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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无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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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十,天牢
斑驳腐旧的木牢里,一双双干枯的手胡乱的在空中张舞着,蜡黄的脸上眼眶深深凹陷,双眼无神,张着一口黄牙嗷嗷叫着,远处还传来狱卒的鞭笞声,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难闻的气味充斥着整个空间,闻者欲呕。
走过深深的廊道,两旁均是绝望的哭声,在这寂静的黑夜中透着几分恐怖。大堂中央,几个浑身是血,不辨人形的犯人嘶哑着嗓子低低呻吟,狱卒手上的鞭子仍历历而去,伴随着阵阵皮鞭打在皮肉上的刺耳的声音,越发衬得诡异。
但是这一切却无损此时走过的男子,一袭宝蓝色的褂子松松垮垮的用一条玉带束着,玉带上只简简单单的挂了个荷包,一样的宝蓝缎子制的,上面只用湘绣绣了朵兰花。男子墨发高束,两颊处有几缕黑发随意垂着,不时扶上男子完美的脸颊,衬得男子越发俊美。
明明是走在残忍如无间的牢狱之内,男子却偏让人觉得他如在闲庭,慢条斯理的缓步而行,形状优美的薄唇勾起一丝惑人的浅笑,傲然如王者一般睥睨天下。
廊道的拐角处还有一间牢房,一看就知道与外间大不相同,地上白白的米饭被端放在牢门口,可口的菜肴旁还有个精致的酒壶和杯子,干净的枯草整齐的铺在地上,空气中只有淡淡的枯草味,一张桌一张椅,一盏小小的油灯照亮了整间牢房,如黑暗中唯一的救赎一般。
一个男子端坐其中,一身干净的囚服却掩不住男子两鬓的斑白,男子浓眉紧皱,正是上官宏。
脚步声近,哐啷一声,牢门打开。
“怎么,老夫就快死了吗?”男子头都没抬,不以为意的问道。
“将军,是我。”一道宝蓝色的身影一闪,扑通一声跪下。
“穗,是你。”上官宏闻声一惊,忙转身扶起跪下的男子,欣喜道。
来人正是上官宏的门客韩穗。
韩穗看着眼前的上官宏,红了眼眶。原本那个意气风发的男子如今却如半百的老人一般,如墨的发丝上竟染上点点斑白,形容枯槁,憔悴异常,让人不禁怀疑到眼前这人还是那个统帅几十万大军挥洒前线的男子吗?还是那个万民瞩目天子侧目的一国权臣吗?
原本光彩照人的光环似在一夜之间暗淡无光,眼前的男子如历尽千帆的老人,只剩下沧海桑田的悲凉而已。
不由握住原本厚实的手掌,感到手中的触感竟是如此枯槁,“将军,您受苦了。”韩穗的声音已带哽咽。
“没事,没事。”上官宏这个年少亦飞扬的铮铮汉子也不禁红了眼眶,哽咽道。
“夫人和公子,他们都好吗?”上官宏与妻子素来恩爱非常,其妻自嫁与上官宏后一直无法生育,上官宏夫妻情深,也一直未纳妾,直到几年前,或许是上天恩赐,其妻终于有孕,上官宏喜极,连轩辕云闻之亦册封其为一品诰命夫人,后产下一子,取名上官靖。“将军放心,瑞王力保,夫人跟公子已经从牢里释放,现在被关押在将军府。”韩穗知道主子心念夫人与公子,忙答道。
听到瑞王力保,上官宏不由一愣,沉思良久方道:“那就好,那就好,夫人没事就好。”闻到妻子无恙,上官宏不由松了口气。
牢中突然一片沉寂,只有烛火燃烧的滋滋声,晕黄的月光透过窗子映入牢房之中,更给这黑夜增添了几分诡异。
“穗,有什么事吗?”上官宏见韩穗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不由开口问道。
原本低沉暗哑的男声不知为何在如此月色之中竟带了几分妖气,衬得黑夜如嗜人的野兽一般,静静的潜伏在夜中等待着垂死的猎物。
“将军,昨夜瑞王召见穗,要.....要......”韩穗一脸尴尬,为难的从齿间挤出几字。
“轩辕清见你?”上官宏吃惊道,“他要如何?老夫已经落到如此下场了,他还要如何?”上官宏冷笑道,“难道他连你也不放过吗?”上官宏一想到这个可能,脸色一变,勃然道。
“不是的,将军,瑞王没有要对我不利。”韩穗一咬牙,道“瑞王要穗带句话给将军,说......说......”韩穗一顿。
“说什么?”上官宏厉声道,眯起眼睛,“穗,难道老夫还不信你吗?说吧,他是要我怎么死?”
