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碧醉茗》木汐

43、释然

　　微风习习，额间那缕被拂起的秀发不时遮挡住眼线，看不清自己要看的东西，可是…要看什么呢？那里的确什么也没有啊。
　　言青轩眼望空荡院落，这里依旧如自己离开时的安静整洁，可却也原来这般寂寥空静。熟悉的门窗，熟悉的花草树木为什么竟会让他产生如此强烈的陌生感，嘴角牵起的笑容带着难以言尽的苦涩……这个安身数年的地方原来不过是为了将自己掩藏起来……那么，老人是以怎样的心情陪自己渡过那些日子的呢？看着自己强颜欢笑的痛苦，他是否也曾在身后默默伤心，为了自己这般不争气……可现在，他不在了，那个总是在刮风下雨给自己添衣裳，夜晚为自己端上宵夜，事事为自己操心的的老人不在了，是…真的不在了！眼望着满院素白的绫锻，言青轩眼眶涩涩的发疼。
　　“轩？……”身后贴上了来的熟悉温度让他全身轻颤。
　　“憬绍，我——”他愧疚，明明可以再说些什么的，为什么当老人那干枯瘦瘪的双手握住自己时他只能哽噎的重复说着‘对不起’？……因为他害怕，害怕让老人失望！
　　怀里的身体在发颤，鄢憬绍可以深深感觉到他的伤心与无助，“青轩你明白吗？你是陈伯最疼惜的人，”将人稍稍推离开，“所以只有你幸福，才是老人最希望看到的。”轩，因为我不会放手，所以，那个该说抱歉的应该是我鄢憬绍！
　　月下爱人的轻言抚慰带着令人安心的效用，言青轩伸手轻轻抚过他晕白色的脸颊，泪珠无声滑落。“谢谢。”谢谢你的承诺，因为他的承诺，陈伯他离开得很安详。{“轩以后由我来照顾，我会一直陪在他身边！”}从他手心传来的温度不会炙热，却脉脉的温暖。
　　脸上温热的触感在播洒细雨般的轻吻，男人用双唇摸挲着他的，唇瓣上带着的苦咸味让他微微蹙眉。那人将他重新紧箍怀中，“很苦很涩对吗？所以，不要再流泪了。”
　　“嗯。”他知道自己从此以后不再孤单，只要有他，有这个始终在身后默默让自己倚靠的肩膀。
　　陈伯，这一次我想把幸福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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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单调的明黄朱红，一道道紧闭的宫门，严守的禁卫……阔别数月，这个严谨沉闷的宫廷依旧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来。想着些许年间的沉浮言青轩心绪泛着难以言尽的复杂，“不如归去……”心底冒出的突兀想法让他一怔，而后释然一笑，原来自己终是无法适应这个地方，想来那人当时也是同样心境吧。
　　其实，今日的召见到底要面对什么他并不清楚，只是在心下有了那般的决定后便是完全的坦然。不知当自己将决定告诉憬绍时，他会是怎样的反应呢？
　　“青…轩？”身侧迟疑的喊声让言青轩微微晃神，脚下一顿，抬眼望去，那张欣喜的面孔已近在咫尺。再次看见这张熟悉的面孔言青轩并没有想象中的无措，只是有些说不清楚的复杂抑或……“……秦大哥。”
　　“青轩，青轩，真的是你！”秦非显得有些激动，牢牢地锁着那人肩膀上下打量着。“你怎么说走就走呢？也不提前告诉大哥一声，害我担心了那么久！”
　　往日的苦涩淡淡散去言青轩平静了许多，“当日情况紧急所以走得匆忙，未跟大哥道别还请大哥见谅。”
