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盲》风口荒木

1、第1章 嚯！行为艺

　　雨下的很大，不远处的雷声和公车站报站的声音混在一起，显得格外沉闷。
　　暴雨来得突然，街上没带伞的人都骂骂咧咧地冲进车站遮雨棚，本就不宽敞的地方立刻变得拥挤起来。
　　萧昼被推搡着到了最外面，还没来得及抹一把脸上的雨水，就被开得比跑车还快的电瓶车不由分说地滋了一身。
　　萧昼身上的火肉眼可见。

　　“六路即将到站，请要上车的乘客......”
　　收起行李箱上的拉杆，还没来得及提稳，他就被人挤上了车。
　　“我就真他妈服了......”他窝着火没地儿泻，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好不容易从一堆肉里出来了，大包小包提着背着的也不好拿伞，他干脆顶着雨往前面走。

　　房子是合租的，靠山，往左就是一大片拆迁区，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挺旧的。
　　好在房租便宜。萧昼自嘲地笑了一下。

　　“咳咳咳......”楼道里一股冲天的霉味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他一边摆手驱散周围的粉尘一边吃力地提着行李箱上楼。
　　一楼和二楼连接处的平台上堆着一堆杂物，纸箱，泡沫板，木头架子，应有尽有。萧昼顾不上霉味了，两只手抬起行李箱，侧着身缓慢移动，才堪堪从杂物间越过。
　　从裤袋里摸出房门钥匙插进插孔，他盯着钥匙愣了有一会儿，直到楼道外不知什么东西砸在防盗窗上，发出一声响亮的“哐”，他才移开视线，转动了钥匙。
　　进门，萧昼放下行李深吸了一口气，又愣了几分钟。
　　天已经有点黑了。
　　他没开灯，扑面而来的黑暗如潮水般覆盖住他的口鼻，如有实状的孤独感刺得人眼睛发酸，几乎喘不上气。
　　妈妈住院了。这是他人生第二次感到这么无助和迷茫。
　　萧昼锦衣玉食到十二岁，过了十二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却在本该无忧无虑的年纪遭遇了失去父亲的晴天霹雳。
　　紧跟着父亲的离世而来的，就是母亲的心脏病。
　　那时独自站在手术室门口的少年过早地体会了刻骨铭心的茫然、无助、悲伤和恐惧。
　　属于人的千百种情绪，他在医生满含歉意的眼神中体会了一半。
　　自那以后，他很少觉得难过，毕竟这件事已经在他心脏上压了一块儿，把那块儿压死了，该难过的地方都难过完了。
　　他仰头看着面前漫开的黑暗。
　　妈妈的心脏病突然严重，他的心被吊起来的同时，也被迫承担起了生活的重担——撑起这个不完整的家。

　　至少我还有家。

　　萧昼甩了甩脑袋，试图甩掉从头灌到脚的烦躁与不安，强迫自己把思绪拉回到当下。

　　在门边摸索着找到了开关，他抹了把脸，去浴室洗澡。
　　热水器没开，他也懒得计较这么多，冷水从头到脚冲了个透。
　　洗完澡，萧昼甩了甩被打湿的头发，突然不知道要干嘛。

　　正好雨停了，下楼走一圈儿。

　　周围该有的都有，算不上热闹，但也不冷清。萧昼走了有十多分钟，差不多摸清了周边。
　　这地方算不上寒碜，但是这儿的交通建筑实在很像偷来的，人行道不足五米的小岔路都放了个巨大的红绿灯。
　　萧昼打量着这根“大材小用”的柱子，视线缓缓下移，看见灯杆儿边上放了把小黄鸭花纹的伞。
　　“行呗，给地球妈妈挡雨——
　　唉我操！”
　　视线中的伞突然转了一圈，萧昼一激灵，眯了眯600度近视的眼睛，发现伞下面有双鞋。
　　“......成，是个搞行为艺术的。”他并没有看精神病人扮蘑菇的兴趣，反正已经把周边摸清了点儿，就转身回了公寓。
　　天彻底黑了，萧昼从兜里掏出小手电，紧紧地握在手里。
　　五年了，那天晚上几乎被暴雨盖过的“对不起”依然会在相似的场景里跳出来，在他脑海中盘旋。
　　萧昼攥着小手电，把视线死死地锁在身前那一隅光亮里，试图让脑海中的声音消失。

　　室友还是没回来，不过萧昼本就没有想跟室友认识的想法，各管各的，不要有过多干涉对大家都好。
　　正想着，门被打开了，入眼的是一把小黄鸭花纹的伞。
　　萧昼被突如其来的开门声吓得一抖，看见那把伞后更是有眼珠夺眶而出之势。
　　“靠！行为艺术家！”
　　门口的人抬头看他一眼，皱眉道：“什么？”
　　“我刚刚碰见你了，那个，蹲在马路上装蘑菇。”萧昼从震惊中恢复过来，胡乱组织了一下语言。
　　艺术家把伞撑开在地上放好，萧昼正要转头，就发现了他手里拿着的一只乌龟。
　　......
　　“我的乌龟卡在下水道缝里了，我在捞它。”乌龟在他手里挣扎了一下。
　　“不过你的想法还真是......挺有创意的。”那人嘴角微微抽搐，但没有笑出来。
　　虽然萧昼很想问他没事儿带一只乌龟遛弯儿干嘛，但是他向来不爱多管闲事，于是动了动嘴，没出声。
　　“我叫宋曜。”那人边转身走向卫生间边报了大名。
　　“萧昼。”回完俩字儿，萧昼便开门进了卧室。他对付装逼的人的方法永远只有一招，就是比他更装逼。

