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章 计/祭 本章已改 ...

  •   立秋

      立海皇都

      清冷的月色,总带给人们无尽的遐思。
      掌灯时分刚过,街上却早没了行人的踪迹——这一切,似乎与皇都本应的繁华格格不入。前一刻还羞赧的残月,此时却高悬在空中。一种与满月浑圆浩气相悖的美,在这初秋的夜里,正悄然揉进人们的梦......

      是什么,使世间变得陆离班驳?

      夏的余温未尽,却俨然素裹着冬的暗潮,隐隐昭示着迟暮。
      清风缭绕,空余下怅惘和恍惚。落霞早已在平静中,掩饰了曼妙之姿。饶是曾经万紫千红,嫣香终将化泥成土。

      曾几何时,天下亦如此遁入迷途?

      在这空荡荡的街道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影,在这阴惨的月光下急行。也许,正是这种急迫惊扰了静谧,才使天下,难能平静。
      急行的人,终于在目的地处停下了脚步。淡淡的月光下,俊朗的身行浮现——乌黑的短发,深邃得不见底的眸,俊朗严肃的面容,以及一种隐约间流露出的王者气质,不禁让人深深感叹造物主的不公。可此时,这个本应在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英俊少年,却在这装饰得并不堂皇,隐隐散发着威严的门楣下驻足。半晌,少年终于走上前,扣动了门环,嘴角扬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抬眼望去,一块古朴的门匾上,镶嵌着大气雄浑的四个字——大将军府。

      “咚、咚、咚”
      门应声而开,一位十五六岁的小童探出身来。
      英俊的少年微一作揖,轻声询问:“幸村公子可在府上,在下有要事相商,烦劳通报。”
      “抱歉,这位公子。”小童回礼,礼貌地回答,“少爷有所交代‘今日掌灯之后再不见客’,公子明日请早。”说完便要掩门。
      “请等一下,在下是真田丞相之子,奉王命前来,想必幸村公子不会驳王的‘薄面’吧。”
      真田微微不悦。
      虽然早就听闻幸村将军的公子冷傲异常,可当真遭到冷遇,任一向严谨自制的真田也着实难以接受。
      “原来是主管皇都治安的真田大人,小人多有不敬,望请海涵。请随小人进大堂稍候。”

      说起这位真田大人,全名真田弦一郎,是真田丞相的独子,对武学极其痴迷。其父见子爱武之情甚深,加之在他多次引导下,见子入政途无望,也就宠溺的放弃了。反倒遍请名师对这位真田少爷进行指导。在他十岁那年,真田丞相更是让武界二十几年来的第一把交椅,开了金口,收了这位小少爷为徒,这一别就是七年。三个月前,小少爷终于学成回家,恰逢皇都有暗势力涌动。于是十七岁的真田弦一郎,作为青年一辈的翘楚,自是首当其冲,难能清闲了,便半自愿半强迫地接受了守卫皇都的职责。

      真田随着小童,慢慢步入内堂。满腔的怒气渐渐由感叹替代,转而讶异于府内建筑装饰的浑然天成与难以言喻的霸气。真田在心中暗暗做了一下对比——自家的雕梁画栋,水榭楼阁,虽看似精美,实则甚是庸俗;而这将军府的亭台则截然相反——看似粗旷,却处处凸显着细腻,甚是清幽不凡,宛若神邸。
      真田感叹道:“将军府邸真是集天地之灵秀,敢问小哥这格局规划出自何人之手?”
      小童一笑,说:“府中装饰尽由少爷规划。老爷国事繁忙,所以从不过问此等琐事。”
      真田微一点头,诚然,小童的话在他心中激起了片片波澜——这位冷傲非凡却又才华横溢的幸村公子,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他不禁对这位尚未谋面的人有了一缕期待。
      转眼已是大堂,依旧的简约格调,却让人感到无比的威压。小童微一作揖,对真田说道:“大人留步,请在大堂稍坐品茗,待小人前去通报。”真田微微点头,小童便转身走入内堂。

      一盏茶后

      淡茶刚刚入口时的清新之感,早已随茶水的温度慢慢散失。
      在这静谧中,王的话,渐渐清晰起来......

