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谬灵》笔不妖

363、第 363 章 喜

　　陀螺看到莫止穿着喜服出现在乌泱泱的人群中时，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脚底蔓延出的恐惧裹挟着愤怒直冲脑门，她顿时失去了理智，手里心愿簿被捏皱，慌张地朝莫止呼喊：“你脸皮真厚啊，上赶着倒贴。”

　　她渴望她的讥讽能激起地丁的自尊心，把她羞退。可是地丁恍若没听到一般继续朝他们走来。

　　她怎么这么恬不知耻？她是没有自尊吗？

　　陀螺气急败坏地还欲再加大音量，用淫言秽语羞辱地丁，可她恶毒的话还没出口，便看清地丁后面还跟着莫白时，她急忙噤了声，退回到杜商身后，委屈朝杜商低声哭诉：“她来逼婚了。”

　　许是她的声音太轻，许是杜商置若罔闻，他仍旧默默低头伏案，在心愿簿的心愿后一一写下达成方案，安排属下完成。

　　见杜商镇静如常，虽不回应她，好在也没有回应地丁到来这事，陀螺稍稍得到宽慰，将被捏皱的心愿簿整理平整，轻轻放在了桌子上。

　　她望着桌子上的上百本心愿册，希望它们越垒越高，永远处理不完，那样杜商便没有时间成婚了，她也能永远呆在杜商身边帮忙，做他最亲密无间的助手。

　　大街上，面对陀螺的嘲讽和周围人异样的目光，地丁心里毫无波澜，这场婚礼对杜商来说只不过是笔为难的交易，她的定位很清楚，所以她对杜商并无期冀，不会失望，也不会羞愤。

　　她若无其事地走到杜商跟旁，问杜商她可以帮忙做些什么吗？

　　“要帮忙，便不该穿这身衣裳来。”杜商没抬头，只是望着那鲜红的裙角，便觉得甚是扎眼。

　　地丁一愣，随即幻化了身浅灰色的衣裳，道歉是她考虑不周了。

　　周遭的人望着低声下气的莫止，脸上的表情有嘲笑、讥讽、愤怒、痛快、得意、害怕、不解，也有同情和怜悯。

　　杜商低眼望着她灰白的鞋面，眼神也变得灰茫，沉声让陀螺给她安排事做。

　　听闻此言的陀螺，脸上的灰蒙顿时一扫而光，眉飞色舞地走到地丁面前，喜笑颜开地柔声说道：“莫姑娘，叔叔伯伯、嬢嬢婶婶、哥哥弟弟、姐姐妹妹们排队都辛苦了，你去问问他们想吃点喝点什么，给他们买来。”

　　陀螺胆怯地偷瞄地丁身后莫白的反应，见他没瞧自己一眼，转身跟着地丁走了，顿时放下心来，乐滋滋地回到杜商身边分理心愿。

　　地丁想让哥哥歇息，不用跟她奔波，可是哥哥却笑着说他陪她一起，率先开口询问排队的人想吃什么喝什么，他幻出笔墨一一记下。

　　地丁见状便走到队尾，从队尾开始记。

　　一炷香后，两人在队中央相遇，莫府下人也送来第一波点单人的吃食，挨个分发。

　　两柱香后，杜商等人以及排队的人木凳都换成了厚垫靠椅，所有人都得到了美食佳酿。

　　陀螺连吃了十个桂花酥，喝了三碗甜酒酿，晕晕乎乎地走向地丁，把碗递给她，让她洗了。

　　“你，最会洗碗的嘛。”说着，便在一旁幻出了一大盆水、抹布和草木灰。

　　地丁接过碗，默默蹲下试水温。

　　瞬间，身旁多出了十几摞碗。

　　哥哥在她身侧蹲下，朝她笑了笑，开始洗碗。

　　莫府的人也幻出水来洗碗。

　　地丁望着身侧哥哥洗碗的侧脸，想起从前都是猴子跟着自己一起洗碗，忽然晃神往向远处仍默默记载心愿的杜商。

　　熟悉又陌生，陌生又熟悉。

　　他笔尖停顿的瞬间，她的呼吸也跟着停顿。

　　电光火石之间，她好像能分清楚程序和猴子了。

　　他，是程序，不是猴子。

　　地丁瞬间觉得自己强行要嫁给杜商的行为可笑至极。

　　她的执迷，不仅没有还清对猴子的亏欠，反而对不起猴子，对不起哥哥，也对不起眼前这程序。

　　何必执迷不悟？何必强人所难？何必累人累己呢？

　　所有的碗已洗干净，地丁苦笑着起身，将水渍擦在衣裳上，轻轻走到杜商身旁，望着他案上凉透了的鸡蛋面，歉声道：“对不起，之前是我强人所难了。我现在想通了，你不用娶我了，这十一份契约和莫府带来的钱财，是我给你的赔礼。对不起了。”

　　地丁放下契约，转身离去。

　　可她还未行至三步，便听到身后传来杜商沉闷的声音：“回猫猫山成亲。”

　　她错愕地停下脚步，还未待她回身，手腕已被杜商扼住，飞了起来。

　　“不用成亲了，我不胁迫你了，那些嫁妆都给你了，不用成亲了。”

　　地丁试图挣开杜商的辖制，可杜商抓得太紧，若不大动干戈，她根本逃脱不开。

　　杜商气恼地瞪她，半晌才说出话来：“你失信毁约，我如何能相信你这十一份契约是真？你莫府的嫁妆是真？”

