送饭了。

　　深夜，桑梓躺在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已经数了几十遍的绵羊了，可惜依然睡不着。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索性不睡了，直接从床上起来，往门外走。

　　在楼下的厨房倒了杯水喝，她准备上楼，但是想到了什么，她又返回厨房倒了一杯水，拿着上楼了。

　　上楼后，她往书房的方向望去，似乎依稀能看到一丝光亮从里面透出来，其实那厚重的红木门紧紧闭着，就算有灯光也看不到。

　　可是鬼使神差地，她迈开了步伐往那走去。

　　书房的门紧闭着，桑梓迟疑地用手轻轻地碰了一下，没想到那门微微地开了，有灯光泄出来。原来门并没有上锁，只是掩上而已。

　　她像做了坏事唯恐被发现的孩子一般，急急忙忙地逃了，但是在跑了一小段距离后，她停了下来，脸上闪过挣扎的神色，仿佛下了天大的决心似的，视死如归地咬了咬唇，又掉头往书房方向走去。

　　来到书房门口，她用手轻轻一推，看到了里面坐在书桌前看着电脑的沐宸。

　　沐宸眼睛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脑屏幕，右手一直滑动着鼠标，似乎并没有留意到突然出现在门口的桑梓。

　　桑梓的脚伸出来了一点，然后又缩回，如此反复了三四次，第五次的时候，她声音弱小地问了沐宸一句：“我能不能进来？”

　　其实那晚他们两个闹得很不愉快，沐宸几乎是暴怒摔门离开的。

　　听到声音，沐宸似乎这才发现站在书房门口的桑梓，但他也只是抬头冷漠地看了桑梓一眼，并不说话，然后继续看他的电脑。

　　桑梓看到沐宸不搭理自己，脸色闪过一丝尴尬和难堪。但想到丁管家说的那些话，她压制住自己要夺门而去的冲动，脸上勉强挤出个笑容，自己给了自己一个台阶。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啦。”说完，她慢慢地踏进一只脚，然后观察了一下沐宸的神色，见他脸上似乎没有动怒的迹象，才把另一只脚跨进来。

　　她走到书桌旁，脸色不自然，声音也略显生硬地问道：“你在干嘛呀，这么晚还不睡？”说完，上前一步，把一直拿在手里的水杯放在书桌上，顺势弯下腰看电脑屏幕，想看一下沐宸究竟在看什么看得这么入迷。

　　谁知桑梓都还没来得及看清出，沐宸就眼疾手快地把电脑切换到电脑桌面的界面了。

　　那手速快得让桑梓目瞪口呆。

　　桑梓:……
　　她真的只是随意地想瞄一眼而已，但是沐宸这反应感觉她好像故意在偷窥什么秘密一样。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了，桑梓想打破这沉默，但是却不知道说什么，她和沐宸之间的交流本来就少得可怜，眼下更是无话可说，而且她也不是那种擅长找话题的人。

　　带着那种难堪和尴尬的心情，桑梓最终慌乱地扯出一句：“那个，你早点休息哈。”语气生硬得像嘴里咽了石子般。
　　说完，她转身想快点离开这个尴尬的地方。

　　谁知在转身的时候，被沐宸站起来拽住了手腕，直接把她抵在书桌上。

　　桌上的水杯被碰倒在地上，碎了，水洒了一地。

　　她的腰撞到桌角，痛得她眼泪都差点掉下来了。

　　可她还没来得及呼痛，后脑勺就被人扣住，一条舌头强行撬开了她的双唇，在她口里暴风雨般扫荡。

　　桑梓睁眼望着眼前眉眼清冽，鼻梁高挺的沐宸，眼里闪过复杂的神色，桌子上的手攥紧，闭上眼睛，双手环绕在沐宸颈部，学着沐宸般回吻他。

　　许是桑梓的主动令沐宸有些意外，他停止了动作，居高临下地望着桑梓，似乎是想看穿桑梓此时内心的想法。

　　沐宸这样安静的眼神令桑梓感到害怕，她目光躲闪，不敢直视，其实也是心虚。

　　突然，沐宸用手钳制住了桑梓的脖子。
　　桑梓吓得惊呼一声，就在她以为沐宸又要做出什么变态的事情的时候，发现沐宸只是低下头，用他的鼻子蹭了蹭她的鼻子，然后很温柔地吻住了她。

　　夜色渐浓，人间有爱，窗边的那轮弯月望着人间的灯火，娴静与安谧。

　　清晨的时候，刚起床的丁管家惊讶地看到自家少爷在找吃的。

　　“少爷，你是饿了吗？我马上叫人给你弄早餐。”
　　看到沐宸一大早饿了，他大概也猜想到昨晚桑梓并没有去给自家少爷送吃的。

　　沐宸嘴里塞了一块面包，动作优雅地咽下去了才说：“不急，我吃完这几块面包先去躺一会，到了午餐时间再叫我们。”

