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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交集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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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原本肃静的上书房渐而热闹起来——虽说在场的都是些名门公子、皇家血脉,但毕竟年岁尚幼,活泼闹腾的心性还未收敛。公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天说地,稳重些的谈些四书五经、诗词歌赋,稚气些的便谈些游园玩乐、新巧玩意儿,就连三皇子五皇子这等拘束的性子也忍不住加入公子们的谈笑中去,听着那些个宫外新奇的事物,眼睛都不自觉睁大了三圈。
而太子身边自是围了一群套近乎的世家公子,一群少年郎又是问安又是请教学问,太子倒也不紧不慢,一个个应付下来,谈吐谦恭、有条有理,众人心中不由得又敬佩上三分。
四皇子李承琨性子倨傲,本想着要与那身份最高的谢三攀谈一番,没承想看见谢三正虚眯着眼,目不转睛盯着与李承珏说话的李承钰,又想到那人平常玉面修罗的名号,心下竟也一抖:“还是不去无端招惹他的好。”于是便清清嗓子,端起皇子的架子,和一旁神态闲散的楼藏之攀谈起来。
楼藏之看似恭谨有礼地回应,实则心下也觉得无趣——那四皇子虽谈吐不俗,却不知藏拙,张牙舞爪地显摆着自己不算十分成熟的学问,可见也是个蜜糖罐子养大的,今后心性若仍如此,想要拼出番大作为怕是有些难度。索性只是分出三分心思给李承琨,剩下的七分心思给了谢虞——他对这赫赫有名的谢三可是感兴趣的紧,见他正全神贯注观察着六皇子李承钰,不禁对李承钰也多了几分好奇。
谢三却丝毫没有注意到那二人和其他几个公子的视线——他倒是全身心地投入在李承钰身上,细细描摹着承钰的容貌:浓密的发看瞧上去便细软得紧,细看有着墨玉般的光泽;一双圆而清澈的杏眼加之纤长的眼睫,看上去甚是无害乖巧,唯有那一对浓眉似乎有些不搭;小巧的鼻与软糯的脸颊被书房内的暖炉熏得的微微发红;虽是个小儿郎,嘴唇却仿佛搽了口脂般晕着淡淡的红,又像野生的果子,看起来甜丝丝的,竟让人忍不住想咬上一口。
“明明是个男儿,怎的生得这女儿般娇弱软糯的模样?不过倒真是挺可爱,就是不知捏上去手感如何?”谢虞心下想道,挑挑眉,随意灌了口御供龙井,想到堂堂六皇子若是真被如此做了,脸上那精彩表情,竟忍不住笑出了声。
谢虞这笑声可谓不大不小,上书房中的公子们却恰好听了个清,大家不约而同噤了声,小心看向那修罗的方向,只见他盯着六皇子和七皇子的方向,自不用说,这谢三盯上的定是那赫赫有名的六皇子。众人不禁为李承钰捏了把汗——被谢三盯上的人,不论身份高低,定是要受他一番折磨的。
成玉忽地听得四周安静了许多,本以为太傅来了,正打算正襟危坐,便见周围人得目光都万分小心地瞟向一处——谢虞。成玉心下正感叹这野猫儿又做了甚惹眼的事,忍不住向他望去,目光便与之相撞。只见谢虞笑弯了的好看眼眸正盯着自己,见她向他望去,竟笑得愈发灿烂,还冲他逗弄般地挤眉弄眼。成玉心下仰天长啸:“我究竟为何招惹这谢三?早知如此,之前该由着他摘海棠去的——为着海棠,竟把我自己赔上了。”但面上却不得作如此之态,不然岂不是遂了这人的心思?于是成玉只好收敛心神,冲谢三礼貌地假笑。
谁知这谢□□而心里对成玉的兴趣更甚:“这六皇子当真脾气如此好,被我冒犯至此竟也不跳脚?”心下坏主意便又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殿下们,公子们,太傅大人约莫快到了,还请各位收敛些个心神,端端坐好了。这太傅大人不仅教导过皇上,还是先皇最为信赖的肱骨之臣,甚是严苛,各位可怠慢不得。”内侍公公快步从门外走进上书房,躬身行礼,见着上书房内众人三三两两闲话家常的散漫模样,原本尖细的声音不禁高了些许——要知道这位大人是个不好说话的,恼起来可谁的脸面也不看。
“太傅到——”说曹操曹操到,引路太监的声音一响起,众位皇子公子也赶忙打住各自的话题,紧赶慢赶在自己的座位上端正坐下,又理理衣襟、正正头冠,这才放下心来。
各位公子们在入宫进学前聆听爹娘教诲之时,便已耳闻这位太傅先生的风采,而皇子们自不必说,早早地便亲身领教过的——太傅严厉的师风曾令多少皇亲贵胄闻风丧胆,就连当今圣上在他面前也是恭恭谨谨。“太傅一皱眉,皇帝抖三回。”皇帝闲时笑称。
