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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童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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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韫原不叫明韫,她出生时正是春夏之际,偌大钮祜禄府,庭前、廊下、后花园,养的花儿悉数开放,明亮的阳光照耀下,花朵儿们恣意张扬。
随着婴孩新到人世的哭声,家里各处上下但凡有些脸面的仆妇,一波又一波地到宜安苑里向如意夫人——也就是明韫的母亲舒舒觉罗如意请安道喜:“恭喜主子爷、夫人又得千金。”管家的男仆也纷纷于苑外向家主送上恭贺之意。
明韫的父亲,钮祜禄遏必隆,虽已高官厚爵,又坐着辅政大臣的位置,却终是出身于不重诗书的武将之家,他极爱重如意夫人,自然疼惜她生下的孩子,喜悦大笑地说:“花儿开得真美,她就叫宜尔哈吧!花朵之意。她就是我的掌上明珠!”明韫的小名儿便是宜尔哈。
不过,这个家里可不是只有明韫和父母三人。正苑仪元堂里,住着正室大夫人——那是明韫的嫡母爱新觉罗氏。嫡母是皇家亲封的县主,是宗室颖亲王的嫡长女,出身高贵,也深受遏必隆敬重,不过却无生育子嗣。至于明韫的生母如意,她身为侧室虽得宠爱,言谈举止却从不敢对县主正夫人有丝毫轻慢,这一切不光是如意教养好,最重要的是如意能有今天的地位全赖正夫人所赐——
当初若不是正夫人苦心引荐,如意这样出身平民小户的小家碧玉怎有机会攀上名震京城的钮祜禄家族?更别提一进府门便坐上了侧夫人的位置,地位仅在正夫人之下。
至于正夫人为何如此贤德,背后曲折太长,一言难尽,总之,她对如意这个侧室也很满意。
为着投桃报李的意思,如意在入府两年生下长女钮祜禄昭阳之后,甫出满月便着乳母将长女抱到正夫人处养育。如今大格格昭阳年已七岁,生得仪容不俗,谈吐也颇有文采,家族里长辈们都说她以后前途不可量,不定能怎样为家族光耀门楣。
长辈们可不是随便说笑,因为身为旗人贵族家庭,生儿子到头也是被皇上封爵位,或是尚公主做驸马,生女儿却可参加三年一次的选秀女,日后嫁到皇家生下爱新觉罗氏的子孙,做皇后太后也未可知。
不过,自大格格昭阳出生后这七年间,如意却再没有孕。这倒丝毫不影响遏必隆对如意夫人的喜爱。子嗣虽关系传宗接代,可家族里同辈兄弟繁盛,就是传香火也轮不到排行十六的遏必隆,所以他并不在意。
明韫的降生给这一家人带来了多年没有的添丁喜悦,连正夫人都准备了贵重礼物,亲自来看望明韫,喜欢非常,又嘱咐如意好好休养,照料好二格格。
正夫人的一颗心还是放在大格格昭阳身上的,因为这一年是新帝登基的康熙元年,小皇帝虽年不过十岁,立后亲政却不过几年间的事儿;依从前,皇后人选必定出自蒙古亲王之女,可这一次,她出入皇宫给太皇太后请安时听到风声,说是出身蒙古格格的太皇太后有意从京城世家之女中挑选皇后,以辅助巩固帝位尚未稳健的小皇帝。
所谓京城世家,如今最配得上这称号的,自然是四辅政大臣的家族:除了她钮祜禄府,还有瓜尔佳府,纳喇府,赫舍里府。四大臣都是当年先帝亲自指定,可四大臣之间却各有比较:钮祜禄氏和瓜尔佳氏世代都是忠于皇家的将门大族,征战沙场立下战功,可以说是最名正言顺的高门华第;纳喇氏虽也有功劳,祖上却出过叛逆臣子,以至于不如前两家受皇家重用;赫舍里氏出身不高,却让明察的太皇太后少了功高震主的忌惮,如今赫舍里家也颇受看重。最要紧的是,这四家都有年龄相当的女孩儿,不过瓜尔佳的姑娘天生得粗壮,骑马射箭样样不错,要侍奉内廷,只怕行不通;纳喇氏的姑娘,其生母乃是风尘女子,无论如何难上台面,估么着也没戏。若论样貌身段,言谈举止,唯有赫舍里家和钮祜禄家大格格最有可能入选。大概赫舍里家也意识到了这个可能性,自小便注意教养自家姑娘宫廷礼节、行事管家,又让她学些女红阵线、女子之道,为入皇家眼做准备。
对这一点,钮祜禄家大夫人却是看不上的,只觉得:“女红针线,管家管账,那是丫头才做的。皇后是并立皇上身边的女人,得学些男人们学的东西,何况我们旗人家的女孩儿哪里要学那些小女儿之态?”她本就是姓爱新觉罗的宗室县主,自然不屑与别个相同,因此便专门请了颇有学问的先生教自家大格格读书写字博览群书,又教她骑马射箭等,一意按着皇家格格的路子学。
一家人把期待的目光都放在了大姐姐昭阳的身上,明韫便乐得无忧无虑地度过自己的童年,嫡母因为不对她有额外期待而不多加约束,母亲对她也是出于对幼女的宠溺之心放纵满足,父亲本就性格厚道,对明韫更是予取予求。
即便三岁那年母亲又生下了弟弟法喀,一家人对她的疼爱却无丝毫改变。她依旧当着天地之间以自己为中心的娇小姐,偶尔还要教训教训弟弟,偶尔又发些任性霸道的小脾气,自也不用像姐姐那样学什么规矩礼法、漏夜苦读,一心为当上皇后拼搏。
明韫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忧愁,是在她四岁那年。
这一年,太皇太后正式为小皇帝册立皇后,可是姐姐昭阳竟然落选了!