　　我们？丁管家脸上闪过一阵错愕，不过很快又神色如常了。
　　“ 嗯，好的。”
　　目送着沐宸上楼的背影，丁管家神情微妙，然后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沐宸上到卧室，来到床前站定，静静地看着床上躺着的桑梓小嘴微张，打着小呼噜熟睡的样子几秒，然后脱鞋也上了床，钻进了被窝里，手随意地搭在桑梓的腰间，也加入睡眠中。

　　沐宸一睡就睡到了大中午，直到丁管家上楼叫吃午餐才醒来。
　　他在床上应了声丁管家，听到丁管家远去的脚步声后，他把还在跟周公约会的桑梓弄醒。

　　桑梓被弄醒后，还没完全清醒过来，顶着一头蓬乱的头发睡眼惺忪地坐在床上。

　　沐宸从浴室里出来，见桑梓还傻坐着，从衣柜里扒拉出一套衣服扔给她，“傻坐着干嘛，赶紧去洗刷和换衣服，然后下楼吃饭。”说完把桑梓从床上拉了起来，把她推进浴室里。

　　桑梓进了浴室才稍微清醒了些，面无表情地望着盥洗盆上方镜子中自己胸前那些青青紫紫的痕迹，她在心里一万个唾弃自己，真是够贱的，当了婊子竟然还想立牌坊。

　　来到花洒底下，她把水量开到最大，然后任由水流兜头砸下，把她身上的污迹和肮脏都洗刷掉。
　　使劲地搓揉皮肤，她的眼眶渐渐红了，也不知是热水熏的还是因为别的。

　　沐宸换好一身休闲服进来的时候就见到桑梓自虐着直直地站在水柱下，脸色立刻阴沉了几分，快步走过去关掉了水，几乎是劈头盖脸地骂道：“你傻站着干嘛？找死啊！”
　　但看到桑梓微红的眼眶，那几个到了嘴边恶毒的词语又咽了下去，他在心里微微地叹息了一声，扯过旁边的浴巾披在桑梓湿漉的身上，然后又用毛巾擦拭着桑梓那不断往下滴水的头发。
　　“我只是叫你进来刷一下牙，换一下衣服而已，你倒好，直接洗上澡了，你还想不想吃饭了？”
　　这次沐宸的语气明显比刚才好了很多。

　　桑梓的手无措地卷着浴巾的边边，低垂着头，呐呐地向沐宸解释道：“我是……觉得身上有点油腻，所以才想洗个澡的。”

　　沐宸用毛巾擦拭着桑梓的头发，听了桑梓的话，冷淡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信没信桑梓找的这个借口。

　　然后夺过桑梓手上的衣服，帮换她穿上，一边穿一边嘴里抱怨“换个衣服都磨磨蹭蹭，你说你能干什么？”

　　换好后，见桑梓目光呆滞，根本就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有些恼怒，掐了掐她的腰间，

　　“傻啦啊？”说完倾下身子，吮住桑梓的双唇，直到心满意足才松开。然后捏了捏桑梓的脸，感叹道:“傻了才好，傻了才会这么乖。”
　　说完，搂着桑梓的腰就要下楼，“走吃饭去。”

　　桑梓扯了扯他的衣角，小声说道：“还没刷牙呢。”

　　沐宸愣了一下，继而放声大笑，笑声爽朗：“原来还没刷牙呀，可是为什么桑桑你的嘴巴这么香呢？”

　　这一句话配上沐宸那一脸宠溺的表情，真的给人一种他们是在热恋中的情侣的错觉，要不是沐宸对她施暴的那些场景历历在目，桑梓差点要相信了。

　　这么大了，她第一次被人亲昵地叫作桑桑，她小时候听到别的小朋友被她们的妈妈喊着她们名字的叠音的时候就好羡慕，在她心里觉得如果有人喊一个人名字的叠音的话，那么这个人一定是很爱那个人的，要不然那些小朋友的妈妈也不会叫自己的孩子“囡囡”或者“囝囝”了。
　　她也想那女人这样叫自己，叫“囡囡”或者“桑桑”都可以，这样自己才能知道她虽然对自己态度冷漠了点，但还是爱自己的呀。可惜这二十多年来一直没被她这样喊过，那女人唯一会喊“囡囡”的人是她的小女儿，那个小自己10岁的妹妹。

　　后来，她终于知道那女人为什么不这样喊自己了。

　　再后来，她就不期待别人喊她的叠名了。

　　可现今，“桑桑”这两个字从这个伤害自己那么多次的男人的嘴里喊出来，她突然想笑，哈哈，多么讽刺啊。

　　生活还真他妈的狗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