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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起洛阳城 1 公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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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元924年(后唐同光二年)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洛阳城内连日春雨绵绵,今天可算是见到了久违的太阳,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射到地上,映射出一番慵懒的景象,只不过,城内一户赵氏人家此刻的心情却不像这天气一样明媚。
      “老爷,这可咋办啊?”杜夫人握着赵弘殷的手,面色苍白、眉头紧锁。虚弱的她侧卧在睡榻上,哀伤的眼神在赵弘殷和房门之间来回游移,焦急地等待着门外的消息。昨日他们的幼子赵匡济突犯重病,杜夫人一下急火攻心晕了过去,至今还尚未完全恢复过来。
      “夫人放心吧,程郎中可是洛阳城最好的大夫,他会有办法治好匡济的。”赵弘殷一面安慰着妻子,一面也不时瞟着门外的一举一动。赵弘殷虽是一介武夫,战场之上有万夫莫当之勇,可初为人父的他,面对幼子的怪病,却也心有余悸,可是在妻子面前,他又不得不强作镇定。
      “老……老爷!”一个小家丁喘着大气推门进来,“程……程郎中出来了!”
      赵弘殷猛地站起身,顾不得杜夫人,一弹指便窜到了门口,这时他才想起自己的妻子,回头看见杜夫人扶着床沿想要起身,赵弘殷立马又窜了回去,扶着杜夫人躺好,“夫人别急,俺去程郎中那看看就行,夫人就在这好好躺着,等俺的好消息。”说罢,赵弘殷虽然心情沉重,但是步伐很快,那个小家丁是连走带跑地才跟上了他。
      “程郎中,小儿的病咋样了啊?”赵弘殷见到程郎中,慌忙握着他的手,眼神和语气中都充满了焦急。
      程郎中草草行了一个礼,“将军,公子无法进食,似是食道被阻塞,此病实属罕见,在下行医多年,确实未曾医治过此类患者,但却对此类病症有所耳闻……”
      “那程郎中可有法子医治此病啊?”没等程郎中把话说完,赵弘殷就急不可耐地打断了他。
      “办法是有,只是不知将军和夫人是否舍得。”程郎中见赵弘殷如此猴急,就故意卖了个关子,此时他倒是气定神闲,看来他对治好这病还是有一定把握。
      “程郎中,此话怎讲啊?”赵弘殷见程郎中回答得拐弯抹角的,就继续追问,站在这阳光下,他额头上的汗都急出来了。
      “实不相瞒,在下年幼时也患过和公子一样的病,家父一筹莫展之际,一位高人出现在在下家门口,声称可以医治此病,家父听从了他的建议,让他带着在下前往山中,用清晨山林中的露水做药引,几天之后便可稍稍进食,半年光景即能恢复如常,不过为了避免病症复发,还是坚持三五载为好。所以,如果将军和夫人舍得,在下也想带公子前往此山中,为公子治病。”
      “这……”赵弘殷犹豫了。自己的孩子才两岁,难道就要将他送去山中,一去还是三五年?这可是他的独子啊,无论怎么说他都有些舍不得。
      “将军可知当年华佗欲帮曹孟德开颅治头风,可那曹贼却认为华佗是想谋害他,还将其斩首?”程郎中说着这个故事,脸上略带一丝愠色,华佗是他们行医之人的祖师爷,其被曹操如此处死确实令后世医者悲愤不已:“莫非将军和曹贼一样,不相信我吗这些行医之人?”
      “没有,没有啊!只是……”赵弘殷慌忙解释道,可又却还是难以接受程郎中提出的这个治疗方案,只能借故搪塞:“只是这样太麻烦程郎中您了啊。”
      “医者仁心,救人的事,怎么会麻烦。”程郎中看着,脸色开始变得和善,“况且杜员外于在下有救命之恩,要不是他当年开仓散粮,在下早就成了那遍地饿殍中的一个了,如今行医救人,也就是感念杜员外的乐善好施之举,现今能替公子治病,也算是在下报恩了。”
      “可是……”赵弘殷还在犹豫,却听见杜夫人的声音传来,打断了他的话头:“老爷,就按程郎中说的做吧。”
      赵弘殷一回头,看见杜夫人已经在丫鬟的搀扶下立在门边了。
      “可是……”赵弘殷还在犹豫。
      “程郎中既然有办法能治好匡济的病,就依他的方法吧,等匡济病好了,自然会回到咱身边。”
      “夫人……可是……”赵弘殷急得跺了一下脚,这时杜夫人已经来到了赵弘殷手边,握住他的手,“老爷,如果不这么做,匡济可能就没命了呀!”