这可奇了,在这之前,姐姐做皇后好像板上钉钉的铁事,人人都瞧准了的,不仅嫡母胜券在握,瓜尔佳氏自知自家女儿无望,其家主,也就是辅政大臣鳌拜还专门认姐姐为干女儿,这明摆着把注押在姐姐身上,要为她的入选添一把柴。
可那天家人把姐姐送进紫禁城宫门,到了后晌有小厮来报信,竟说是赫舍里家的女孩儿被钦定为皇后人选!大夫人硬是没回过神来,少有地厉声喝问那小厮:“你再说一遍,可要说准了!”
可事实终究难以改变。
不过明韫的姐姐,仍是被留在宫里,为嫔妃之选。
心气高的嫡母大夫人就是在那一刻病倒的。她只不信,自己苦心培养的大女儿,竟然落了个屈居人下做妃子的下场,这是多么折损她骄傲的事。
母亲也很难过,她每天亲自到大夫人的病榻前侍奉照料,她知道大夫人对昭阳的满心期待有多大,她甚至一度自责,是不是因为自己的侧室身份,才让女儿落选?可不对呀,赫舍里家女儿的生母,也是侧室,甚至连侧夫人的位置都没有。
明韫的父亲遏必隆虽也为女儿难过,却仍是默然,反倒是姐姐的义父鳌拜,气冲冲地要为姐姐出头,质疑皇后选拔的不公。
女儿落选了,却仍被留在宫里,不得不做皇家人,原本瞧不上的赫舍里一族又自此压了自家一头。
卧榻养病两年后,失了精气神的嫡母大夫人终究离世,身在内廷的姐姐昭阳,只能向着钮祜禄府的方向磕头尽孝,以报嫡母教养之恩。
这一年,明韫六岁。
嫡母去世,明韫有幸承太皇太后恩典和母亲一道进宫看望姐姐,她始终记着头一回进宫的见闻,走过那一道道宫门,甬道上的人一个个大气不敢出的,只觉得整个皇宫像一口方形大锅,扣在头上让人憋气,嫡母和母亲整日念叨的皇后、皇妃,也不过是住在这等地方,还不如钮祜禄府快活。她可不稀罕呢。
那一年也不全是坏事。
许是姐姐很得皇帝和太皇太后的心吧,没多久,遏必隆被小皇帝加封一等公的爵位,自此,钮祜禄府成了响当当的果毅公府,更比从前势焰大了。
遏必隆有意扶舒舒觉罗如意为正夫人,毕竟,如意才是宫里皇妃的生母,又生下女儿明韫和儿子法喀,于情于理皆说得过。
如意自也不推辞的,她相信遏必隆对她的爱重,也自信于自己配得上那位子。她唯一所虑,不过是于她有恩的大夫人刚刚去世,这么急急地奔那位子上,叫人说闲话。不如等过了三年,再办这仪式。
等三年也不是什么大事,如意本就已管理钮祜禄府多年,没了大夫人,钮祜禄府上上下下早已把如意看做实际上的女主人,有没有那名头也无甚所谓。
明韫自此的生活又开始无忧无虑起来,有了弟弟的陪伴,她更是拿出姐姐的款,领着弟弟跑跑跳跳,又常和家族里的兄弟姐妹玩耍,家族里除了去世的嫡母,都也不重看书习文之事,明韫便也只随意认些字,倒是骑马射箭样样不落,颇有些将门虎女的范儿,如此便养成一副勇敢天真的性子,族里长辈皆都说她和皇妃姐姐个性迥异。
不过,童年的无忧总是短暂的,明韫的美好生活在她八岁那年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