      当日朝后

      “‘域’本与立海相安。最近却频繁挑衅,不知爱卿有何高见?”年轻的王,高坐龙椅,目光似有流连的掠过整个朝堂。
      “......臣直言,敌暗我明。贸然行事,定非良方。加强守卫,以逸待劳,实是名举。”真田不禁蹙眉。
      “近日边塞危急,精兵早以调至前线,皇城已无余兵调遣。而今,皇都不定......如此,只有这条路了吗?”王苦笑。
      “恕臣愚顿,不解王意。”
      “你可知,为何战事甚急,而附近几城未出一兵?”王反问道。了然对方不可能知道答案,便接下后话,“‘附近城池的兵权,只尊军令,不问皇权。’这是先王下赐幸村将军的特权,同样也是对他的信任。”
      “可幸村将军远在......”
      “此事的关键就在这里。调军令此刻,并不在幸村将军手中。”
      “怎么会......”
      “幸村精市,大将军的独子。大将军会将调军令寄于他手是惯例,以应皇都之急。”
      “既是如此,王何不......”
      “爱卿有所不知,那幸村精市桀骜异常。况且‘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如果......”
      “那王的意思是......”
      “明天,城中的布防可以完成吧。”
      “......谨遵王意。”
      王意了然,无论如何,定要拿到调兵令。

      无论朝堂之上,君臣对话如何冠冕,怎奈何真相的丑陋狰狞?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政途,本就如此吗?

      “......爱卿,你说,如何能坐拥天下?”王似喃喃轻语,真田却听得真真切切。

      为君为臣,未必不是无奈。

      选择,在很多时候真的是奢侈品。如何一语,尽道痴情,仅留得一席清梦。而谁能明知,梦散时分,又是几处来人、哪畔风景?

      换言之,不是繁华,便是萧索。

      清风吹散了遐思,真田亦再难保持气度——王的期限,是明天。
      正当真田打算直闯的时候,恰逢小童回到大堂。
      “大人久候了,少爷有请。请随小人到内院与少爷一聚。”小童彬彬有礼。
      “有劳了。”真田回礼相随。

      一路的残叶在初秋愈加刺目,让真田疑似莅临寒冬,而那满树艳红的不知名花朵,却似乎昭示着盛夏的繁盛。清沁的花香在四周缭绕,投射出不可思议的静谧。
      花随风落。
      好奇异的植物,过早失去了依靠和屏障,反而更加耀眼。真田暗忖。然而,在花瓣飘过眼前的那一刹,他不由得呆滞——那飘摇而下的,竟是樱的花瓣!

      “少爷在池旁亭中。”不知走了多久后,小童止步。
      “多谢。”真田开口,望着小童的身影隐没于墨般的夜色。

      一缕月光,一棵花树,一把素琴,一纸,一笔,一砚,一人。
      望着这一幕一景,真田顿觉清泠。待到那人面前,真田的心情更加难平复。
      孤冷的月光下,一条黑色的发带,轻轻系住那羸弱的人蓝紫色的发,任其在身后伴风微荡。肤色煞是白皙,在白衣的映衬下,呈现着淡淡的病态。虽然五官仅仅算得上端正,没有半分出色的痕迹。然而这张脸上却有两处格外吸引人的视线——一是由额前碎发,半遮的深紫色双眸,犹如一汪深静的潭蛊惑人心;二则是左颊上一道深深的刀伤。二者的完美契合,使这张本平凡无奇的脸,顿时多了份让人留恋和怜惜的味道。

      “真田大人不上来坐吗?”座上的人淡淡的开口,音色宛若清泉。
      “阁下可是幸村公子?”真田并不急于落座。
      “正是。大人深夜来访有何贵干?”座上的人不再抬头,开始研磨。
      “......贵干自是难当。将军府的待客之道,在下同样难以恭维。”斟酌言辞的真田,在长久的沉默后,刚打算开口,却发现幸村正专注于辞赋,其傲岸之情,不言而喻。
      “幸村只邀密友。大人只是不速之客,又何需质问待客之理?况且,幸村之为,何以让丞相之子含沙射影,是将军府开罪于您?”笑容在幸村的脸上绽放,是那样的云淡风轻。

      方是年轻气盛,即是口舌之战,又怎肯甘落下风?

