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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沈照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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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把水煮开,蛋打进去,不一会儿就积起白色的泡沫边。
氤氲的雾气直冲人的面庞,他眼也不眨的,看着鸡蛋在水里翻了个面。
沈照把两碗面放在桌上,一碗浮着荷包蛋,边上点着葱花,另一碗伴着红红的辣子,香味飘出来,任人看了口味大增。
可是陈唯泽从房里出来,直匆匆冲到玄关,他好像看不到餐桌旁的人,只管蹲下身皱着眉系鞋带。
“唯泽,吃早餐吧。”
回答他的只有铁门拍在门框上生硬的碰撞声。
沈照慢慢坐下来,碗里的面色泽亮澄,他是厨师,知道怎么把握火候,怎么把简单的面下得精致又美味。
窗外清晨的雨后,薄雾窜出来,尖细的鸟叫在屋檐下不绝于耳。屋里是沉闷的灰色,沉默的沈照。
那碗辣面是鲜活的,从他嘴角烧到心底。
街道是雨绵绵的,细小的水雾打在沈照的眼睫上,像镀了一层迷蒙的银边。
行人好像都很忙碌,缄默着一往直前,车马很快,擦肩而过的步伐也很快,只有沈照是慢的。他像是故意调慢了播放倍数,别人义无反顾的时候,只有他慢吞吞数着电线上的灰鸽。
周六的超市特卖,前面是热闹的妇女们,沈照侧过身去,凑到货架前,土鸡蛋,纯牛奶,陈唯泽不爱吃蔬菜,他想了想,还是拿了一棵翠绿的西蓝花。
“我家娃娃就挑食,挑食能好吗?长得跟竹竿似的。”
“我闺女也挑食,我看这个挺不错的,让她喝了能聪明点儿,这不再俩月就高考了……”
沈照看了一眼,是一款加各种维生素的果汁,上面写着唬人的“孩子喝了考,高考考得好”。
他犹豫片刻,把果汁放进了购物车。
陈唯泽也挑食,但是长得不像竹竿,一米八几的个子,身材壮实精神,还被校篮球队选了去。不过快高考了,陈唯泽也很久没打过篮球了。
可能也打过,只是没必要告诉他罢了。
出来的时候雨停了,脚边是湿漉漉的泥,沈照一手提着购物袋,两根大葱从里面探出头,另一手提着一桶豆油。
他跨过积水和泥坑,一深一浅走着,豆油压得他手腕发酸,但是脚步却舍不得加快。
陈唯泽也陪他走过,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有一些温暖的、绮丽的回忆在这段回家的路上,斑驳的墙壁知道,老旧的电线杆知道,所以沈照也不会忘。
他还太年轻,尚不知道回忆总是会抹去坏的,夸大好的,而也正是由于这种玄妙,他们才得以承担过去的重负。
家门口多了一双歪倒着的鞋,显然是鞋主人胡乱踢下来的,沈照把豆油放在地上,再弯腰把鞋放好。
还不等他思忖,陈唯泽已经听见开门声而后冲到了玄关。
“你他妈去哪了?手机也不带!”说完手机就向沈照扔去,弹了一下,掉在了脚边。
沈照把手机捡起来,正对着陈唯泽的眼睛:“去超市了。你怎么回来了?”
陈唯泽看着他淡漠的眼神,拳头握得死紧,怒火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跟我去学校。”
说完这句话,陈唯泽阴沉着脸开始穿鞋,沈照把东西都放在鞋柜上,什么也没问,他不想触霉头。
陈唯泽生气的时候喜欢摔东西,但是现在要出门,他没什么可摔的了。
他突然看到那两根大葱,拿起购物袋狠狠往前扔,也不管动作有多么滑稽。沈照开门的时候,正好听见鸡蛋破碎的声音。
“你是,陈唯泽的……”
“舅舅,”沈照停顿了一下,“我是他的舅舅,沈照。”
班主任老师皱着眉,大概是没想到陈唯泽的舅舅这么年轻,不过她也听说了陈唯泽家庭情况复杂,此时也不好说什么。
没有了惯用的拉家常,她对如何切入话题就有些犯难了。
学生的家长进来,各种反应都有,不屑一顾的,谄媚相加的,点头哈腰的。
而沈照是一个安静到近乎冷漠的人。他垂下眼帘,薄唇微微抿着,反倒像一个犯错事的学生。
“咳……嗯,陈唯泽成绩很好,一模二模都是第一名……”明明是叫家长来训话的,怎么还夸起来了呢?
