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二章 辨/变 ...
-
第二章辨/变
郊外华居
妙着碧玉的案头旁,紫金香炉上镂刻如生的火凤,饶是琉璃砌身。珠玑巧勒间,隐然幻化一片流云。恹恹的赤色炎瞳,濡染了檀香淡烟的晦涩光转,蓦然影射着妖熠的妃色。掩映镏金细绘的紫檀浮雕,分明的华奢坠地,徒然溅起遍地靡然。
当真是......堂皇富丽......
珠帘半卷,熏香缭绕,但闻内室媚语缕缕,娇笑连连。
“呵呵,这位公子当真是,倜傥风流。”身着艳装的冶容女子,正倚在一位蓝发贵公子的怀中,任凭对方将那精心梳理的高绾发髻,拨弄得越发凌乱。
“......公子,妾身的发髻,花了不少心思呢。”那女子缓缓转身,全然不顾,墨色发丝已然散乱额前,兀自扬起冶艳的双眸,轻轻伏在蓝发公子的怀中,略似无意的,摩挲着对方纹饰华美的锦服,一双黛眉颦颦微蹙。
红炷静静摇曳,映着女子绮艳姿容,却是一派虚浮。
“美人,是吗?”贵气公子的眉宇间,萦绕着天成的玩世不恭。浅淡的邪气,从中静静宣泄。
倏忽之间,他把女子拉到身前,轻轻拾起她散落于侧的一缕发丝,挑弄着那雪色颈间,换得她阵阵娇喘。
“公子,不要,这样......”女子眼中的媚色更浓,漾然漫溢的半推半就,于他,自是别番风情。
“如此,不如......”蓝发的男子邪笑着,正待环住女子的曼妙腰身,不期然看到精心雕饰的房门,被人硬生生的踹开。
“二位真是好雅兴。”不速之客傲然走进内室,冷冷的看着塌上衣衫不整的两人,却是不带半分窘意。
“......美人先去厢房小憩吧。”贵气公子略似无奈的扶额,解开了对女子的桎梏。
“本大爷,可是搅了二位雅兴?”那来人英气非凡,银发稍及耳侧,眸光饶是睥睨。
烟晶的瞳色里,洋洒于外的,是确实的不屑。
一席锦服如墨,然随微昏的烛光,着实流光熠熠。若细观之,不难发现,华服上的绝巧缂丝,竟是金线为材。腰间绝美的细润玉环,蓦然微震,只余耳畔几许,瑽瑢浅音,淡系安然。
“......公子,你真的要我离开?”那女子樱唇微张,嗫嚅半晌,淡淡吐出这惑人软语。
“啪啦”。
但见青瓷茶盏蓦然坠地。
满地碎瓷,透着些许隐然的冷冽,却因在这华堂之下,只能悻悻泼洒着美釉微散的流光。
“......可巧,是在下失手。二位,还是继续吧。本大爷,告辞!”饶是一语突兀,只见那桀骜之人,当真是愤然起身,言毕便要离开。
“罢了,罢了......美人,你先去厢房小憩,如何?”蓝发公子温语相令,女子自知无趣,只得恨恨起身,退居厢房。
见女子离开,银发少年不禁揶揄:“忍足少爷,当真是‘风流倜傥,惜玉怜香’。”
“景,若论姿容,放眼天下,和你平论者,能有几人?”蓝发少年语中暧昧,却是丝毫不知检点。
“本大爷生来曜仪。还有......”忽见银发少年拔出长剑,剑锋似挑逗般,轻抚着忍足半露的颈间,“不要叫本大爷‘景’。需要本大爷帮你想起来么?”银发少年眉间淡漠,虽是凌人之势,可依旧语无波澜。
“小景丽质天生,我......”只见忍足的颈间,蓦然多出一道血痕,“呵呵,小景,我可是你师兄,你对我这般,实在是有失分寸。”故意忽略颈间的涩然微痛,忍足仍是不弃语间暧昧。
“哈哈,你我已然离了师门,竟论起‘师兄’‘师弟’,岂不可笑!”银发少年于言笑间,猛然把剑抽回。凝望着眼前少年,颈间刺目的创口,血萦纡下摇,锦衣涤染上几许惨淡的殷红。迹部心中滑过一道突兀凛然,不觉间扬了几分挑衅,“那老头子,早打算传衣钵于你。而你却背叛师门,徒冠四方恶名。于师门岂非大幸?”