      “我失礼了,请大人不要见怪。作为赔礼,幸村请大人赏花,如何?”墨汁在雪白的纸上留下点点痕迹——一首小词在静默中完成。瞥见对方哑然,幸村微笑着起身,向真田见礼。
      “是我失礼了。赏花就不必了,这一路上......”真田虽有不甘,但那人的灵巧多辩,又使他难以反驳。
      “大人先请坐。”幸村打断了他的话,做了个“请”的姿势。
      真田略一犹豫,而后入座。
      “大人可认得这花?”幸村淡漠的开口。
      “在下寡闻,并未见过。形似樱花,然而......”真田略略蹙眉。
      “这是‘噬樱’。家父半年前,从异国带回。这花很奇特,只于盛夏生长,临近秋日便叶片尽落。在立秋正午开花,花色由淡红转至殷红,于夜间花落。因为只有沾染鲜血才会结果,就此取名为‘噬’。”幸村指着不远处的樱花林,向真田解释,“我并非要邀大人看花开,是请大人静赏花落。”
      真田静静望向来时的路,惊奇的发现,先时如火般艳红的樱已呈暗色,恍惚间竟有摇摇欲坠之感。
      “大人请静静品味生命凋零的美。”

      一弯淡月渐渐高升,花色也渐至殷红。一瞬间,仿佛是死神的喧嚣,绽放的花朵竟在全盛之时飘摇而下,残败的花瓣在轻轻而来的风中摇曳。宛如一条血色的帷幕,在死寂中静静的宣泄。月光也染上了暗红的影,随着荧荧的薄雾蜿蜒流淌,充盈了池畔。
      是召唤吗?
      真田来不及细想,便被夹杂着花瓣的清风,环绕了身体,羁绊了心神——触目之处尽是抹不去的红。刹那,殷实的红色掩盖了一切,脆弱的理智已然沦陷,诚实的诉说着遗忘。

      好绚目的红色!

      命运,总是萦绕在瑰丽的梦中,而自古成败亦在醉醒一念间。
      即使明知繁梦是剧毒的蛊,也要挽留神志流连其中,盘桓游荡。待那红色褪去,繁梦破碎,纵使灵魂已被蚕食,依旧贪恋不舍。只因众醉独醒的恐惧,早以深入骨髓。而晦暗的现实,又容不得半分臆测。

      人常道:落英缤纷,可又有谁能明知花落时的心痛?绚烂的美景还宛若眼前,教人怎去接受此番寥落?花,生时簇拥似海;落后堆积如灰。
      真田不自主地望向幸村——淡定的紫眸涌起片片赤色的断影,闪烁如火。同是在刺目的红色中迷醉、沦陷,那淡淡的悲悯却始终没有在眼中散落。
      生命凋零的美。真田的耳畔萦绕着幸村的话。
      相对于对方没有一丝波澜的话语,真田的内心已然狂澜万丈——不知为何,总是感觉眼前人,有凡人不及的情操风骨。不似神的冷漠,却焕发着神韵,如此最贴切的形容,恰是稚气未脱的神之子。
      幸村,你也会为了诠释完美,而选择此般凋零吗?

      “大人对赔礼是否满意呢?”幸村注意到真田的失神,微笑着询问。
      “......很美,但这是伤感的美丽。”真田不自然的收回目光。
      “呵呵,大人说的不错。不知大人深夜到访,有何贵干?”感受到对方的回避,幸村顺势转移了话题。
      “......半年前,皇都出现一个神秘的组织‘域’,公子定有耳闻。近日,不少官宦子弟失踪。据查实,是‘域’所为。如今皇都人心惶惶,王很担心。皇都内苦于守卫不足,如此希望幸村公子.....”
      “希望我拿出调兵令,将家父对附近城池的军队调动权交还给王?”幸村的嘴角轻扬,饶是平静。真田明白,那是嘲讽。
      “正是。”
      “......也罢,家父留下它,本意便是如此。就在此交给大人好了。”微微的踌躇后,幸村爽快的应允。
      “多谢公子深明大义。”
      “不过,大人要答应我一个条件。”幸村的眼中滑过一丝顽劣。
      “是什么?”
      “请大人收好这首词。”说着,幸村将刚刚完成的词作递给真田。
      真田疑问着接下,纸上浅浅的墨香,弥散着怡人的清爽。

      残夜冷风微漾,清
      洒耳畔彷徨。墨月平
      遮厚土,俨然没
      伤。芙蕖漫朽寒城驿,乱
      醉还往。菊秉世,
      万籁央,景霜为上。

      格调简约,不羁狂放,细腻之处见真情——真是像极了眼前的人。

      真田皱了皱眉,此时得此词,他并不知幸村是何意。
      “这是一份调词,名为《惊弦》。大人可有雅兴一听?”幸村虽是询问之声,可已然调试琴音。
      “......那恭敬不如从命了。”调兵令尚未到手,决不可断然离去。真田心在中暗道。

