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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流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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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韫常常回想起那一天的情形,那是她第一次在父母的脸上看到那样巨大的沮丧和恐慌。
本是五月里最寻常的一天,芒种节刚过没多久,那天午后,她和父母、弟弟坐在花园高处的亭子里,喝茶吃点心、看花儿看蝶儿。明韫依旧是没什么担忧的,只是她自小也有些敏锐,总觉得父亲脸上不似往日闲庭信步的神色,平静里藏着些许烦恼色。
家里一向得力能干的老仆封管家,此刻慌慌张张地奔了进花园来,他因为慌张而有些狼狈,一手提着长袍,脚步踉跄地爬上高高的台阶,喘着气说:“主子,不好了,不好了!”
母亲略皱眉,道:“封管家,你缓缓说。什么事值得你老这样慌张了。”
父亲在一旁沉默不言,只静静等着。
“是……是……是整个瓜尔佳府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人传鳌大人被下了死狱!”
“啊?!”母亲惊出声,父亲听罢,反倒如同意料之中一般,默然片刻,只轻叹了口气。
就这样,那一整个下午都变得沉重起来。
父亲神色沮丧,母亲则是焦虑担忧,她反复叫丫头去查看瓜尔佳府情形,说是一大家子人,成年男子被拘押的拘押,审问的审问,女人们也禁在府里不能出入,男女奴仆被发卖的发卖,遣散的遣散,哪里还有往日的气象?
母亲陷入了巨大的恐惧中,不仅仅是物伤其类的同情,更有她想到素日与瓜尔佳府的交好,想到瓜尔佳鳌拜曾在选后时为钮祜禄一族出头,想到鳌拜是姐姐的义父,又想到宫里的姐姐……姐姐必定受着更大的煎熬和恐慌。
“别怕,事情还没到那一步。”父亲只得强撑着安抚母亲,“瓜尔佳和钮祜禄当年都是从龙入关的,都在战场上舍命立功,皇上便就看在鳌拜身上的战伤,也断不会赶尽杀绝的。”
“你哪里知道?”母亲忧心不已,“便就皇上有仁慈,不代表皇上身边人会放过我们。你家这样的大族矗立久了,你当别人不眼热吗?”她说着便滚下泪珠来,埋怨道:“我早说过,那鳌拜脾气暴躁执拗,保不齐得罪皇家连累我们,偏你还不避讳他!你这辅政大臣,也不过是出力不讨好。也不知道昭阳在宫里过得什么日子!”
父亲一向是温厚讷言的性子,这一回却听进了母亲的抱怨,他开始考虑保全钮祜禄一门的对策,想到让母亲带着明韫和法喀先找一妥帖去处避避风头。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若真要被赶尽杀绝,跑哪儿也是没用的。可一则父亲了解朝堂形势和皇帝秉性,估摸着罪不及家人;二则真若抄家、拘押,一大家族乱起来,家里人自然是逃得了一个算一个,况且如意带着一双儿女,说出来不过是侧室领着一双未成年的庶出子女,不惹人耳目,而财产金银,则是保全一分就能留与子女一分。
这么思忖着,父母便商量起去处。
同门一族的钮祜禄氏叔伯家是去不得的,若是真乱起来,一族之人都有牵连。
母亲的娘家也不过是平民人家,当初结亲也是高攀钮祜禄府,如今落难,即便疼爱外孙子女,只怕自身难保。
思前想后,唯有一处可去,那只有纳兰府了。