      赵弘殷在杜夫人清澈的双眸中看到了一丝坚毅,他一咬牙,转身对程郎中道,“中!程郎中,那就拜托您了,您若是能将小儿的病治好,对俺赵家,恩同再造!”说罢,赵弘殷已经跪在了地上。
      程郎中立马蹲下了身子,扶起了赵弘殷,回了他一个礼:“将军使不得,医者仁心,治病救人乃是天经地义,岂敢受将军如此大礼?公子的病,在下一定治好,到时候必将其健健康康地送到将军和夫人面前。”
      程郎中把赵匡胤带走之后,杜夫人回到了卧房,而赵弘殷则独自去了书房,这一天他们都没有再说过话。是夜,赵弘殷坐在案前,面色凝重,那烛台一夜未熄。而卧房中,杜夫人在角落中低声抽泣……

      2
      后唐庄宗李存勖是个打仗的好手,但是治国理政却并不在行,他宠幸戏子,甚至经常自己登台表演,将大好江山都扔给了祸国殃民之辈,将黎民百姓都置于水深火热之中,导致其在位期间各地叛乱四起。公元926年(后唐同光四年)三月,李嗣源奉李存勖之命前往魏州平判,却在叛军和女婿石敬瑭的教唆下也举起了反旗,浩浩荡荡地向洛阳开来。
      李存勖听到李嗣源也叛变的消息,大惊失色,匆忙召集了一支军队迎敌。大军才走到中牟县,就听说李嗣源大军已经逼近开封,便知道大势已去,急忙四散奔逃,跑回了洛阳。
      而此时的洛阳城内,同样是兵变四起,李嗣源的军队开到城下,并没有受到多少抵抗,就轻轻松松地杀到了皇宫之中——从他出兵平叛到反水杀入洛阳城,还不足一个月的时间。
      “保护官家!”一位满身是血的护圣军将领发出了一声呐喊,此人正是护圣军都虞侯赵弘殷。
      “赵将军,您快去护送官家离开,俺们在这挡住这些叛军!”几十位护圣军挡在了赵弘殷身前。
      赵弘殷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过多言语上的交流,咬了咬嘴唇,就箭步冲进了皇宫。而这剩下的几十位护圣军,紧紧握住手中的刀柄,恶狠狠地瞪着李嗣源的军队,双方陷入了冰冷的对峙。
      “官家,官家!臣护驾来迟,快请随臣一同杀出去吧!”赵弘殷穿过大殿,扶起了瘫坐在龙椅上的李存勖。
      “赵爱卿,朕的大势已去,你不要和朕一同送死了,拿着朕的脑袋,去换个一官半职吧。”李存勖虽然面色惨白,但眼神并不冲动,相反,赵弘殷却看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官家对臣有知遇之恩,臣誓死追随官家!要死,也要和李嗣源个反贼拼个鱼死网破!”赵弘殷祖上几代都在唐朝为官,大唐覆灭之后,赵弘殷非但没有受到牵连,还被李存勖提拔当了一个护圣军都虞侯,这恩情,赵弘殷记一辈子。
      “哪有什么知遇之恩,这都是你赵爱卿你应得的,当年在黄河边要不是你及时前来救驾,英勇杀敌,朕哪里还能活到今天。而且,朕还有要事交待于你,你不能死!”此时的李存勖猛地站了起来,紧紧抓住赵弘殷的手,此刻他眼神中的坚定有增无减,倒是把赵弘殷给震地一愣,他瞪大了眼睛,直勾勾盯着李存勖,听候着他的吩咐。
      李存勖凑到赵弘殷耳边道,“朕的圣人已有孕在身,请赵将军务必保护好这个孩子,如果可行的话,请赵将军务必辅佐小儿为朕报仇!”
      此时的赵弘殷有些震撼,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想拒绝,但又找不到理由。“臣……谨遵皇命。”说罢,赵弘殷跪在李存勖面前,狠狠咬着下嘴唇,眼里流下两行泪水,润湿了脸上早已凝固的血迹。
      “那就请赵将军,为朕好好活下去,朕在此……谢过了!”李存勖拔起赵弘殷的刀,架在了脖子上,在赵弘殷的哀嚎声中,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时间宝贵,赵弘殷并没有悲伤太久,只是抱着李存勖的尸体抽泣了一会儿,就立刻冲向了后宫,看见刘圣人已换上了寻常人家的衣物,正手忙脚乱地收拾细软。圣人看见满脸是血的赵弘殷,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问道:“你……你是谁?”