　　“呃……没事。”秦非被眼前人淡然的态度弄得一愣，为什么感觉哪里不同了？秦非有些复杂地看着眼前清秀的面孔皱起了眉头，青轩他对自己……
　　“大哥？”
　　“啊，”难道说是因为那些些传言，难道青轩他真的和云王……秦非定定地看了言青轩半晌，才道：“青轩，此番离京你去了何地？”
　　“充州，还有……桐然。”言青轩不解秦非为何突然表情凝重。“桐然？你真的去了云王的属地？！”难道那些人所说果真属实？京城现在更是满城风雨，谁不知此番回京的云王殿下没有入住王府，没有搬进皇城，竟然直接下榻一个小小的礼部侍郎府，各类谣言遂起。嫉妒的，艳羡的，恶言中伤的比比皆是，甚至有那些个不堪之语。秦非为此感到异常愤慨，青轩怎么可能是那种人？！他认识的青轩怎会甘愿做做——秦非觉得不齿。
　　“是。”
　　“青轩！你怎么可以——！……青轩你是清楚的，在这朝堂之上容不得一星半点儿的马虎，现如今你竟与那人如此——亲近——”“大哥，你——”
　　“那个人…那个人，他是怎样的身份？你糊涂啊！”言青轩还没有见过如此失态的秦非，肩上传来的刺痛让他不由蹙起了眉。“秦大哥！”
　　“青轩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和我……”流言、谣言？这些他早有预料，照那人的行事作风，京城怕是早就风云四起了。这偌大的朝堂更是经不起一丝风吹草动，而那人则是根本不予理会。他就像是在‘昭告天下’，可是自己这回竟出奇的没有任何负担，也许是因为信任吧，心里坚定的信任便不会在意他人的目光。
　　秦非没有错过男子点漆深眸露出的如水柔情，“……？！”青轩他变了！眼前这个清秀男子虽然一如往常的温润如玉，可那份恬静中却增添了份夺目的璀璨，灵动而坚韧。
　　“青轩，大哥知道陈伯对你来说很重要，可是你还有大哥！大哥——”也许-也许是因为陈伯的去世，陈伯是青轩最亲的人了，因为没有依靠而感到无助失去了判断力，这是人之常情。对，一定是因为这个！
　　“秦大哥，谢谢。青轩明白你的心意。”依旧会感激他的关心，只是现在已经不会因为这种感激而感到锥心的苦痛，那份强烈的情感在那段日子里悄然蜕变，怕是只余下深深的感谢和怀念了。
　　“不！你不明白！”不，不是的，不应该是那份淡然的！往日的他总是默默的陪在自己身侧，就像是个依附于他的影子……被人遗忘。而现在——他的存在已不容忽视！这样的发现令秦非感到震惊，继而慌乱。“大哥？”秦非的突然激动让言青轩诧异，大哥他这是？——
　　“云王他…传言并非属实对吗？如果……一定是那个人刻意的拉拢或者，或者是他逼迫你！”
　　看着秦非如此急迫的神态，言青轩感觉有些复杂，轻皱眉头，“大哥，没有什么刻意拉拢，他也不会逼迫我做任何事情。”说出来了，就这样说出来，其实也没有想象中的那般艰难。“……我们在一起是自愿的。”既然已经整理好这份感情，也已经下了那个决定，那么他现在最想做的就是告诉这个人了……放开他，放开过去，也是放开自己。
　　“那段过去，”言青轩看着远处幽绿的湖水，微顿片刻道：“一定对大哥造成困扰了吧？可是现在的青轩也只能说声抱歉了，以后……大哥也永远都是青轩的大哥。”徐风缓缓送来远处的花香绕在心头久而不散。
　　秦非惊退数步，满脸的不可置信，怔望着那悠悠出神的男子他急于想要说些什么，“……”可心中涌起的怅然若失又让他一时无语失声，长久的缄默的他看上去失魂落魄。看着这样的秦非言青轩心头也是升起一丝不解，但是他已经不想深究。
　　“青轩，我——”
　　“言大人，你怎么还在这里？”尖细干涩的音调恰在此时打断了秦非将欲脱口之话。