沈照认真听着,点了点头。
“但是呢,”班主任话锋一转,像高潮后猝不及防的休止符,“他躲在厕所抽烟,欺负低年级同学,现在还好几天不来上课了。你们这些做家长的清楚吗?”到后面语调越来越高,在安静的办公室极为刺耳,像一场洪亮的诗诵。
沈照的神色黯淡下去,轻轻说了一句:“不清楚。”
他确实不清楚。陈唯泽的事,他从来不清楚。
陈唯泽站在办公室门外,班主任尖细的嗓音惹得路过的人频频侧目。
傻逼老娘们儿。陈唯泽心里暗骂道。
“陈唯泽,那是你哥哥吗?”女同学偷偷向办公室窗户探头,像发现新大陆,“你哥哥好漂亮啊!”
陈唯泽阴沉着脸:“他不是我哥。”
陈唯泽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但女同学被他寒若冰霜的眼神吓到,匆匆离去。倒也省去了一番对话。
沈照是谁?是舅舅。你怎么会有这么年轻的舅舅?
确实,沈照不过二十三,比自己大不到五岁。比起舅舅,更像哥哥。
他长得显小,连哥哥也不像。现在就像个学生,呆愣在办公室里。
沈照是谁?
父亲不在了,沈照还在。母亲不在了,沈照还在。春夏秋冬过去了,沈照还在。沈照是他的房客,是他的影子,是他的伤口,是他的血肉。
沈照是谁?
脚边慢慢爬过来一只蜗牛,费力伸着头,身后淌过长长的透明路径。
陈唯泽踩上去,用力在地上磨蹭,细碎的壳黏在脚底。
班主任又把陈唯泽叫进来,再重复了八百遍“学生该有的样子”。
快高考了,不可能给处分,何况陈唯泽是全年级的佼佼者。最后让他回去反省两天,事情算了结了。
陈唯泽走在前面,沈照沿着他的步子走。少年的背影套在蓝白校服里,是挡也挡不住的青春气息。
四月的正午是浅浅的阳光,软绵绵的雨。
陈唯泽走得很快,仿佛想尽快摆脱他,裤脚粘上泥水也浑然不觉。
进门后,陈唯泽又是胡乱把鞋子蹬下来,胡乱把书包扔在玄关。他快步冲进了自己房间。
地上的购物袋还保持着出门时的姿势,透明的蛋液从袋口泄出,积了小小一滩。
沈照把鞋子摆好,又把抹布拿来,细细地把地面擦干净。
正在擦被蛋液沾染的饮料盒子,陈唯泽从房间出来,经过时旁边带了一阵风。
“去哪里?”
陈唯泽又在系鞋带,他用力一扯,打了个极紧实的结,手指都捏得泛白。
“你管得着吗?”他站起来,睥睨着前面蹲在地上的人,“别以为去了趟学校就是我什么人了。”
“回来吃饭吗?”