      赵弘殷知道刘圣人以贪财著称,但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乎这些,真是让人又好气又好笑:“娘娘,臣乃护圣军都虞侯赵弘殷,叛军就要杀进来了,臣奉官家之命,已备好快马,娘娘快随臣走吧!”
      “什么,叛军这么快就到宫里来了?官家呢?”刘圣人听到这个消息,有些惊慌失措。
      “官家已经驾崩了,圣人身怀龙种,切莫不能有何闪失啊!”赵弘殷再三催促道。
      刘圣人听说李存勖已死,倒是并没有太惊慌,看来她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天会到来,不过想到李存勖待自己不薄,心里难免还是有一些难过。不过既然李存勖已经死了,那现在最重要的还是保住自己的性命,“那……赵将军等我把这箱首饰打包好,我们就出发。”
      “都什么时候了,钱财乃身外之物,娘娘快走吧!”赵弘殷拉起刘圣人就往外走,从一个李存勖事先告诉他的地道中出了宫,交给了自己的一个亲兵,把她暂时送去一个尼姑庵避避风头,又从地道钻回了宫中,割下来李存勖的脑袋,在皇宫中点了一把火……
      皇宫外,那十几个护圣军还在和李嗣源的军队对峙。
      “赵将军想必应该已经带着官家逃走了,咱们就跟这群叛贼杀个痛快吧!”护圣军和李嗣源的部队各自掂了掂手中的刀,双方此时已经停止了言语上的相互挑衅,变成了眼神上的互相攻讦,一场恶斗一触即发。
      “住手!昏君李存勖已伏法!恭迎李将军入城!”赵弘殷提着李存勖的头,冲着那随时准备干起来的两队人马喊道。
      “赵将军……你……?”护圣军们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的一切,他们手里的刀都掉在了地上,双腿一软,相继跌坐了下去。一滴一滴,顺着脸颊落在地上的,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他们平日敬重有加的领导、护圣军的都虞侯赵弘殷,居然亲手杀了自己的官家。
      “赵将军,真是国之柱石啊!”看到赵弘殷已经杀了李存勖,李嗣源露出一丝奸诈的笑容,同时起劲地拍着手,大摇大摆地走上前,接过李存勖的头颅打量了一番,“没错,就是这个该死的昏君,今天终于死在我手上了——不,是死在了朕的手上!现如今,武皇的功业就是我的基业,先帝的天下就是我的天下。我李嗣源,要当皇帝了!”
      随后,李嗣源在灵前继位,是为后唐明宗。这场政变倒是结束的干净利索,没有太多牵连,赵弘殷平平安安地走出了皇宫,也因为诛杀李存勖有功而保住了自己护圣军都虞侯的位置,不过此时他并没有心思想官职的问题,因为李嗣源还给他安排了别的工作。
      “赵爱卿,俗话说得好,‘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啊,听说这刘圣人怀了大行皇帝的龙种,朕这就派你去斩草除根!”李嗣源刚刚继位,就对李存勖的后代下了格杀令。
      赵弘殷心中一惊,额头上直冒冷汗,但他克制住自己内心的恐惧,连声应允,拿起刀就向后宫走去。
      “赵爱卿一个人去吗,多带几个人吧。”李嗣源看着赵弘殷的背影,冷冷地说道。
      赵弘殷又是一惊,“不……不用了,对付刘圣人那一介女流,臣一个人就足矣。”
      “好,那朕就在这等着,看赵爱卿解决这一介女流,要用几炷香的工夫。”李嗣源准了赵弘殷的请求,此时他的笑容却也变得更加阴刻。
      赵弘殷来到后宫,心里不停嘀咕,这圣人已经被自己送走了,去哪里给他找人?此时他看见一个宫女晕倒在墙角,心中突然有了办法……
      约莫两炷香的工夫过去了,赵弘殷回到了皇宫,还带着一具焦黑的尸体,不过从这尸体的打扮上来看,很显然是圣人的模样。
      “这尸体都被烧的焦黑,赵爱卿从哪看出来这就是刘圣人?”李嗣源看着眼前的这具焦尸,来回打量着,与他在宫外大量李存勖的头颅相比,此时的眼里更多了几分怀疑。
      “此人身在后宫,身着圣人服饰,佩戴圣人冠冕,不是刘圣人又会是何人?”赵弘殷在处理尸体时就早已想好了说辞,此刻倒显得应对自如。