      琴音微起,撩人心绪。

      真田憎恶乐音。准确地说,是憎恶王宴会上的低俗媚音——丝竹管弦的俗声,于他只是引起聒噪之感的另类形式罢了。
      幸村的音乐则不同。先时是空洞清泠,好似晨曦水之潺潺;渐转为压抑低沉,犹如钟鼓之低鸣;骤然高亢,琴音渐密,仿佛高山之落水;时而婉转,宛若黄莺之轻啼。琴音的变换,正似那骤雨坠湖,泛起阵阵涟漪。

      真田恍入梦境......
      原野广阔,月明星稀。

      何时,马蹄声渐起?着戎装,持兵器。热血洒沙场,非殒定不离。
      何时,笙歌夜不息?熏香缭绕,脂粉扑面,尽显奢靡。
      何时,悲凄音遍地?生灵涂炭,哀鸿遍野,断壁残垣,满目疮痍。
      ......

      这就是所谓的天籁之音吧。不,能将时世与生灵之感如此契合......应当说,天籁莫如。真田在心中默想。
      在如此诡谲的情景下,看着身旁抚琴的人,真田心中渐渐升腾起感动。尽管琴音甚是凄凉,但他仍可以感受到,琴者隐藏不去的似水柔情。也许神明的目光都如他一样,在身旁少年处流连吧。

        也许,他真的是传说中,那个遗落于人间的神之子。

      突然,乐音戛然而止。
      弦断。
      “大人,这首曲子如何。”幸村微微一笑。
      “只应天上有。”真田脱口而出。
      “大人抬爱了。......这是调兵令。天色已晚,幸村就不远送了。”幸村微微起身施礼,继而不再理会真田。
      “告辞了。”

      真田在短短几个时辰就折服于幸村的不凡。
      无论是才华、作风,亦或是......那冷淡下的温情。

      其实,所谓魅惑,谁说定要容貌惊为天人?能让心灵为之颤动,方为上乘。

      伫立池前,望着真田的背影消失在小径的尽头,白衣少年的目光瞬间变得犀利。他静静望着亭旁那株满树银白的植物,嘴角再次扬起。但这次是玩味的微笑。
      忽然,一双手从背后环起了他纤细的身躯。在微微错愕后,少年非但没有挣扎,反而让身子靠向那人,任凭身后之人把他抱得更紧。
      “精市又瘦了。是因为病情又加重了吗?”关切的话语,让人在初秋的寒风中,仍在心中氤氲着温暖。
      “没有,是莲二多想了。只是入了秋,有些伤感罢了。”白衣少年缓缓的转身,注视着来人。

      月光下,那人温婉的气质被极好的突显,面容甚是柔和,加之一席青色长衫,更是文雅非凡。
      “依旧是昔日的漂亮模样。”白衣少年开口调侃。
      “精市,我真是不清楚你为什么要易容。”青衣人有些无奈的皱眉,忽略了白衣少年的话。
      “原来,你看重的只是容貌呀!”白衣少年戏谑的微笑。
      青衣人不答,只是笑着抚上少年左颊的刀伤。少年微微蹙眉,却不理会。

      “我所看重的,你早已了然,又何苦把我说得如此肤浅?”感受到少年的不悦,他正色道。
      少年微笑不答,只是轻轻撕下易容的假面,而后信手解开黑色的发带,任那飘逸的长发在风中狂乱的舞动。
      “果真是越发的美了。”精巧的五官,如凝脂的肌肤,纯净而略带嘲讽的微笑,瀑布般的蓝紫色发,一双如鬼魅般蛊惑人心的深紫色的眸。那双灵动的紫眸,能看透他的内心。这一点他从未怀疑。
      “堪称天下第一美人。”青衣人浅笑称赞。
      “莲二要如何?”被称做美人的少年轻笑出声。
      “我自然不会暴殄天物。”唤作莲二的人邪邪的笑,将幸村拉近自己,吻上那构成哂笑的唇。冰凉的触感,瞬间流散全身。望着对方含笑的眸,他读出了无声的抵抗。

      回想那年酒醉,第一次将那美人拥入怀中。使自己清醒的,正是这双含笑的紫眸。
      在淡然间哂笑,于无声中鄙夷。这远比绝望的呼喊、激烈的挣扎,更让他心痛。那傲世独立的风骨,让他不由得自惭形秽,弥漫的醉意也消散殆尽。
      痴想着幸村定会大发雷霆,怎料那人对他一切如故——依旧的顽劣、任性。
      对方的漠然,使他坐卧不宁。面对如同对待空气般的无视,他实难冷静。
      自此,无礼的闹剧频繁上演——清醒时,第一次抚摸幸村的面颊、第一次禁锢幸村于怀、第一次拥幸村入眠......至今日,第一次亲吻......

