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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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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邹兆复揉着额角,低吼出声:“我真的不认识她。”
何湾杏手一抖,泼洒了茶。
“少爷……”
“我没说你认识她。”
自那日宋月倚一副胜者为王的模样,左手一个病殃殃的女人,右手一个撒夫夫的何湾杏,走路用跳地回来后,他就觉得何湾杏看他的目光不对劲。
淡淡的,带着……带着佛光。
可他不能和她解释。
那素心是陆伯清成亲前的风流知己。
两人好的时候,陆伯清还给他自己冠了个名儿。
——邹兆复。
对,就是邹兆复,背锅侠邹兆复。
叮!给人操心的(暴躁)孬熊邹兆复已上线。
他去陆府把陆伯清暴揍一顿,一踏出门,就看到陆伯清家的小妇人睁着双圆圆亮亮的眼睛,满是担心。
他心一软,就答应了宋月倚不捅破这件事,让素心在邹府住了下来。
现在想想。
宋月倚笑得花枝乱颤地把素心往他怀里推是怎么回事。
一旁何湾杏无视素心被吓得快嘤嘤嘤落泪的表情,将他俩场景看成久别重逢破镜重圆是怎么回事。
娘亲每日例行问候的冷嘲热讽是怎么回事。
13
立地成佛。
邹兆复也佛了,这几日看着小姑娘只夹青菜吃,都怀疑她是不是要出家了。
或者说是因为肉食都摆在他面前?
邹兆复用筷子拨了拨米饭,抬眼看向何湾杏,问道:“湾杏,你知道,别人的丫鬟是什么样的吗?”
“……”
何湾杏正埋头嚼排骨嚼得嘎嘣脆,听了这话,冷汗乍出,连忙囫囵咽下,从位子上起来,艰难出声,“奴婢,奴婢逾越了。”
说着捧着碗,鞠个躬,撒开腿不知跑哪去了。
邹兆复:好不容易挑起的话题。
……
何湾杏跌跌撞撞地冲入了灶房,把碗一搁,就摸不着方向似的原地打转。
最后她伏在水缸旁边,掐着喉咙咳嗽干呕。
那还没咬碎的排骨刮着喉管,喘气声撕心裂肺。
咳出来后,何湾杏心里没由来的干涩,又有些酸麻,像把整颗心浸泡在了米醋里,呼吸间冒的泡都是酸味。
她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回到灶房,将米饭端起,一点一点送入口里。
丫鬟要有丫鬟的模样。
一碗饭很快见底,她整整衣衫,才重新回到邹兆复房里。
……
邹兆复见她终于回来,急急喊道:“湾杏!”
何湾杏低着头侍立在一旁,“少爷请用饭。”
邹兆复伸手抓住她轻飘飘的袖子,想把她牵过来,“你也吃啊……你的碗筷呢?”
小姑娘牛劲也大,脚上沾胶似的,愣是没给他扯过去,“奴婢已经吃饱了。”
“你,你刚刚碗里还有饭啊。”
“奴婢在厨房用过了。”
眼眶红红的。
邹兆复才大悟,他站起身,不知所措,“不是,湾杏……我刚刚不是这个意思。”
“我是想让你知道,你不像我的丫鬟,或者说,根本不是丫鬟。”
何湾杏抬头茫然:“??”
邹兆复咳了一声,耳尖飞红,“呐,能和我同行同出,还能和我同桌用饭的,你说,该是我的什么人?”
静默。
邹兆复只觉胸膛里一颗心又热又快,若再贴近何湾杏一步,一定会被烧死。
可是他抬眼,就看见他的杏杏悲痛欲绝,“奶,奶娘……?”
邹兆复:“……”
叮!给人操心的(暴躁)孬熊邹兆复已阵亡。
14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春光飞入袖中,揽不尽。
“小心点啊,兆复照顾好杏杏啊……”邹夫人携着何娘站在门口,对一行少年男女叮嘱。
三个妇人,一个身材娇小,眉眼可爱,另一个典雅温柔,举止端庄,还有一个站得有些后,却能看到她曼妙清冷的身姿,和冷淡沉静的眉眼。
正是陆伯清陆伯溪的母亲陆夫人。
何湾杏杏眼弯弯,睫毛勾起了弧度,被阳光轻轻打薄变得朦胧。
邹兆复拱手,极为敷衍地应是是是。
宋月倚皱着鼻头打理被风吹乱的长发,撩的指尖上缠满发结。
陆伯溪微微弓起身,领受二位妇人的指导。
原本小小只,拉着自己袖子咿咿呀呀说不清话就要哭的小豆丁身量已经拔高,成了眼前端立的少年,肩披云纹,腰勾金丝。
何娘和邹夫人都有些感慨,望着远去的四色翻飞衣袍,不禁勾唇一笑。
……
新芽发出亮光,春泥铺开香味。
走着走着,宋月倚突然拽着何湾杏拐入了一条小巷,连跑带跳,拐得何湾杏几个趔趄差点摔倒。
这样一来,两个少爷也不得不赶紧跟上,随着宋月倚迷乱的步伐绕着巷子跑。
“宋月倚你给我放下杏杏!”
“阿倚!你慢点!”
终于到了一处开明宽阔的道路,幽静的院落栽种着几株桃树,粉花飞舞,纷乱迷人。
像极了邹兆复的淡香居。
邹兆复心一跳,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果不其然,四人气喘吁吁时,门扉一开,一只兰花绣纹的锦鞋踩着缓缓的步子踏出来,然后拢着单薄水袖的手臂扶着门框,仿佛用尽了力气,美人才从桃香里探出头来。
病美人素心。
见得几人,素心也是一惊,秀眉轻挑,驱散了苍白面孔上的些许病气。
她颤抖的唇张开来想说什么,又悄悄扫了眼四人的周围,然后恹恹地敛起眸子。
宋月倚眼睛发亮,走近前,“素心,一起去踏青!?”