　　“呀，秦大人也在啊？奴才见过两位大人。言大人，皇上已经摆驾去了御花园？您还是快随奴才前往吧。”
　　“劳烦李公公特意前来，青轩这就随公公前去。”言青轩认出前来寻他的人正是宫里的太监总管李公公。再次侧身看了一眼仍独自神伤的秦非，心中也是一片无奈。“大哥…那青轩先行告辞了。”
　　“烦劳李公公带路，我们走吧。”
　　能够做上这宫中的太监总管，李公公自是察言观色的老手，看情形便已心领神会。“言大人实在客气，奴才怎敢当，大人随老奴这边走吧。秦大人，老奴先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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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礼部右侍郎言青轩拜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言卿，免礼。这边坐！”今日的大郅天子鄢憬桦未着奢华朝服只随性一身锦衣，可那耀眼的明黄仍昭示着这人掌控天下的权利。清淡的语气让人听不出什么明显态度，看了一眼那人手指的位置，言青轩只略微迟疑了一下，便顺从的坐下。
　　凉亭建在御花园中心，绝佳的观景位置将园中美景尽收眼底。坐在对面的大郅天子，从他坐下便旁若无人的独自品茗，但是那探究的视线却不容忽视。言青轩倒也淡然，只安静的坐在那里，看着自己面前白玉茶杯冒出的徐徐轻烟出神。
　　“言卿此番出京过充州，行桐然，为朝廷立了大功，不知爱卿想要何奖赏？”
　　“这些都是下官本分所在，青轩并没有任何奖赏可要。”很奇怪的感觉……同为兄弟的二人，一个清俊一个霸气，可眉目之间隐隐的相像、气息的相似只让他感到丝丝亲近。所以，即便是知道他贵为天子，面对他时言青轩也没有感到压迫。
　　听到言青轩的话，鄢憬桦并没有太大反应，只是面带深意的再次打量了一下男子。欲擒故纵？看样子又实在不像，那般云淡风轻倒不想是刻意装出来的，这个人……呵呵，果然有趣。
　　“哦，那倒是……不过，朕最近倒是听到些个风言风语——是关于言卿的，不知爱卿作何感想呢？”………到底还是来了吗？今日得到密诏前来便已有了心理准备，可是眼前人如此开门见山，倒让言青轩微愣。
　　“回皇上，下官没有什么感想。”这是实话。
　　“哦，言卿没有想法吗？这倒是很奇怪了，”有意思，不愧是憬绍看上之人。“不过，朕倒是很在意呢！我大郅尚志云王竟然与一个男人传出此等不堪流言，而且还是朕的朝廷命官？！——想我大郅皇族颜面何在？！”突来的震慑让言青轩全身一震。而亭子内外的宫女太监们，更是被这天颜的震怒惊得簌簌发抖，冷汗直下！惨了，惨了，这位大人惨了，皇上今天龙威大怒啦！
　　只是愣在那儿？鄢憬桦挑眉，这人竟然除此之外完全没有其他反应？！常理下，不应该马上跪求‘皇上息怒’吗？！大郅天子不出声，言青轩也不出声，厅中气氛一时诡异。
　　“事实上，”很好，总算给他出声了，鄢憬桦就不信自己堂堂真龙天子连一个柔弱书生也镇不住！言青轩面无惧色坦然道，“事实上，我与憬绍之事并没有给任何人造成过困扰。”憬绍？！他直呼三皇弟的名讳……好！朕静待言卿下文。
　　“至于皇上所担心的事情，憬绍他自会处理……”是的，男人那样的举动几乎是告诉所有的人，他根本不在乎那些流言蜚语，自己当然是信任他的，所以：“请皇上放心，青轩也已经做好决定了……”
　　哦，什么决定？……