      莲二很清楚,即使在意识上全然抗拒,幸村亦不会制止他的任何行为。
      那是幸村所秉持的骄傲。

      “你......”语声断,莲二颓然倒下,“......花香有毒!”
      虽然感受到力量,于颓然间不可抑制的流失,莲二仍旧不可置信。

      “莲二,你会为了他和我反目吗?”幸村在他的耳畔低喃,当真是笑意盈盈,“我说过,我要做的每件事把握都是十成。不过作为‘域’的护法,你还真是失格。要知道识毒,制毒,甚至这次,把浅淡的毒积聚,使之在一时迸发的方法,都是你教给我的。看来,你‘毒仙’的名号是要让贤了。”幸村的揶揄不减,确是平日的顽劣之态。然,那笑意中满溢而出的冷漠,却不再熟悉。

      那傲然的微笑,仿佛是猎人对已然重创的猎物,施舍的最后一分怜悯。
      幸村顺势将对方代表身份的玉牌,从他的腰带上解下,又是蛊惑心神的一笑嫣然。
      莲二从未想过幸村会此般。

      幸村自幼全身经脉尽损,体质偏寒,因而无法习武,而作为一位将军的子嗣,又决不可毫无自保之术。因此,莲二才让幸村修习用毒之术,为变通之法。然此刻,这却成了天大的嘲讽。

      真人未必不露相,然露相者,定绝非真人......

      “莲二放心,你担心的‘他’,安然无恙呢。”看出对方眼中浓重的忧虑,幸村微笑着说,“在他接触这花香之前,我就让小童奉上含有解药的茶了。”
      “这么说来,如果他对你存有戒心,没有喝下那杯茶......”感受到毒性的渗透变缓,莲二的心绪渐趋平静。
      “这他就要感谢,他无情的父亲了。很‘仁慈’的对他隐瞒了此行真正的目的。否则,再过不久你们就会在另一个世界相见了。”幸村的眸光于瞬间盈满了杀意,转瞬却又绽放如花笑颜,“如此,莲二,一路上你就要独赏那绮丽的曼珠沙华了。你,不会孤单吗?”

      好虚伪的说辞。莲二想转过头,避开那美到极至的人。无奈,毒药已经蚕食掉他的最后一分力气。
      但他仍抱有幻想——眼前的阴毒之人,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幸村精市。

      纵论天下,谁,才是那真正的痴人?

      然而那人的一句话,粉碎了他最后的幻想。

      “我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救了你。”
      逃避现实,是否是伪懦的通病呢?莲二不禁自嘲。

      “柳护法,如果我带着这个去‘域’,是不是会发生有趣的事?”手中把玩着,精琢“护法柳”字样的玉牌,幸村继续揶揄着地上毫无反抗能力的人。
      “你的决定,又何必问我?”他自然不会相信,眼前这精于谋略的人,会只身前往,高手如云的“域”——此等蠢事,无异自投罗网。

      仿佛洞察了他的想法,幸村安然冷笑,猛地从琴下抽出一柄长剑,“是把好剑呢。莲二,只有你才配驾御它。你可记得,三年前......”忽而,幸村噤声,又是一番浅笑。
      但见莲二的眸光一滞,确是隐痛之态。

      三年前么......
      现已然如此,再提那往事,又是为何?

      “你又何必惺惺作态?我熟识的那个幸村,早随那落英亡故。想要提起我和他的往事么?呵呵,你.不.配。”最后三个字,莲二咬的确凿清晰。

      静默的冷语,使那灵透的美人不禁一震。
      你.不.配。

      不配,是么......

      “是啊,我确实不配呢......”

      幸村语无波澜,只是蓦然提剑,随着淡淡流光舞动几式,而后炫耀般的将剑尖向池面猛的一指——瞬间,剑身寒光四射,冷气逼人,但见池水扬扬飞溅,似成一片落雨。

      “你怎么可能有如此武艺?你的经脉分明受损......”瞬间嘲讽散尽,空余满腔的惊愕。
      “是秘密呢。”幸村微微一笑,当真是倾国倾城,“和你相比,如何呢?足够代替你吗?”
      许久,没有等到回答。深夜中只余下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幸村了然答案,却也不再羞辱他。
      只是暗闭靛瞳,独坠深思......