邹兆复:“……”
何湾杏:“……”
陆伯溪:“……”
……
“前头的春光真是明媚得让人格格不入啊!”宋月倚挥挥衣袖,笑得春花灿烂。
陆伯溪抬眼看去,哪有什么明媚春光,只有一个病殃殃的单薄俏影和一个衣装与脸色相近的身影之间隔着一个何湾杏宽的距离。
何湾杏表示自己绝对没有那么胖好不好。
总之就是美人咳嗽,抬起手水袖飘飘,都飘不到邹兆复的炸毛头发上。
现在后头三人倒是说说笑笑,陆伯溪同何湾杏讲起运河旁繁荣光景时,她会扭头一笑,再扭回来时,另一边的宋月倚拍着腰间荷包失落大喊“银钱呢”,她又扭头笑出声。
邹兆复恍惚间听到何湾杏娇嫩的嗓音轻笑,婉转动听,似融化了春日,软软的暖暖的。
这时一旁响起了微弱的嗓音,带着一丝疲倦,“邹少爷……可知陆伯清打算怎么处理奴家……”
邹兆复扭头,看到了女子长发披落于单薄衣衫上,无端感觉里头被映射出来的,有几根华发。
他叹口气,尽力柔和了眉眼,“他说,他娶了亲,往后你二人别再见了。”
女子浑身一僵,淡淡的美目一刹那睁大,嘴角抑制不住地下垂,像春花一夜凋残。
这样的美人,怎么可能让人放得下?
其实陆伯清是想偷偷摸摸来邹府的别院与佳人幽会,结果又被邹兆复揍了一顿。
他眉目间染上了戾气,比平常更冷傲嚣张,“陆伯清你听着,别做个混账,拿女儿家的心玩弄。”
他宁愿素心顶着个邹府小妾的名头,起码好吃好喝,也不能给陆伯清糟蹋了,过起让人看不起的日子。
还有陆伯清的夫人,若是知晓,该有多伤心?
……
何湾杏看着邹兆复扭头对素心说话。
她一下子有些失神,像跌入了云雾里,脚步失措,连手指都看不清。
少爷好温柔,少爷是在斟酌词句吗,任是谁都担心字词的一点点笔锋会割伤了那脆弱纤细的美人吧。
那是少爷失而复得的心上人哪。
而她是少爷的丫鬟。
一个连丫鬟都不会好好做的丫鬟。
15
邹兆复发现自踏青回来小姑娘就开始不理人。
怎么逗她都不理。
“杏杏啊,你说新云锦是我穿好看还是陆伯溪穿得好看?”
好看两字声调微微挑起,加重了语气,连带着陆伯溪三个字,像要咬碎了一样。
何湾杏抿唇,“少爷。”
邹兆复:“嗯嗯?干嘛?”
“少爷好看。”
邹兆复俊脸一红,伸手拽过桌上一匹新云锦,脑袋还混混沌沌的,将锦缎展开来就往身上包裹,美滋滋地臭美。
待他清醒,只见小姑娘留下一支银钗走了。
那年七夕节,他在银匠铺里挑挑拣拣,眯眼看着一根根纤细的钗子,一边还想着何湾杏朝他笑的模样,想象着哪支钗子最衬映小姑娘的乌发。
最后还是揽了全部去。
他家杏杏戴什么都好看。
只要她朝自己笑,就好看。
他打算把钗子在每年七夕一支支送给她,送到她答应嫁他为妻,送到她为他生儿育女,送到……几十年了,她眼中也只有他一个人。
可惜了,第二支还没出手呢,第一支就退回来了。
邹兆复托头把玩着钗子。
寻思着一定要把何湾杏的卖身契找到。
16
“混账!滚出去!”
邹夫人尖细的嗓音刀子似的割破了清晨的雾气,怒火中烧,燥热无比,燥醒了整个邹府。
何湾杏一下子从床上弹跳起来,用手捂捂心口,深呼吸几回,然后叠好被子起身。
她套了身简单的蓝色裙衫就急忙赶去邹夫人院子,长发未束,柔软地披在肩上,随着她的步子愈发散乱。
到得了院子,一头撞上了一个散发着桃花香的胸膛,额头在金丝锦线上摩擦了一下,就被握着肩膀推开到了一边。
她抬眼,见到少爷一脸阴霾,脸色不善地看着她。
何湾杏弱弱地喊声少爷,咽了口口水。
邹兆复咬着牙,微长的薄薄额发打落在眉眼,更添一份阴沉。
“谁敢做你的少爷。”
半晌,何湾杏只听到了这么一句像是咬着牙狠狠说出的话,眼前的阴影移开,抬头只看到了少年挺拔的背影,健朗的步子掀起深蓝衣摆,边角的云纹飘荡起伏,像要飞远。
何湾杏心里发闷,迈着步子朝院里走,邹夫人披着件月白色外衫,长发挽作简单的髻,秀眉紧蹙,心口还在剧烈起伏,眼眸里不见温柔水光。
她不经意抬眼,就见到何湾杏穿着单薄的裙衫,长发凌乱,眉眼疲倦。
“杏杏……这是吓着你了?我没事,你快回去睡会儿吧,还早呢……”
何湾杏点点头,朝邹夫人弯了弯身,就转身扶着冰凉的花雕门静静离开。
邹夫人揉着额角,闭起眼,叹口气喃喃自语,“莫非我儿真与杏杏无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