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碧醉茗》木汐

42、回京前夕

　　“言叔，你的腿还疼吗？浩儿帮你捏捏，捏捏就不痛了。”
　　“……”
　　“言叔，浩儿可是偷偷溜过来看您的哦，父王说浩儿会吵着言叔休息…唔，可是浩儿想来看您，还想和您说说话啊…父王他都不让浩儿来呢。”
　　言青轩半椅在软榻上，微笑地看着小家伙短胖短胖的小胳膊在自己身上左右拿捏，那小脸还小大人似地凑在一起，着实委屈的样子。“浩儿这么乖怎么会吵着言叔，言叔最喜欢听浩儿讲话了。”
　　“呵呵，我就说嘛，言叔最喜欢浩儿了！”小家伙仰着小脸蛋得意极了。“浩儿知道哦，父王是想自己霸着言叔。哼，父王，小气！”
　　啊？言青轩目瞪口呆，这还是那个提起父王就一脸向往的小家伙嘛，现在都学会“埋怨”了，言青轩摇头轻笑。还记得，从昏迷中醒来的自己，第一眼就看见小家伙满脸泪痕趴在床头，眼睛肿的跟个小桃子似的，看见自己睁眼竟抓着自己的手嚎啕大哭起来，着实把刚醒过来的言青轩吓了一跳。这个小家伙现在是越来越喜欢缠着自己，每次看到憬绍一脸“郁闷”的表情，言青轩就想笑，这人怎么还和孩子怄上气了呢。
　　“是谁小气啊？”听到身后传来淡淡语调，鄢凌浩微微轻颤，随后才慢条斯理地爬下床头。“好不容易”爬下床的鄢凌浩“目不斜视”，老老实实地垂首立在旁处，恭敬道：“浩儿见过父王。”言青轩挑眉，这小家伙。向他看去，小家伙竟然还偷偷冲自己吐了吐舌头，言青轩不由轻怔，随即低笑出声。
　　“唉………”云王鄢憬绍疑似叹了口气。“师傅布置的功课完成了？”
　　“今天是蒙师傅教浩儿骑射。”所以，没有留下功课！
　　“憬绍？浩儿今天一直陪我聊天解闷儿，他很乖的。”言青轩的意思就是，你不准责备他。
　　“唉，可是青轩，你得去玉泉了。”
　　“言叔要去玉泉，那浩儿先回去了，晚膳之前浩儿再来看您。父王，浩儿先告退了。”鄢凌浩知道玉泉对恢复康健有效，所以言叔每天必须要在玉泉内待上一个时辰，自己当然很懂事的先道别离开了。
　　“憬绍？……”言青轩欲言又止。
　　“轩，有事情想对我说？”
　　他一直想找适当的时间开口的，只是……“是……”看着男人言青轩微微颔首。
　　“朱槿来找过你。”看他为难的样子，鄢憬绍早就料到让男人难以开口的事情是什么了。
　　“嗯。”并不惊讶男人能够猜到他所想所说，毕竟自己好像什么也瞒不住这个人。“憬绍，朱桦她……你打算怎么做？”言青轩本不想干涉他的决定，只是女人得到那样的下场仍让他不忍。
　　“她伤害了你。”那个女人竟然沟通外贼伤害他们，男人不想多说什么，因为“光这一条就已足够！”这是他永远不能容忍的，只要想起自己曾经差点失去眼前之人，鄢憬绍就不能允许自己原谅那个女人。
　　眼见着男人露出的阴霾神色，言青轩倏地一阵心痛，伸手轻轻抚过那人眉间缓缓低语：“可是她已经得到惩罚了。”的确，那个女人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自那天晚上以后，朱桦就真的陷入了自己编织的世界，她真得疯了……
　　男子手心处的温软让鄢憬绍微微醒神，尽是无奈地看着他轻蹙的眉头，“…唉，早就料到你必是心软的。”
　　“憬绍，她终也是可怜之人……”悠悠叹气道：“也许老天已经在惩罚她了——那我们是不是也该放下了……”
　　“王府定是不能再留她了，”许久才干干回声的鄢憬绍语气带着凉薄，“……让朱槿带着她去水华庵吧，那里也许是她最好的去处了。”这已经是他最大限度的让步了。
　　余生与青灯古佛长伴吗？也许对她来说真的是个好结果吧。言青轩抬眼看着男人，嘴角挂起一抹淡淡笑意。
　　“好了，现在我们可以去玉泉了吧。”