只见上书房门口走进一位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老人,着一身素净的长袍宽袖,衣襟、袖口整整齐齐,竟找不到一丝皱痕,想必这便是师名远扬的太傅先生,他走向夫子的坐席,端正跪坐下来。座下众人起身行礼,礼毕便重新端正跪坐下来,动也不敢动,唯有那谢三,坐的只是堪堪可称为端正,眼睛还在不断地瞟向成玉的方向。
“老夫姓陈,名英,字钟学,幸承皇命,于上书房每隔一日讲学一课,从今以后便是各位的夫子。想必各位对老夫的师风有所耳闻,做老夫的学生,定时刻端庄雅正、谦恭有礼,谨记尊师重道、戒骄戒躁,且学无止境,断断不可刚愎自用……”太傅例行开课前对学生的训诫,嗓音浑厚有力,自带一股威严之风,座下学生们无一不乖乖信服,边听边颔首应答。
谁知这谆谆教诲偏偏在谢虞却是耳旁风——镇国公与太傅乃是多年的忘年交,早在府中之时,为儿子操碎了心的镇国公便把谢虞送去过太傅府上教导学习——谢虞早早便听过这一番训诫,此番再听自是不耐——不料没过几天这三公子便被太傅遣人送了回来,说是此子天资聪颖,奈何对学问仕途不甚上心,且心性不稳、易骄易躁,应当先好生教养云云……,实则是他在太傅府上掘坏了太傅老大人起早贪黑辛苦栽培的珍贵兰草;打翻砚台弄污了太傅最珍爱的字画;又打开笼子放跑太傅夫人珍养了多年的金丝雀儿……把太傅气的揉了三日的太阳穴,才遣人赶他回去——这三公子不惜得罪太傅也要回去的心思才终于得逞。
从此太傅见着这小儿便头痛心烦,奈何是好友之子,不得发作,只得郁结心头。
因着这往日的得罪,谢虞看上去总算安分下来,与旁人无二,认真听讲,时而颔首表示赞同,实则心思早已跑在九霄云外。谢虞本来便对这些师生间束缚人的繁文缛节、成规成矩不以为然,更何况之后枯燥的讲学。
“反正我也无意做官走仕途,钻研这些个东西作甚?”谢虞心下这样想到,又为自己的走神找了开脱,想来想去没什么有趣儿的,不如看看那六皇子?于是偷偷将眼神转向他——只见那李承钰坐的挺直,目光沉静地看向太傅的方向,认真的很,不禁又慢慢想着如何捣乱来。
成玉正听太傅讲《大学》听得入神,这太傅虽古板严苛了些,学问却是实实的好,将《大学》的总旨大意、条理思路讲得清楚明了,又引人入胜。偏偏此时一团皱巴巴的纸轻巧地掉落在成玉面前,打断了成玉的听讲,她皱眉,顺着纸团飞来的方向看去,果不其然又看到了谢虞——这当事人倒是坐得笔挺,目光直看向太傅,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成玉心里叹口气,把那纸团摆在一边,继续听讲。
谢虞余光见成玉并不打开那纸团子,暗自思考了一番,又提笔在纸上写着什么,目光依然望着太傅,脸上正经,一副正在做笔记的模样。太傅从书卷中抬头望去,见谢虞这般模样,不禁也被骗过,原本的心烦转为欣慰,暗暗抚须点头:“此子虽顽劣,如今收了心性,专心治学,将来定是大有所成。”
过了好一会儿,那边仍然没什么动静,成玉心里只当那谢虞在她这碰了壁,已作罢了,谁知刚刚松了口气,皱巴巴的纸团又飞了过来,接着又是一个——那谢虞竟连续丢了两个过来,竟也不怕被抓!周围似乎早已有人注意到,但都默不作声装作没看见的样子——毕竟谁敢去惹这修罗的不开心呢?成玉只觉她不打开这纸团那人是必不会罢休的,只好妥协,悄悄展开丢来的纸团。
“六殿下怎得不理会谢三?谢三这心里可真真是难过。”成玉小心地看着纸条,不禁腹诽:“如此没有自知之明!他若不那么缠人,我倒是还理理他。”想象这谢三捂着胸口故作伤心的样子,不由得觉得好笑。
“六殿下面露喜色,看来定是对老夫适才所讲的《大学》颇有感悟,不若请殿下来为大家讲解一番?”成玉一惊,抬头便看见太傅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她面前,四周的人都小心翼翼地望向这边,脸上流露着些许怜悯,罪魁祸首却是眉眼弯弯,好似早早料到了此番尴尬的光景,闲适地整了整衣襟,面上淡然,正要起身揽下这般祸事,趁此溜之大吉。
“方才的确是学生的不是,进学之时万万不该做这些个闲事,学生不敢狡辩。但此事实非学生一人之过错,乃是谢虞谢公子打扰在先,学生又不便以此等小事打断先生讲学,于是想着敷衍一番便了事,谁知还是打断了先生,望先生责罚,但也请先生明察。”
成玉一番作揖,深吸一口气,嘴里吐出这一连串的话来,恼怒的眼神斜斜看向谢虞,只见他单手扶桌,四平八稳地端了副要起身的样子,此刻却瞪大眼睛看着成玉,神情僵硬,断是没想到这六殿下如此果决便拉他一同下水,成玉心里不禁得意起来——总算还了他一道。
“谢家小子?果真又是你,当初你来我府上受教,便百般顽劣作乱,本以为今日你改过自新,端正态度,老夫还甚是欣慰,谁知你仍不思悔改,固守那吊儿郎当的心性,不思进取!你可是真的偏要与老夫作对?”