      “好,既然赵爱卿这么肯定,那朕就相信了,赵爱卿退下吧,今天辛苦你了,回去好生休养休养”,李嗣源一摆手,招呼了一个小太监,“来人啊,传太医来看看,这圣人是不是真有身孕。”
      赵弘殷闻言,故作镇定地快步走出了皇宫,可是心中却是一片惶恐,李嗣源可能真的看出了他的计谋,不过他没有当面指出,应该还是有别的打算。不过此时赵弘殷也无暇顾及那么多,一出皇宫就派人把刘圣人从尼姑庵中偷偷接了出来,混进了自己回家的队伍当中。
      回家之后,杜夫人见到赵弘殷带回来的这个女子,心里很不是滋味,但却也没说什么,日子还像平常一样过着,不久之后,杜夫人就也怀孕了。为了方便两人的生产,赵弘殷举家搬往了更为僻静的夹马营。在搬家的路上他又想起了匡济,如今他被程郎中带走已经两年了,不知道他的病治得怎么样了……

      3
      话分两头,同样是在公元926年(后唐同光四年)的早春,赵匡济也遭遇到了人生中的又一大变故。
      “师父!”四岁的赵匡济发出了一声悲嚎。
      一把剑直愣愣地插进了程郎中的腹部,他的嘴角已不断有鲜血涌出,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喊了一声“快跑”,而赵匡济此时脑袋里却是一片空白,呆呆地站在原地。
      但或许是命不该绝,在程郎中倒地的那一刹那,赵匡济似乎又回过了神来,本来已经疲软的双腿突然间又恢复了力气,他连滚带爬跑进了草丛之中,由于年龄尚幼、身材矮小,他很快就隐藏在了那一片泛着枯黄的草丛中,留下了一阵淅淅索索,和身后那几个兵油子口音怪异的嘀嘀咕咕。
      那几个兵油子搜刮了程郎中身上的钱财,也懒得管那个逃走的小屁孩,收拾收拾东西继续上路了。
      赵匡济不知道跑了多久,一直跑到一家大宅子门前,突然两眼一抹黑,倒在了地上……

      4
      赵弘殷在宫里一直提心吊胆,不过几个月过去了,李嗣源似乎并没有再就刘圣人的事为难他,再加上杜夫人的肚子已有微微的隆起,赵弘殷很是激动,也渐渐忘却了心中的忧虑。
      对于能够再次当父亲这件事,赵弘殷很是上心,他预感这次生的也是个男孩,而且连孩子的名字他都想好了,就叫他赵匡胤。不过这时候难免又会想起赵匡济,不知道程郎中会不会如约讲他送回来。每每想到这里,赵弘殷都要猛地摇摇头,把自己从这恼人的思绪中解放出来。
      赵弘殷的生活就这么毫无波澜地过了几个月,在公元927年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春午后,赵弘殷拉着杜夫人的手在院子里散步,在和煦的暖阳照耀下,他绘声绘色地讲述着自己此去在宫廷中的故事,说那李嗣源如何带兵攻入洛阳皇宫,自己是如何奋力抵抗,以及李存勖是为何自刎谢罪,自己又如何顺势保住了这个护圣军都虞侯的职务的。当然,关于刘圣人的事,赵弘殷是只字未提——他并不想将自己的家人牵扯到这里面来。
      可是,杜夫人却并不能忽视这个刘圣人的存在,下意识地,她便把赵弘殷领到了刘圣人的房门口,“那她的事呢?你从哪又弄了个二房回来?”
      “夫人你误会我了,俺和她,绝无任何瓜葛,夫人你要相信我,她的身份俺不能说,这是为了保护你,保护这个家,但你要相信俺,相信俺赵弘殷的为人,俺怎么会打个仗还带个姑娘回来?”赵弘殷急地有些语无伦次,说起话来一下子毫无逻辑了。
      杜夫人看见赵弘殷的窘迫样,不免觉得有些好笑,“老爷也不必解释太多,不管你有心无心,我都会把她们母子俩当家人对待的。”
      “夫人你就不要逗俺了,俺还是扶你回去休息吧,走了这么一会儿,咱的小匡胤也该休息了。”赵弘殷知道杜夫人是误会自己了,却也不知道该如何跟她解释,只好扶着杜夫人回到了她的卧室。
      “老爷!大事不好了!”赵弘殷刚刚安顿杜夫人躺下,一个家丁就急急忙忙地冲了进来。
      “什么不好了,你慢点说。”
      “刚刚小的从集市上回来,听见街里街坊都在议论,说……说……”仆人急匆匆地喘着大气。
      “说什么?你倒是快说啊。”赵弘殷有一丝不耐烦。
      “他们说,程郎中……在这次的叛乱中遇害了!”