　　身子突然凌空让言青轩一惊，“喂，憬绍不…不用了，我自己可以——”慌乱间想要挣脱男人的怀抱。虽然这段日子里总是被男人抱着行动，可那完全是因为自己腿脚不便哪。明明现在自己能够下地行走还让男人这么抱来抱去，实在是…太丢人了。
　　“好了，乖乖听话。”鄢憬绍并没有因为他的挣扎而停止前进，倒是更加收紧了手臂将人横抱着向玉泉所在的院落走去。言青轩无奈，这个男人根本就不理会他的抗议。
　　对于自家主子抱着一个男人在苑中行走，沿路遇到的王府仆从早就见怪不怪了，而且知道那位被抱的主子脸薄，倒是颇为默契地一律‘眼观鼻，鼻观心’该干什么干什么全当没看见。这般刻意的‘装瞎’反而让言青轩窘得不知如何是好，除了将头在那人怀中埋得更深，好像也别无他法了。
　　快看，快看，咱家王爷又笑了啊！对啊，还是咱王爷笑起来漂亮哇…呸！我在说什么呢？！阿弥陀佛，小四我什么也没看见，没看见！阿弥陀佛……
　　由先帝的行宫到现在的尚志云王府，两代人的交替并没有给这个府邸带来太多变动，男人将这里的一切都保留了原貌。因为，对他来说这里有太多值得回忆的过往了。
　　“玉泉”就是在先帝时被开辟建造的，它引自芜园后山的一处温泉，泉水常年恒温更带有活血养颜的疗效。这段日子每每在这玉泉中泡上一泡，言青轩也觉得身心舒畅，疲乏顿失。只唯这被人伺候一条……一想到那心甘情愿当使唤仆从的云王鄢憬绍，言青轩就头疼不已。
　　“憬绍——憬绍，我自己来就可以了，你…你这是？！”
　　“啧，啧，怎么？轩难道说是在害羞，反正看也看过了，还看了那么多次。好了好了，乖乖听话把衣服脱了。”说着已经上前“好心协助”男人脱衣。看着那人无赖的样子言青轩实在无语，知道自己说不过男人，也只能任凭他解了自己的衣裳再将自己抱下玉泉。
　　泉水温度适中、触感轻柔，犹如上好的轻纱丝绸缠绕周身，言青轩身靠着温玉泉壁自然而然地闭上了双眼。
　　水波漾动，熟悉的指动在身上轻抚按压让他睁开了双眼，眼前那人在渺渺白雾的阻隔下显得似幻似真。那人出水而立，宽肩窄腰的完美身形在水中半隐半露，水流顺着披散的乌发滑过那修整姣好的鬓角，滑过那人坚毅下颚，再滑过他匀称的铜色肌理，直到隐于水下…笼罩在水雾中的男人看上去不染纤尘，让人不觉联想到那不食人间烟火的羽化之仙……这个男人，无论是表象还是内在都有着让人迷醉的魅力。
　　言青轩记得，那个曾经遥遥相望的尚志云王是怎样的清冷孤绝，遥不可及，在他身上似乎从没有感情的波动……然后，就是那个站在自己面前的他，和缓柔和脉脉温情。记忆中的冷漠男子变得温温柔和？！当时的自己并不明白……细细地描摹着他的轮廓，依旧是当初的如仙如画可却也变得消瘦，变得风霜，而这一切都因为自己………视线落在那人手腕，看着那处狰狞的伤疤，眼眶突然有些胀痛。
　　“……”将男人的手腕拿起放在脸颊，轻轻摸挲着那块丑陋的伤疤。
　　“轩？”鄢憬绍感觉到他的微微颤动。
　　“……真傻…会死的啊…”低哑的声音带着浓浓的自责。为什么要冲进去呢？万一…他无法原谅自己的。
　　低头注视怀中之人，鄢憬绍道：“……对啊，会死的——如果没有你！”醇厚的嗓音带起的幽幽回音在玉泉中久久不散。
　　眼眶酸热，视线模糊，再也不用克制了。“……傻瓜……”良久，一声叹息。
　　一滴一滴的晶莹落在那道伤疤上，带来伤口处滚烫触感，同时也让鄢憬绍觉得热量灼烧在心间。曾几何时看见他的泪水？！那个蜷缩在秦府后院低低呜咽的男子让他心碎，昏迷中无声落泪的男子让他心疼，当时的自己清楚的知道，这些泪水是为了他人而流，那么现在呢？……这人是为了自己，这人心中所想所念之人是自己啊！这其中的幸福——是相互相应的吧。

　　“京城急函！快，禀告王爷……”
　　一封远道而来的急函悄然打断了桐然王府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