　　“本王在崇德殿久等皇上未归，倒不想原来皇兄您这般有雅兴，竟来这御花园赏景品茗，嗯？”站在厅外石阶下的男人，那张绝美的脸上带着抹浅笑。
　　亭子内外顿时响起阵阵抽气声，一打子的小宫女太监们羞红了脸，我们这位尚志云王实在是…罪过，罪过啊！可他们那位皇上主子倒不这么认为，此时的鄢憬桦只觉得身上阵阵凉意，这小子！
　　“啊，三皇弟，正巧朕还打算让人请皇弟你来呢，呵呵……”鄢憬桦干笑。自己背着他将人请来，无非是想近距离观察一下那个男人，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竟将他这位天性凉薄的三皇弟降服呢？当然，鄢憬桦还有另一方面的担忧，对这个自小就待在属地不理世事的弟弟，鄢憬桦始终是担忧的。不愿再看到他孤零零一人，但更不希望他受到伤害……只是这样看来，自己这回怕是多余了。
　　“轩？”鄢憬绍带着忧色来到言青轩身侧。
　　喂，你那是什么表情？摆明说朕欺负你家那位了呗。“我说三弟啊，朕只是招言爱卿来随意坐坐，你不必这样吧！”朕又吃不了他！
　　“皇兄误会了，憬绍并没有说皇兄你——欺负青轩。”鄢憬绍面无表情回道。
　　鄢憬桦嘴角一抽，见色忘兄的臭小子！
　　“……”言青轩看着俩人微微诧异，他们一个是大郅的九五之尊，一个是大郅云王爷，他们这是…这是在拌嘴？
　　微微一笑，言青轩来到鄢憬桦面前，躬身行礼，道：“望皇上准许青轩辞官离京！”
　　“什么？”是不是朕听错了，他竟然要辞官？！
　　“轩，你要辞官？”鄢憬绍乍听也是一怔。
　　“是，这次回京我想了好多，”轻声一叹，复又道：“这里，终不是我的归宿……我想辞官之后和你一起回桐然，好吗？那个……原想着整理好一切再告诉你的，现在——”
　　“轩？！”他当然知道男人的举动意味着什么，他终于答应跟他一起离开！心中满满涨着的都是感动，望向那人轻道：“我明白……”此时无声胜有声，相望的二人眼神深处流传着深深的爱意和信赖。
　　“咳咳……”一阵不合时宜的咳嗽打断了二人旁若无人的甜蜜。鄢憬桦站在厅中是一阵尴尬，他一个大活人摆这儿，竟然被人无视。
　　言青轩倏地飞红了脸颊，慌乱的移开视线，静默一旁。可有人偏偏一点也不以为意，理直气壮的笑道：“轩，你太为皇兄着想了，皇兄国库丰盈自不会差了轩那点俸禄的，是吧，皇兄？”言青轩不解，他这是什么意思？
　　见自己这个三皇弟笑得一脸得意，鄢憬桦心底一阵发麻，“呵呵，三皇弟的意思是？”
　　“辞官就不必了，可这京城也不能待下去。不如这样吧——皇兄，本王的桐然还缺了个朝廷常驻的官员，不妨让青轩担下这个官职吧。”谁让你欺负我的轩！
　　“……”鄢憬桦无语问青天，朝廷常驻桐然的官职？哪有这么个官职,你小子至于这么记仇嘛！你倒是两全其美了，可惜我这朝堂之上少了个良臣，唉……不就是小小‘吓’了你那个小情人一下，况且还根本没有达到预期效果。大郅的天子那个冤啊！
　　“难道说皇上不答应？”鄢憬绍似有若无的轻笑着。
　　“行行行，朕改日下旨就是了。”我们这位皇上主子是有苦不能言，应得心不甘情不愿的。
　　“那三弟就多谢皇兄了，皇兄下旨之日便是我和轩启程回桐然之时。轩，我们回去吧。”说着鄢憬绍就拉着一旁还一头雾水的男人走出了凉亭，隔了好大功夫，我们的大郅天子才听到远处传来的熟悉声音：“容三弟和青轩先行告退了。”
　　望着渐渐远去的身影，鄢憬桦无奈笑着，只是笑容里面带着分不容忽视的宠溺。
　　“祝你们一路顺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