门重重地关上,空气又恢复了平静。
沈照蹲在原地,仔仔细细把袋子里的东西都擦干净,站起来的时候双腿发麻。他走到餐桌旁,那碗飘着荷包蛋的面条被保鲜膜覆着,汤水都吸收了,面条膨胀在一起,像是热干面。
他扒了两口,尝不出来味道。
沈照度过了平乏无奇的周末。
周日晚上,陈唯泽回来了,带着一缕薄荷烟味儿。
电视放着不知所云的搞笑综艺,沈照也没在看。电视是为了让屋内有声音。
陈唯泽从他前面走过,手上夹的细烟就留下一层雾。
陈唯泽又折身过来,把电视关了。一时屋内也静下来了。
看见沈照微蹙的眉,陈唯泽心里笑着,把烟头按在了一尘不染的茶几上。
沈照不喜欢烟味,他记得陈唯泽也不喜欢。至少从前不喜欢。
现在大概喜欢了,沈照不清楚。陈唯泽的事,他从来不清楚。
他唯一清楚又相信的是,陈唯泽恨他。
沈照正在洗衣服。陈唯泽的衣服上是烟味、酒味、香水味。他把芳香剂滴进去,那些味道都不见了。
他把水龙头拧开一点,纤细的水柱打在洗衣盆里,衣服上的泡沫在灯光下变换色彩,小小的水光潋滟。
水声让他安心。他不喜欢安静,虽然他是个安静到极致的人。
只有陈唯泽出现的时候周围才会有声音。
除了水声,狭小的卫生间又窜进了他的手机铃声,他看了一眼,是陈唯泽的父亲。
“沈照,你好,请让唯泽接电话。”
沈照不知道怎么面对电话那头的人,好在对方也并不想跟他废话。免去了客套和寒暄,他们的联系就只有陈唯泽。
“稍等。”
他像一个接线员,拿着手机的手还滴着水。他敲了敲陈唯泽的房门,没有人应声,更不会来开门。房里传来一阵阵震耳欲聋的游戏音效。
沈照打开门走进去,昏黑的房间只有电脑屏幕亮着白光。陈唯泽曲腿坐在电竞椅上,盯着游戏,床上的手机闪着未接来电提醒。
“唯泽,接电话。”
陈唯泽可能没有听见,可能根本不想理他。他过去把手机贴在陈唯泽的耳朵上,陈唯泽皱起眉,伸手接住了沈照的手机。
陈唯泽闻到后面的人身上沐浴露的香气,他按错了一个键,游戏里的自己死了。
他接住手机,一时忘了发脾气。他只想让手机的主人理他远点。
沈照继续去洗衣服,衣服洗完了,晾在阳台。他转身去陈唯泽房间拿手机。
他直接进去了,因为敲门也是徒劳,陈唯泽从来不会应声让他进去。
“谁让你进来的?”
陈唯泽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屏幕里的小人还在厮杀。陈唯泽转头怒瞪着他,沈照有些错愕,但马上就恢复了平静。
“我来,拿手机。”
放在平时,陈唯泽是不屑于搭理他的,显然是在电话里受了气,又或者是大吵了一架。
沈照的手机也在床上,和陈唯泽的放在一起,大概是被随手扔过去的。如果手机还在陈唯泽手边,一定会朝沈照身上砸过去。
陈唯泽把键盘旁的零食书本全都掀到地上,还不解气,握住鼠标用力拍在桌上,声音清脆刺耳。
“你可以滚了。”
沈照上班很早,陈唯泽起床的时候他已经出门了。
餐桌上放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上面飘着漂亮的荷包蛋。面条细腻柔软,飘香四溢。
陈唯泽吃完才发现旁边的饮料,是班上最近流行的那一款,滑稽可笑的包装,顺口溜的广告词。他喝了一口,味道还不赖。
他没有去上学,先去了游戏厅,网吧。吃着网吧里粗糙的饭菜,觉得没有早上的面条好吃。
其实外面的饭菜,都没有沈照做的好吃。
晚上他没有回家,去了常去的酒吧。他朝酒保点点头,坐在了角落里。
“陈唯泽!”
打招呼的是一个眼熟的男生,想不起来是谁了,但是没什么关系。陈唯泽热情地说:“嗨!”
“你肯定不记得我了,”男生坐在了他旁边,“我是班上新来的,谢修然。”
谢修然是高考移民,刚转学过来,就坐在他后面。但是他只见过一次,那之后陈唯泽就没有去过学校了。
谢修然是个自来熟的人,但是并不让人反感,反而令人觉得亲近。
“那天来学校的谁啊?你哥哥吗?”
球形灯散下五彩光芒,酒杯明明暗暗,舞池里人头攒动,谢修然好奇地望着他。
沈照。
沈照。
沈照。
沈照不在这里,沈照无处不在,沈照一直都在。
陈唯泽发现,他一直在等谢修然问这句话,他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把沈照从记忆里拽出来。他想告诉别人沈照是谁。他也想问自己,沈照是谁?