　　还行，至少不是神经病。
　　萧昼原本对室友什么的要求挺低，没想到室友不仅高于最低预期，长得还挺帅。

　　铺昼铺好床躺了上去，目光在天花板上游离。
　　“宋曜......看起来像是个学生。个高腿长欧式大双，长得是真的挺......不过一个学生，估计还是未成年，吃饱了撑的跑出来跟人合租......”萧昼心想，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也是个未成年学生。
　　躺在床上没边没际地冥想了十多分钟，他又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自己现在的处境
　　卖房子的钱得留着给妈妈住院用，这些钱说不定还不够，得拿出家里原来的积蓄。不仅得省着花钱，还必须得有收入。
　　他用胳膊遮住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靠现在投稿赚的钱肯定不够，假期必须去找兼职。
　　想到这儿，萧昼又叹了第二口气。
　　以前的他从不会想这些，也不用想。
　　学籍已经转过来了，国庆假期一过，他就要迎来完全不同的学习生活环境。
　　“管他呢，学习而已，在哪儿不能学。”他想。毕竟他这种颜好腿长成绩还优秀的人在哪里都能混的好。
　　苦中作乐地自恋了一把，萧昼的肚子发出了配合的欢呼声。他这才想起来自己没吃晚饭。
　　“啧，忘记买吃的了。”萧昼有胃病，饱得快饿得也快，有胃病的人都奉行少食多餐，萧昼不一样，他不仅仅是多餐，他随时都能餐。
　　好在爸妈传下了一副易瘦体质，再加上他平时的勤于锻炼，要不然现在他身上估计十层膘都不止。
　　心疼地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又心疼地打开外卖软件付了钱，萧昼捂着胸口在床上打滚。
　　“要不是现在太晚了，我绝对不点外卖。”
　　他现在心疼钱好比心疼儿子，当即发誓不会再让这种情况出现。

　　没过多久，敬业的外卖小哥就敲响了大门。
　　“吃的吃的......”萧昼从床上弹起来，迈着轻快的步伐打开了卧室门，却不料半路被人截了胡。
　　宋曜立在门口，一只手拿着毛巾擦头发，发尾还滴着水，另一只手提着萧昼刚点的外卖，眉头微微蹙起。
　　萧昼突然有了预感——这人是个事儿逼。

　　他心下烦躁，开口打破了这怪异的沉默:
　　“我点的。”
　　“你吃外卖？”宋曜眉间的不满溢于言表。
　　萧昼心中烦躁更盛。完了，事儿逼实锤。
　　正当萧昼想着该如何应对的时候，宋曜突然把外卖放在了桌上，径直回了房间。
　　萧昼张嘴还没出声，声音就被室友莫名其妙的行为噎了回去。
　　他在原地呆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啧了一声，自言自语道：“有毛病吧......”顺便还在心里修改了一下对新室友的评价：
　　长得挺帅，可惜是个神经病。
　　一门之隔的另一间卧室在他腹诽完的下一刻就传来了声音：
　　“我外卖过敏。”
　　......
　　服了。萧昼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听说有外卖过敏的。
　　他拆开外卖盒子，懒得搭腔，只当是自己年幼无知，不知世上许多杂文轶事。

　　另一边，宋曜打开视频网站，在个人空间里发了一条动态
　　“希望大家少吃外卖。”配图是一张乌龟的照片。看似牛头不对马嘴，实则牛头不对马嘴，不过宋曜并不在意这些。

　　说来奇怪，宋曜平时很少管别人的闲事。
　　他本人确实不喜欢外卖，作为一个热爱养生的新时代好少年，吃外卖与他的作风大相径庭，但是别人谁爱吃谁吃，他一般懒得去管。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事儿妈之魂突然爆发，按捺不住地操纵着他拦截了新室友的外卖。
　　幸亏他不管闲事的准则深入灵魂，及时制止了他的行为，要不然他还真有可能大半夜不睡觉给萧昼灌输一通外卖的危害。
　　新室友看起来也不像是个脾气好的，说不定俩人还能因为这个打起来。
　　“奇了怪了。”
　　宋曜揉揉眉心，想不出个所以然，便估摸着是因为对方长得帅，自己好胜心作祟。
　　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对。这个原因放在谁身上他都能理解，唯独放在自己身上漏洞百出。
　　毕竟自己从来没有把自己的帅当过回事。
　　“算了，屁大点事儿。”懒得再想，宋曜一翻身，蒙头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