“那老头子,整日念叨着什么养性修身。师门叛了又如何?我是乐得逍遥。反倒是你,不加思虑,便弃了储君之位,舍了唾手可得的万里河山,真真是举世智者。”忍足斜靠在塌上,一派颓然慵懒。
“哼,纵是被逐出师门,由皇族成为寒庶,本大爷也不屑听他的无耻谰言。母妃岂容得他肆意诋毁?”银发少年的声调骤然提高。
“若是你迹部少爷忍得一时,两年内,王定会授你君位。待那时,再为王妃昭雪,又有何不可?”虽是倦怠之音,其中之味,却不得不谓之俨然清醒。
“若是你忍足少爷忍得一时,两年内,那老头子定会传你衣钵。待那时,你再自得逍遥,又有何不可?”迹部反唇相讥。
蓝发的公子听罢,只是把玩着紫金香炉,默然不应。
迹部本念忍足定是一时语滞,怎奈他竟蓦然笑得张狂。隐隐间,真真似那地狱的鬼刹修罗。
“你,可是认为懂了我?”邪魅天成,没得半分造作矫揉,“迹部,世皆迷蒙。纵穷尽一生,谁又能辨得通透?”本有意隐了眸中凌波,无奈却正撞上对方的眉眼。忍足一声暗嗟,淡然一丝浅笑。
“......老头子挑中的人,当真不同。”迹部避了话锋,独踏另番冥思。忍足则宛若未闻,径自举了茶盏,静品清茗。
“......今天是王妃的忌日吧。”良久的沉默后,忍足淡然低语。
“是啊......母妃她......”迹部从怀中取出一物,于指间静静摩挲。
“这是......”
“母妃的遗物。”
“......色如凝脂,却萦聚血纹,果真是玉中极品。虽然只是一隅凤尾,然雕工凌绝,当真是没得指摘。只可惜,过饰反浮,注定不实。想必雕者,定不是此中行家。”忍足喃喃低吟。
“注定,不实么......”迹部亦陷入沉思。
不啻猜谜。
谜底或许人尽了然,单失了索引谜面。
噩噩浑浑中,懵懂迷茫亦对畔相生。
古来智者,痴者谁能分辨?
漫道他人癫狂。
殊不知,局外之人,分外明晰——那夸夸言者,确是最先沦陷......
忽见天际一道暗影滑过——黑鸽传来急信。
忍足狐疑看毕,浅笑轻言:“迹部,有位贵客深夜造访,看来,需要我们亲自迎接呢。”
迹部思绪微收,略理衣襟,显了往日的桀骜,亦不问此事缘由。
“来人,备马。”
“主上,当真不想知道?”迹部语无波澜,反使忍足提起一丝玩味。
“你若想讲,自会出口。本大爷没兴致和你猜谜。”迹部颇是随意,言毕已于门外,因此未见得忍足的神情。
“是你早已了然吧......”忍足于后倚门,低语喃喃,浮现一番漾然笑意。
“忍足少爷,厢房的......”管家老高,见忍足就要出门,急急相拦,“可是要备份礼物,遣人送回?”
“不,这次的,随便找个理由处理掉。”忍足答得漫不经心。
“处理掉?忍足少爷是说......”老高愕然——忍足待人一贯谦和,纵是青楼女子亦不例外。
今番杀意,又是从何而来?
忍足自幼无依。
是老高伴着忍足度过这一八年华。
犹记得那年叛逃,老高苦劝忍足独自离开。怎奈他执意不肯,终是引来溢市追兵。
那是老高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忍足盈满杀意。
虽世人皆以忍足剑术高超称道,老高却明知,忍足的杀手锏,是一段悯世琴音。
追兵及门,却见忍足淡然危坐,静静抚琴。
听得琴音满溢街市,待到一曲终了,已然是尸骸遍地——只因惑于琴音,怆然民瘼,真真的拗断心脉,无一逃脱!
老高本亦不解其中缘由——待到琴音起时,忍足已然将他打昏——事后问起,忍足如是解答。
忍足漠视这世间,却也不乏唯二例外——一者,是老高;另一者,便是迹部景吾。
老高亦看不透,忍足为何待迹部与别个不同。
兄弟?
忍足或者迹部,两两相见,皆是疏离之态。
利用?
一个落魄的皇储,忍足又有何处可取?
抑或是......恋人?
......
老高无法定论。
然无论如何迷惘,他们交付于对方的恰是最可贵的——信·任。
纵是天下背离,亦相信对方绝不会相叛。
今日之事,恐是那女子触怒了迹部吧......
“老高......此事,你可怪我?”忍足低声询问,寥落着几缕不能名状的情愫。
“呵呵,我,老了......”老高,没有转身。
此语,回得蹊跷;老高,笑得莫名。
忍足却懂了那隽永余音。
“迹部少爷已在门外多时了。忍足少爷还不离开?”
“......老高,多谢了。”
望着忍足的身形,在回廊处隐没,老高不禁喟叹。
极端的孤独相遇时,亦会迸发温暖,让离索的心绪,停泊、缠缚、而后不舍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