他的母亲是被领养的,他没有父亲,父亲走了,只留下很多钱。
母亲的养父母很温柔,他们老来得子,是同样温柔的沈照。
他第一次见到沈照,是母亲带着他回娘家。沈照微笑着牵他的手。
那时候的沈照还是会笑的。
后来母亲的养父母死了,母亲也死了,只有沈照活下来了。
“他一定很爱你。”谢修然斩钉截铁地说。
“为什么?”
“你想啊,五年前他就你现在这么大,还要带个十三岁的小鬼,还要管吃喝管拉撒,他不爱你,他能带你五年呀?”
陈唯泽不这么想,他害怕看到沈照淡漠的眼神,他控制不住想做点什么,只要能让那张脸有变化,能对他有反应,什么都好。
沈照是他指尖的倒刺,一点一点的疼,密密麻麻,长年累月。疼到四肢百骸,疼到五脏六腑。
他想,沈照一定很恨他。
沈照炒完一个菜,勺被身旁的人接了过去。
“沈师傅,经理找你呢。”
他大概知道是为了什么,现在却有些犹豫了。
“沈师傅,第三期的学习名单下来了,你怎么想的?”
沈照略略驼着背,眼帘下垂,压在厨师帽下的黑发柔软温顺,像这个人一样。
经理并不小瞧沈照,沈照不是资历最好的,却是最一丝不苟的。味道自不用说,摆盘,雕花,快炒,细炖,他每一项都能做到几无瑕疵。
“六月中旬开始,去总公司学习,表现好就可以留在那边了。沈师傅,你可好好想清楚啊。”
“我考虑一下,可以吗?谢谢您。”
经理是个和气的人,他知道沈照要照顾外甥,之前已经错失了两次学习机会。于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回去想清楚。
沈照回到家,开着电视等陈唯泽。
他炒了几个菜,都是陈唯泽爱吃的,自己的碗边放了一小碟辣椒。
陈唯泽不吃芹菜,不吃内脏,不吃辣。如果陈唯泽碰了辣椒,会气得把碗摔在地上。
沈照没有喜好,除了上班就是在家等陈唯泽。他的生活围绕着陈唯泽,不知道离开陈唯泽他还能做什么。
他唯一能算得上喜欢的就是吃辣,他是一个平凡无趣的人,生活是一碗不放盐的汤,他需要辣椒对舌头、对肠胃的刺激来提醒自己活着。
饭菜凉透了,沈照去热了一遍,又凉了,沈照才开始吃饭。
已经过了十二点,高三是十点半下课,陈唯泽可能在外面吃过了,但他还是想等陈唯泽。
陈唯泽用钥匙转动门锁的时候,对了好几下,他迷蒙着双眼,有些看不真切。
沈照把碗放下,静静看着门的方向。
陈唯泽没有穿校服,歪着步子走进来,他环视了一遍屋内,然后看见了餐桌旁的沈照。
沈照看见他睁着通红的双眼,脸颊和脖颈都是酒精染成的绯色。陈唯泽走到餐桌旁,好像想说什么,但是开口时却忘了,只动了一下嘴唇。
“等你高考完,我就去总公司学习,刚下的通知。”沈照面无表情地说。
“你说什么?”
“六月中旬,我就走。”
沈照站起来,把碗碟收在一起,然后端起去洗碗台。
身后传来一阵响动,陈唯泽越过餐椅,大跨步走过来,狠狠抓住了沈照的肩膀,强迫他转过身面对自己。
倏忽间的失手,碗碟都摔在了脚边,汤汁和碎片撒了满地。
“你再说一遍!”
沈照被陈唯泽抵在墙上,冰凉的墙面撞得肩胛骨生疼。
鼻息间全是酒精的味道,陈唯泽不知道自己是醉了还是醒了,满脑子只剩下一句话:沈照要走了。
“你他妈也要走!你们都走吧!走吧!”
陈唯泽的脸离得很近,朗星双目泛着水光,沈照看不透玻璃珠里反射的自己。
陈唯泽低吼了一声,抬脚踢在沈照身侧的墙面上。他回来没有换鞋,洁白的墙上很快就留下了一个灰脚印。
“全他妈是傻逼!滚!我他妈再也不想看到你!”