　　地丁的手腕被他掐得生疼，还来不及解释，两人便已落至猫猫山山头，地丁远远地便瞧见爹爹和母亲穿着大红的婚服朝他们小跑过来。

　　火红的嫁衣衬红了爹娘的面庞，两人脸上满是荣光，仿佛回到了少男少女的模样，青春洋溢，朝气蓬勃，地丁霎时热泪盈眶。

　　原来，父亲母亲，如此美好。

　　原来，父亲母亲，本该如此美好。

　　乌黑的天空下，杜商怒声哑道：“我不同意你单方面停止交易，交易继续。”

　　地丁却呆愣愣地望着狂奔而来的地青和赤火，恍若未听到他的言语。

　　待地青和赤火跑至时，他才松了她的手。

　　“丁儿。”地青一把抓住女儿的衣袖，心疼又内疚，他从魔狱回到猫猫山后，不止府里没有布置，更没见到杜商身影，他便嘱咐赤火急忙布置喜房，他则下山去找杜商。

　　找到杜商后他死活拉不动杜商，瞧见天上送嫁的队伍朝猫猫山去了，他又急忙赶回猫猫山，熟练又扑了个空。

　　他得知女儿去街上去找杜商了，本欲又去街上，却被赤火拉住。

　　“莫白跟着去的，女儿不会吃亏，你放心吧，他们一会儿就来了。反而是莫府来了这么多人，我们原来备的饭菜根本不够，你跟我去瞧瞧街上哪家酒楼的饭菜好，我们好让人家送来。”

　　地青想着确实不能怠慢女儿娘家的人，便顾不上赤火还穿着喜服，跟着赤火去看酒楼了。

　　定好菜回来，赤火非让他同她一样穿着喜服，否则不允许他下山。

　　换好喜服，她又要同他一同下山。

　　幸好，他们才出门，便瞧见杜商和女儿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吉时未过，丁儿，爹爹带你们去成亲。”

　　地青太过激动，握着女儿的手一直在颤抖。

　　赤火难得笑眼弯弯地拉住莫止的另一只手，红着脸道：“女儿，我和你爹爹同你们一同拜堂可好？当年，我和你爹成亲时除了一块红布什么都没有，娘想弥补当年的遗憾，可以吗？”

　　地丁望着母亲炽热羞涩的眼神，看到母亲喜服上绣着地与赤，爹爹喜服上绣着青与火，她喉咙滚烫得说不出话来，僵硬地笑着点了点头，任由父母拉着她走向远处摇曳的红绸。

　　杜商跟在他们身后，神色琢磨不透。

　　哥哥和陀螺们随之而至，哥哥知晓她素来爱热闹，吩咐下去，瞬间，猫猫山上喜乐鸣奏，锣鼓喧天，烟花不尽，爆竹不止，江宁夜亮如昼。

　　戏台从山脚搭到山顶搭了上百台，歌舞唱跳、杂技表演，热闹非凡，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吸引了江宁大半的百姓过来围观。

　　戏台下设下宴席，无论男女老少，皆邀入座，美酒佳肴，供之不尽。

　　欢笑声从山脚传到山顶，赤火握着丈夫的手，心里也甜蜜蜜的，柔声笑道：“青哥，江宁许久没有这么喜气洋洋了。”

　　他们也许久没有这么喜气洋洋了。

　　一丝遗憾划过心涧，如此盛大的婚礼，也不知能否传到小姐耳中？

　　小姐，会来吗？

　　不待伤感蔓延，地青的手急忙从她手里抽出，她回过神来，只见丈夫朝换好喜服的杜商跑去。

　　地丁隔着红纱，坐在穿上，见猴子穿着喜服朝自己一步一步走来，那熟悉的眼湾，轻轻、浅浅，远远、近近，恍若在枝头，又恍若在梦里。

　　她忽然悲从中来，猛烈咳嗽起来。

　　“阿止，你怎么了？”床畔的莫白担忧地询问。

　　“我没事，哥哥。”地丁稳了稳心神，杜商已行至跟前。

　　“一阳初动，二姓和谐，请三多，具四美，五世其倡征风卜。六礼既成，七贤毕集，凑八音，歌九和，十全无缺鸳鸯和。”

　　听着父亲高唱祝词，地丁内心却越发哀恸凄凉，与猴子过往点滴一一浮现在眼前，泪水情不自禁地流淌下落。

　　地青望着滴落在女儿手背上的泪珠，只当女儿喜极而泣，哽咽笑道：“傻丫头，”

　　千言万语哽在心头，他也抽泣起来，怕惹女儿哭得更凶，误了婚礼，急忙伸手招呼杜商快背女儿去拜堂行礼。

　　杜商默默望着床边静坐的莫止，她的悲伤太浓郁，隔着红纱，他也察觉到了。

　　“你”

　　他不敢问，“你”字卡在喉咙，百转千回，最终囫囵咽下，转身屈腿佝背，哑声道：“上来吧。”

　　他感受到她趴在他的背上，轻轻握住他的肩膀后，他回手抬起她的腿，将她背了起来。

　　原来，她这么轻，如柳叶一般。

　　她的房间离大堂很近，穿过院子便是了。

　　可不到五十步的距离，他的背却被她的泪浸湿了。

　　在路过大门时，他听到她俯到他耳畔模糊不清道：“杜商，我想向你坦白一件事，我其实”

　　“咻”

　　她话未说完，一柄长剑朝杜商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