要说来,这纳兰府和钮祜禄府还真没什么直接关联,最多算得上姻亲。
纳兰府的嫡夫人,爱新觉罗氏,是皇室宗亲之女。明韫的嫡母爱新觉罗氏也是皇室宗亲之女,和纳兰夫人却不是什么同父姐妹,论辈分,反而明韫嫡母要叫纳兰夫人一声姑母。
说来话长,据明韫母亲告诉她,明韫的嫡母陪伴父亲遏必隆有二十六年光景,却不是父亲的结发妻子。原来,在嫡母之前,遏必隆年少时的结发妻也是一位皇家女儿,位份更是高于嫡母,是皇家亲封的郡主。谁料红颜薄命,没几年便因病离世了。
这位郡主原配没有子女,她生前最放不下的是自己同母的幼妹,因母亲早逝,父亲性格粗犷暴躁,她便担心幼妹无人教导,平时百般看顾,临死前还委托明韫的父亲帮助照管。
少年人重情谊,明韫父亲遏必隆便满口承诺了发妻。之后即便继娶了明韫嫡母,父亲依然帮着留意发妻幼妹的生活起居,此后,发妻的父亲获罪赐死,遏必隆干脆将年幼的妻妹接到钮祜禄府托继妻照料。
这位发妻的幼妹,便是如今的纳兰夫人。因为自小被年长于自己的侄女照料过,纳兰夫人和钮祜禄府很是亲厚,年节也常往来。
明韫自小也知道和纳兰府有往来,又称呼纳兰夫人为姨妈,却不知这样一段缘故。
既然当初纳兰夫人受到遏必隆一家这样的照料,如今遏必隆家人落难,自然纳兰夫人也不会袖手旁观的。
这样盘算着,明韫母亲便修书一封给纳兰府。不久便收到回应,纳兰夫人请如意带着儿子法喀和女儿明韫一道往纳兰府花园小住。
说是小住,纳兰夫人已着人将纳兰府花园的一处独立院落拾掇出来,十来间屋子,为如意和一双儿女预备。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当夜,钮祜禄府里人便将细软金银等财物装了几大箱子,这些财物都是平常可见、不至于显露身份、却可保全用度衣食的物件。几口大箱子便在心腹管家等人的照管下送往纳兰府。
明韫虽年幼,却也从大人的言谈间知道家里似乎出了什么大事。
那天和父亲作别,她看到父亲的脸色很是失落,可父亲还是强撑着告诉她,只是去姨妈家小住一段日子,以后家里安生了,再搬回家里。
“阿玛,等我回来时,还是咱们四个吗?”明韫小小年纪,已懂得物是人非之说。
“是呀,当然还是咱们家人。你安心在姨妈家住着,只是凡事多有些眼色,别叫你额娘和姨妈为难。”
明韫和法喀算是遏必隆的老来子女了,他知道平时对孩子不免娇惯,这一回去别人家住着,自该嘱咐几句。
又一想到那鳌拜如今被皇上关押着,生死难卜,瓜尔佳府树倒猢狲散,他便又硬下心来一定要送走他们。
与其叫他们到时候看着偌大钮祜禄府被围起来查抄,任人呵斥欺辱给人看笑话,不如早早躲出去,少经历这些动荡。
他遏必隆不比鳌拜,他平素性子温厚,不与人争执,也不多事,朝堂之上都是和稀泥的角色。况且当初立后选妃,虽然女儿钮祜禄昭阳没能当上皇后,太皇太后却是执意要留了昭阳在宫里,这说明太皇太后和皇上并没有彻底厌弃钮祜禄一族。
而鳌拜的女儿落选,说的是因瓜尔佳格格生得粗笨不能侍奉内廷,实际上,从蒙古来的不少格格更是粗枝大叶的不能入目,不还是留在宫里了?
说到底,皇家自有其掂量打算,鳌拜行事嚣张,小皇帝虽小,心眼又不少,总会有这么一出抓鳌拜立威的。而他遏必隆,抓了也立不了威。
这些,都是遏必隆最近这段不太平日子里慢慢琢磨透的。
他知道皇上对他尚有体恤,不至于彻底压灭钮祜禄一族,最多受些牵连。可饶是这样,他也不想让家人受那些煎熬。此番早做准备,是最万全的未雨绸缪。
如此一番,明韫便随着母亲舒舒觉罗如意、弟弟法喀乘了车轿径往位于京郊西北处的纳兰府花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