他拖着沈照向门口走,毫不犹豫把人推出去,然后重重地关上门。
楼梯间的声控灯被触亮了,头顶昏黄的灯光把人的影子困成一个圆圈。
沈照后背狠狠撞在了扶手上,被掐青的胳膊也传来钝痛。但他浑然不觉,慢慢坐在了台阶上。
家里传来东西摔碎的声音,声控灯很快就灭了。
沈照身上什么都没带,他穿着短袖和拖鞋在四月初的楼道间坐了一夜。
大概在天刚泛白的时候,陈唯泽猛地打开了门。
他双眼被红血丝拉满,看也没看一眼坐在旁边的沈照,自顾自下了楼。
门没有关,沈照站起来,眼前一片漆黑,等视线恢复正常了,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往里走。
屋内是想象中的狼藉,他强忍着头晕收拾打扫了一番,等到把垃圾都倒掉,已经是七八点要上班的时候。
沈照出门前又看了一眼,屋子恢复了整洁,只是墙上的脚印怎么也擦不掉。
沈照小小的病了一场,但是陈唯泽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拖得时间久了,头烧得厉害,他才去医院挂了个水。
挂完水走到大厅的时候,一个热情爽朗的声音叫住了他。
“陈唯泽的舅舅!”
少年睁大圆溜溜的眼,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你是陈唯泽的舅舅吗?”
沈照愣了一下,点点头。
“你好!我是陈唯泽的朋友,我叫谢修然。”
沈照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陈唯泽的时候。
他的姐姐跟了一个薄情郎。他没想到向来温和的父母会为此跟女儿决裂,也没想到同样温和的姐姐会在这件事上坚持到底。
姐姐再回来的时候,好像那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唯一不同的是,多了一个陈唯泽。
小舅好!我叫陈唯泽,今年八岁了!
沈照忍不住笑了,因为面前的男生和那时候的陈唯泽太像了。
陈唯泽过来的时候,就看见沈照嘴角上挑,正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他突然迈不动腿了,双手也垂了下来。
沈照永远是淡漠的,浅色调的,如果不注意,就可能随着风和云飘远了。
而他已经很久没见过沈照对他笑了。
他突然对沈照前面的谢修然产生了莫名的怒火,于是沉着脸冲上前。沈照看见他,那个笑容就悄然消失了。
“哎,陈唯泽,你看舅舅也在这呢。咱们体检完,拉上舅舅去吃饭吧!”
“不了,”沈照轻轻摇头,“我该去工作了。”
陈唯泽看见沈照手上装药的袋子。沈照是什么时候生病的呢?
沈照知道他所有的喜好,做饭的口味,剃须水的牌子,衣服的款式。但是他从来不知道沈照喜欢什么,沈照只做他爱吃的菜,生活必需品都只买他喜欢的,沈照也用一样的。
沈照穿什么衣服?这时看着沈照离去的背影他才第一次注意到,沈照穿的是他穿不下的过去的外套。
他唯一知道的沈照的事情,是沈照爱吃辣。
沈照做过一次辣椒炒蛋,小小一碟,放在沈照的面前,而其他四道菜都是他爱吃的,用大大的盘子装着。他沉默着把那四道菜都倒在地上,然后他说了什么?