太傅本以为谢虞有所长进,如今恍然大悟不过是这臭小子的障眼法,不禁生出上当受骗的屈辱感,心中火气也上涨几分,白须都气得直抖,手上戒尺猛地敲上成玉的学案,不止成玉,周围人都吓得一颤——这谢虞可没得好果子吃了。
谢虞被成玉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出卖,虽说与他本意无差,只是却没想到这李承钰这般瞧不上他,将他当作了那遇事怕事的小人,暗暗咬了咬后槽牙,脸上却做出一副恭敬的样子就势拱手认错:“先生恕罪,学生原也只是听闻六殿下聪慧之名,颇想与殿下交好,以便学习一番,谁知这六殿下一直不肯理会学生,一时心急,才鬼使神差出此等下策。学生辜负太傅的良苦用心,谆谆教诲,如今已然知错,今后万万不敢再行不当之事,望先生责罚!”
谢虞将早先想好的说辞情真意切地诵出来,旁人听了这话语中的真切诚恳,加之谢虞好看容貌做出的一副痛改前非的模样实在是蛊惑人心,几乎都相信了这番解释。他自是希望受到一番责罚的,罚站也好,抄书也罢,只要离了这上书房便好——这鬼地方闷得他都要生出痦子来!
那太傅是何等阅历,自是知晓谢虞心里那小九九,白眉倒竖,正想斥责并戳穿他的坏心思,转念一想——这谢虞就算留在这上书房也是不甚安稳,白白扰了那些认真求学的,倒不如就此放他去藏书阁罚抄《大学》,再借着由头拉上六殿下作陪。那六殿下一向聪慧沉稳,况且身份在此,自是能压着谢虞不惹祸。于是清清嗓子:“既然如此,今日便罚你去上书房抄《大学》十遍,六殿下虽被牵连,但于课堂之上毕竟行为不妥,便同样罚抄,五遍即可。抄却不可只是动笔,脑袋也要动,待下一堂课便首先提问你二人。”
那谢虞如释重负,差点没收住脸上得逞的笑容,赶忙作揖:“谢先生责罚,学生定仔细悔改!”说着便迫不及待退了出去。成玉愣了愣,万万没想到竟脱身不成反入了水,心下气恼,也只得行礼,与谢虞一同退出上书房。
一路上那谢虞跟在引路的小太监身后,看看风景摘摘花,吹吹口哨捉捉蝶,实在是悠闲自在,再后面跟着的成玉则是拉着个脸:“这野猫儿不听课也就罢了,偏偏还拉自己一起,如今见着他这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痛快模样,恨不得踢上两脚才解气!”心中这样想着,脚上竟也不由自主动作起来——成玉向前小跑几步,猛地伸出脚来踢上谢虞的膝弯。
谢虞逃离上书房,正赏花玩草乐得自在,谁知突然膝盖一软,向前扑去,“咚”地趴倒在地上。谢虞额头磕在石路上,龇牙咧嘴地揉着额头,被慌慌张张的小太监搀起来的时候,正见得那六皇子趾高气昂地向前走去,自然明白过来这是对刚刚自己拉他下水的报复。
换作是别人,不论对错,谢虞定飞身上去回踹一脚,日后再慢慢“还”这份情,可这位乃是堂堂六皇子暂且不说,教谢虞心生兴味的乖巧样貌也尚且不提,光是见到平日稳重有礼的六皇子露出如此不常见的孩子气、失态的一面,便足以令谢虞觉得兴致盎然,忘却了自己素来记仇的小性子,反而更想与之深交,把这副雍容尔雅的模样下藏着的大相径庭的一面一点点挖掘出来。
“谢三公子,您怎的摔了?都是奴才的不是,是奴才疏忽了!奴才领您去太医院瞧瞧吧,您若是伤着哪儿了,奴才这条命也实在是赔不起啊!”一头大汗的小太监焦急的声音打断了谢虞的想法,谢虞愣了一下,突然笑了起来,眼睛盯着六皇子远去的方向,挺身爬起来,胡乱拍了几下衣服,便向成玉追去,嘴里喊着:“六皇子走这么快作甚,等等谢三啊!”脸上也笑得肆意。
那小太监正急着,见谢虞这副模样,浑身一激灵,惊出一身冷汗,摸摸脑袋:
“这谢三公子……该不会是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