      “什么??!”赵弘殷和杜夫人同时喊道,显然他们对这个消息感到了无比的震惊。
      “这消息来源可靠吗?”赵弘殷不愿相信自己刚刚听到的话,再次向这个家丁确认这个消息的真实性。
      “外面的人都传开了,应该没错,说是程郎中路上遇到了叛军,被抢夺了钱财,还给灭了口!”
      听到这里,杜夫人一下子昏死了过去。赵弘殷顾不得妻子,继续追问道,“那匡济呢?!”
      “公子的下落还不知道,他们说只有程郎中一个人的尸体。”
      赵弘殷此刻脑袋嗡嗡作响,突然他感到天旋地转,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隐约听到耳边有人在喊着自己的名字,才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老爷,老爷,夫人的孩子,没保住。”一个丫鬟抹着眼泪,难掩悲痛地在赵弘殷耳边说道。
      刚刚从恍惚中恢复过来的赵弘殷,此刻再次感到脑仁上有一股刺痛,大儿子尚且生死未卜,这还在腹中的孩子又没能保住,一下子痛失两子,赵弘殷一时间心如刀割,此时他脑海中浮现出杜夫人的身影,“对了,夫人怎么样了?她受的打击应该比我还要大。”赵弘殷心里想着,颤颤悠悠地站起身,来到了杜夫人的卧房……

      5
      一个月之后,也就是公元927年(后唐天成二年)三月二十一日的这天夜里,刘圣人临盆在即。
      天空中飘移着几朵浮云,云层里疏星淡月时隐时现,而洛阳城中一切静谧,家家户户都沉睡在梦乡之中。
      突然,一片红光照亮了半空,城内尚未入眠的夜猫子观察到这一奇观,纷纷推醒了自己沉睡中的媳妇儿,洛阳城内一传十十传百,全城人民都在仰望星空,不知这红光普照究竟是何意寓。
      此时有细心的人发现,赵弘殷的府邸,被一股红光紫气笼罩,在左邻右舍面面相觑之际,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了城内的寂静,没错,刘圣人生了。
      这个孩子浑身金黄,走到近处竟有异香扑鼻,丫鬟们都管他叫“香孩儿”。“是个男孩儿啊!”赵弘殷看着产婆手里的婴儿,有一丝激动,又有一丝感伤,但更多的是一份感慨,此刻全都涌向了他的心头,而就在所有情绪汇集的一瞬间,一个想法突然萌生:“满天红光,香气弥漫,全身金黄,这孩子将来要做帝王啊!”
      “是啊赵将军,这‘香孩儿’如此与众不同,以后定是个富贵之人啊!”接生的产婆对赵弘殷说道,可是赵弘毅此刻早已心不在焉,他心里想的,都是李存勖临终前对他的嘱托,“如果可行,请务必辅佐小儿为朕报仇!”,此时的赵弘殷,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使命感。
      杜夫人在一旁看着,心中难免有些疑惑,她在好奇,这个刘姑娘,到底是谁,她生的这个儿子,缘何又会如此奇特。
      “老爷,刘姑娘产后流血不止,怕是保不住了!”这一句话把赵弘殷从激昂中拉回了现实,他箭步冲向产房,而杜夫人则悄悄地跟在了他的后面。
      刘圣人见赵弘殷进来了,费力地坐起了身,握住了赵弘殷的双手:“赵将军,我终究还是要去和先帝见面了,请您好好照顾这个孩子,这个恩情,先帝和我,来世再报……”不等赵弘殷开口,刘圣人已经闭上了双眼。
      此时的赵弘殷,眼里已经充满了泪水,而在他身后的杜夫人,惊诧的张大了嘴巴。
      “刘圣人的话夫人你也听见了,她的身份就不要俺再多解释了吧。”赵弘殷没有回头,他早就知道杜夫人一直跟着他。
      杜夫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正咱们的孩子也没保住,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孩子了,就叫他匡胤吧。”
      次日,赵弘殷好生安葬了刘圣人。对外,只宣称是其夫人杜氏产下一子,名字,就是赵匡胤。
      “赵将军,这么一大早就出门去了呀。”赵弘殷刚刚下葬刘圣人回来,发现宫里的小太监已经在府上等候。
      “夫人刚刚产下一子,这不赶早去庙里还愿了吗。”赵弘殷不慌不忙地辩解道。