对,他说的是“我不吃沾过辣椒的锅铲炒出来的菜”。
那是他和沈照住在一起的第一天,除了他,那个房子里就只有沈照。
从那之后,沈照就再也没有买过辣椒,他只在自己碗旁边放上小小一碟辣椒酱。
其实,他也很久没和沈照一起吃过饭了,沈照现在做饭还是只做他爱吃的吗?沈照应该会做自己爱吃的吧,沈照爱吃什么啊。
高考前的两个月,沈照很少见到陈唯泽。
陈唯泽每天都在游戏厅,酒吧,网咖。
沈照每天都回家做好饭等陈唯泽,等到凉了再一个人吃掉。
不管陈唯泽有多讨厌他,他都准备待到六月八日——高考的最后一天,陈唯泽的十八岁生日。
小照,照顾唯泽,他只有你了。
那是姐姐说的最后一句话。
死的人本应该是他,如果姐姐没有冲出来救他的话。
不管陈唯泽有多讨厌他,他都要好好照顾陈唯泽。
高考前的两个月,陈唯泽完全没有看书。
他们这座小城市,最近的好大学都在两小时车程以外。
高考意味着以后必须在距离沈照两小时车程的地方生活。
而真正和他的实力相匹配的顶尖大学,在需要坐飞机才能到达的北方。
陈唯泽完全没有看书,希望自己把知识忘得干干净净,才能名正言顺地去两个小时车程的大学。
而沈照说他要走了。
父亲走了,母亲走了,沈照也要走了。
六月八日,天气晴。
沈照把家打扫得一尘不染,衣服全都洗好了,整整齐齐晾在阳台上。
温热的风经过时,少年的校服轻轻飘荡着。他知道陈唯泽不会再穿蓝白校服了,但还是亲手洗得干干净净,他不想放弃最后一次给陈唯泽洗校服的机会。
灿烂的夏日阳光照下来,像陈唯泽一样。
沈照在生命中遇见过很多人,他们说他温柔而淡漠,礼貌而疏离,冷静而自我。
那些人跟他擦肩而过,他记不住相貌,也分不清名字。
只有陈唯泽是鲜活的,像辣椒一样。陈唯泽是他唯一放在四肢百骸,放在五脏六腑里的。
辣椒能从嘴角辣到心底,陈唯泽也能牵动他的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密密实实痛起来。
到四点钟,他开始做饭。
煲汤,洗菜,切菜,去皮,下锅,淘米,煮饭。
他准备了满桌子陈唯泽爱吃的菜。
他知道陈唯泽不会回来吃饭,青春洋溢的少年,在这种日子应该和朋友们去狂欢。但他还是固执地,想给陈唯泽做最后一顿晚饭。
陈唯泽十八岁的生日,他的贺礼是离开。
陈唯泽看到试卷时,习惯性地下笔,习惯性地写出正确答案。
两个月不看书好像也没什么用,试卷比模拟题更简单,他寥寥草草地写完,剩下的时间全都在想沈照。
他第一个交卷,第一个匆匆走出考场。比起门口记者们脸上的喜气洋洋,他的表情就过于平淡了。
“小同学,你现在是什么感想?最想做的是什么?最想见的人是谁?”
“沈照。”
他只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扒开人群迎着风开始往前冲。
远处不知道是烟囱还是烧麦秸,灰色的炊烟缓缓向上升,接着就随风消失了。
就像沈照一样。
沈照的眼睛总是低垂着,长而直的睫毛落下细碎的阴影。
沈照会在他哭的时候轻轻抱住他。
但是他却猛地一把将沈照推开了。那天沈照撞在茶几角,磕破的背脊上渗出点点血迹,沈照只是抿着唇,去把被血染脏的衬衣换掉。
沈照总是沉默,他很害怕沈照的沉默。
他恨沈照让他失去了母亲,他最恨沈照总是沉默。
陈唯泽越跑越快,风吹得他眼角温热,他想追上风的速度,然后把炊烟抓住。
正是傍晚五六点钟,每一户人家都飘出来晚饭的香味。
做饭的人会想什么呢?会想着合不合那个人的口味吗?
陈唯泽一脚踩三个台阶,飞也似的冲上楼。
沈照做饭的时候,会想到他吗?
陈唯泽的掌心被汗浸湿,差点握不住钥匙串。
沈照恨他吗?
陈唯泽对准钥匙孔,却怎么也插不进去。
沈照爱他吗?
开门是迎面扑鼻的芳香四溢。
他记得沈照做饭时认真的样子,经过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任何食材都能变成玉盘珍馐。
他记得沈照穿着围裙的背影,瘦削修长的身形,微微驼着背。沈照低着眼看锅里翻滚的咖喱,然后盛起锅勺试味道。
隔壁小孩的嬉笑,老妇人的叫骂,屋檐下的鸟鸣,很多声音混在一起,让世界变得不那么安静。
这是一个跟往日没有什么不同的傍晚,阳台的衣物还滴着水珠,碗里的饭菜还冒着热气。
斜阳穿插着薄云忽明忽暗,高塔上的工人吊挂在天空,楼下的车毂转得寂寞。
唯一不同的是,沈照走了。
沈照在的时候,世界都很安静,他听不见鸟声啁啾,看不见树木葳蕤。
现在世界突然打开了音响,世间万物都热情奔放地活着。
每一件活着的事物都在告诉他,沈照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