      “父亲三天前,在战场上被真田丞相的心腹暗害。”

      “父亲戎马一生,忠心报国,最终竟死于奸佞之手。然那奸佞之人竟谎称父亲仍然在世。我虽已猜到那人会有此举,本想借守城之机,挽救父亲,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父亲若是当初听我劝谏......”

      幸村自说自话,似低喃,又似悲戚。

      “只可惜,那奸佞算错了一步,竟把注意打到兵符上,注定会满盘皆输。”

      幸村换上平日那张淡漠的脸,“莲二,你我相识一场,这是最后的送别礼物。这株白色的‘噬樱’可是珍品,毒性相较于这花香也更强呢。”
      言间,幸村似漫不经心的用剑划开莲二的手臂,凝望鲜血从伤口缓缓流下,渗入土壤,使花瓣染上暧昧的淡红。
      “这可是株噬血的植物呢。我真的想知道,你最后会死于失血过多呢,还是我这还施彼身的剧毒呢?”

      却是,惑人笑靥......

      幸村,因你,我的心已死——你亲手扼杀了它存在的最后一抹希望。
      对此,若说唯一的祭奠,就是你的笑容。

      人道,笑靥如花。
      你的笑容便是那映照着死亡的曼珠沙华。妖娆,慑人心魄,同时噬人灵魂。
      这就是你为我铺设的黄泉路吗?
      体尚温,意先亡。
      作为暗杀者,较我,你确是更胜一筹。

      “那么,再见了,莲二。”
      幸村如往常与他告别时一般,神色自然轻松。
      只是这次,多了一份沉湎。
      “不......是永别了。”

      夜色徒然清寒,于泠然间濡染的,怎知,不是清愁?

      与此同时

      丞相府
      “弦一郎,事情顺利吗?见过王了吗?”
      “父亲.....尚未就寝?”
      真田刚进入大堂,便看见其父在厅堂徘徊。

      “王如此忧虑,我怎能安寝?”
      丞相呈现着缕缕倦意。

      “父亲不必担忧......王已将命我,暂时接管附近几城的兵权。明天就可以开始在皇都布防。”
      真田将事情一一汇报。

      “......幸村把兵符交给你时,提过条件吗?”
      “......没有。只是......”
      “只是什么?”
      “......父亲多虑了,只是那幸村,当真是不羁桀骜,做事亦是,不留半分颜面。”
      真田哑然失笑。
      “那幸村果真不同,竟能引得你如此。”
      真田丞相饶是微愕。

      自觉有失,真田也不言语,却是一番别样窘态。

      “弦一郎,明日公务繁重,早些休息吧。”
      “父亲也早些休息。请保重身体。”

      真田施礼,转身进入内堂。
      望着那轮东摇的月,丞相若有所思的呢喃。
      “明天......”

      真田房间

      竟然对父亲说了谎。
      真田亦不辨缘由。

      不知为何,父亲问及时,竟然心生抗拒。
      思虑再三。俨然发觉,自己竟像个垂髫顽童,想将今夜和幸村的记忆独占、隐藏。
      抚摸着纸上那人的遒劲字迹,耳边似乎还缭绕着那人的傲世琴音,心中氤氲的,着实是淡然情愫。

      反侧辗转。

      虽悸动暗起,然呓语中,却痴道,不是流连......

      郊外
      “‘域’应该就在这附近了。”幸村易容后,小心的探索着“域”的位置。
      月似乎嘲笑一般,在他身后洒下一片阴影。影随形动,仿佛定下了举世的契约,至死相随,不弃不离。如魔咒一般,他停下了脚步,静静的注视着灰色的影,手兀自抚上腰间的残玉。
      凉意悄然袭来。
      心中蓦然渴望起温暖。

      葬......

      想父亲战功赫赫,刚直不阿,亦是马革裹尸,英魂散落战场。
      于己——一懦懦公子,结局又会如何?
      棺椁莹葬么......
      怎知不是......扬灰挫骨......
      如此,莫不如就此遗忘。

      其实,已然没得抉择......

      忽觉颈间有冷刃相抵,只听来人冷声低喝:“你是什么人?”
      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幸村心下略喜。
      但见素衣男子,以扇轻轻推开薄刃,浅笑答道:“在下只是,失路之人。”

      ——第一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计/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