      “不管你干啥去了,赶紧接旨,俺这等的都不耐烦了!”小太监见赵弘殷还跟他拐弯抹角的,便厉声说道。赵弘殷见状,慌忙跪下接旨。
      “奉官家口谕,赵弘殷有平乱锄奸之功,今闻赵爱卿喜得爱子,特送朕贴身玉佩和衣物若干套,以表恩宠,钦此!”小太监说完,就让人把李嗣源的赏赐一并端了过来。
      赵弘殷接过赏赐一看,这分明是沙陀族的衣物,而那玉佩,上面还用沙陀文写了一个“李”字,分明是他们沙陀李家的传家之物啊,今日赐给自己这些,莫非李嗣源已经知道了什么?“如此大礼,臣……臣担待不起!”因为惊恐,赵弘殷顿时汗如雨下,头一直紧紧贴在地上,不敢抬头看这小太监一眼。
      “赵将军,莫非要抗旨不成?”这小太监依旧跋扈,这也让他没有注意到赵弘殷表情的变化。
      “臣不敢!只是臣无尺寸之功,岂敢受如此大礼!”赵弘殷磕头如捣蒜。
      “官家都说了,赵将军有定策之功,官家对你厚爱有加,你的儿子官家可是当自己的儿子来看待的,自然会有重赏。”小太监也不顾赵弘殷一个劲地磕头,两手别在身后大摇大摆地踱着步子,“圣旨反正我是送到了,我劝赵将军还是收下吧,不然的话,抗旨的后果不用俺多说吧?”说罢,这小太监也径直走了出去。
      赵弘殷没有多说话,只是呆坐在地上,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6
      赵匡济在迷糊中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身在哪里,周围的一切很是陌生,陌生的被褥,陌生的睡塌,陌生的人。
      “孩子,你终于醒了。”一位面容安详的妇人来到赵匡济身边。
      赵匡济看着他,默然不语。
      “你倒在了我们家门口,看你的样子像是饿坏了,我们喂你喝了点粥,你躺了快一天了,总算是醒过来了。”妇人停在了离赵匡济几步远的地方,这孩子刚刚醒来,她不想靠得太近,以免他受到惊吓。
      “谢谢。”赵匡济不想说话,但还是下意识地挤出了两个字。
      “能告诉我你叫啥吗?家在哪儿?咋会流落到街头?”妇人好心地问道,能明显地看出,她的眼里是充满了关切,而没有丝毫恶意。
      但是赵匡济低下了头,没有回答,此刻他依然选择沉默。
      “好吧,不说也无妨,你好生休息一下,待会儿我让人把饭菜端到房里来。”妇人安抚了一下赵匡济,退出了房里,此时她的面容还是那么安详。
      赵匡济摸了摸胸前挂的那个香囊,东西还在,顿时心安了不少,他一个人来到窗边,天色已经有些暗淡,还夹杂着小雨。程郎中被杀的那一幕开始在他脑海中浮现,他跌坐在地上,开始挣扎、扭曲,试图阻止这些困顿的记忆在脑海中的蔓延,但回忆侵袭的速度,似乎就要把他吞噬,他开始放声的大叫。
      “孩子,你咋了?”妇人听到里面的动静,匆匆走了进来,关切地问道。
      “俺害怕……”赵匡济很无助,很无力,他伸手抱住了妇人,依偎在她的怀里,身体的颤抖开始逐渐减弱。
      “孩子,我想你一定经历了很多不好的事情,现在开始试着不要去想这些事。”妇人轻轻拍着赵匡济的背,细声安慰着他。
      “你们是谁?你们会赶俺走吗?”赵匡济显现出了他孩子的本性,他害怕再一次变得无家可归,流落街头给他的童年留下了很深刻的阴影。
      “我和老爷年初刚刚徙居洛阳,多年以来一直膝下无子,你要是找不到父母的话,可以做我们的孩子。”此时妇人的眼里浮现出一丝恳求,看来她是真的很想要一个孩子。
      “俺叫程普,俺的师傅,被匪兵杀死了。”说到这里,赵匡济又忍不住眼里的泪水,“俺也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俺从小就一直跟着师傅在山上,但他说他不是俺的父亲。”
      “好孩子,别怕,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老爷姓赵,以后你就叫赵普好了。”妇人轻抚着赵匡济的背,像是在哄自己的孩子——她也第一次有了做母亲的感觉。
      “赵普……俺喜欢这个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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