韩穗一扫为难之色,脸上的神情专注而严肃,双眼炯炯有神,直视上官宏,如鬼魅一般。趁上官宏一楞,韩穗突然靠近上官宏,耳语道:“瑞王要您在行刑那天承认受皇上指使刺杀他。”声音温柔低迷,妖娆惑人。
“什么?”一声惊呼,上官宏满脸不敢置信。
看到对面的韩穗凝重的点头,上官宏慢慢冷静下来,道:“他到底想干嘛?他觉得老夫会听命于他?况且皇上对我有天高地厚之恩,老夫岂会做此等猪狗不如之事?穗,你告诉瑞王,让他死了这份心吧。”上官宏一脸鄙夷。
“瑞王说如果您能如他所愿,他也会跟您一份大礼。”韩穗继续道,镇定自若,满脸自信,如王者一般指点天下。
“大礼?”上官宏冷笑一声,质疑道:“老夫一个将死之人,还要什么大礼?”
韩穗语调一变,眼中一丝幽光闪过,刻意压低的声线此时更显得低迷:“瑞王说,如果是夫人和公子,乃至上官一族的性命呢?”诱惑而妖娆。
上官宏一阵恍惚,略抬起头,似要点头答应,突然道:“不行,不行,我不能。皇上对我有知遇之恩,我不能这么做。”上官宏重重摇头,似要把那可怕的念头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为什么不能呢?”诱惑的声音又起,“您这么为他拼命,结果呢?”语调一转,凌厉道:“他自己躲在皇座后面,却让将军家破人亡。您说他对您有天高地厚之恩?”嘲讽之意越发明显,“那上官家落难时,他为什么不出声?为什么不下旨赦免?”一声声厉问,生生划破寂静的黑夜,窗外树叶阵阵飘落,打破了原有的寂静。
闻言,上官宏眼光渐渐黯淡,双手无力的垂下,紧握着拳,双肩微微颤抖着,点点的白发夹杂在墨发之中更显得触目惊心,见者心痛。
只停下一会儿,那幽幽的声音又透过黑夜传来:“将军中年得子,公子尚只有七岁,您一直说公子天资聪颖,是可造之材,难道也要公子赴那黄泉路吗?还有夫人,将军您与夫人情深意重,伉俪情深,难道真的忍心看着夫人踏上那不归路吗?”讲到最后,那声音竟带了点空洞,如同从不可探知的远方徐徐传来。
牢房里静得可怕,中年男子肩膀微拘着,仔细一看,双鬓染霜,脸上苍白的吓人,表情颓废惨淡。
韩穗静静的看着对面似一瞬间苍老了十岁的上官宏,心底淡淡叹了口气。
“老夫.....老夫......”上官宏声音微涩,“老夫,答应了。”说完,上官宏如将死之人般无一丝生气。
“瑞王说会在行刑之前救出夫人公子,以表诚意。”韩穗叹道,“那,将军,穗先走了,您放心,这牢里我都帮您打点好了,您就放心的等我的消息吧。”
韩穗慢慢起身,关上牢门,牢中的男子无丝毫反应,如雕像一般,死寂的坐在那儿,似要坐到天荒地老,韩穗目露不忍,强压下心中怜悯,抬脚欲走,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幽语:“其实......穗......也是他们......的人吧。”
韩穗闻言,身子一顿,没有回头,也如雕像般静静而立,静默良久,方重新抬脚,迈步而去,只余牢中那声似有似无的轻叹萦绕月色:“将军,凡事还是糊涂些好啊。”
出了天牢,韩穗抬头,望向那深不可测的夜空,耳边传来树枝相碰的沙沙声,迈步踩在厚厚的落叶上,那枯黄的落叶似在哀叹生命的无常。
天宇十八年,十一月十四,夜。
通天的火光映红了京城的半边天,滚滚的黑烟直上云霄,诡异而妖艳,冷冷的看着大声呼喊,左右奔走的人们。
大火燃烧了三天三夜,昔日“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的魏国公府,如今只是“可怜焦土”。上官一族一百三十二口全部遇难,世人侧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