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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初遇 “你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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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谁?”冷不丁冒出的声音吓了谢虞一跳,谢虞转身去瞧唬他的始作俑者,来人身量尚不及谢虞下巴,样貌同他的声音一样,软糯糯的,却身着绛紫色衣帽,端了副上位者的姿态。
“说话。”那少年郎见谢虞不开口,又冷冷命令道。
谢虞赧然,摸了摸秋风中有些发红的鼻尖,笑嘻嘻道:“在下谢三。”他今日入宫,是来做那劳什子的太子伴读的,他觉得太无趣,总得做些有意义的事情才好,恰逢路过的小宫女谈及正阳宫刚开的海棠,又思及母亲最爱捯饬这些花花草草,更是喜爱清丽淡雅的海棠,不若折几枝回去逗母亲开心,倒也不枉费他此番入宫的辛苦。他一路摸到正阳宫,可是花费了好一番功夫,没成想还没动手就被抓了个现行。
成玉抿了抿嘴,她实在不擅长应付喜欢插科打诨的人,何况她现在还得端着个皇子的架子。方才听忍冬说海棠园闯了个少年进来,瞧衣帽服饰该是今日入宫伴读的几位公子之一,却没曾想到会是最纨绔的谢三谢虞。
谢虞年方十二,却已是洛阳城响当当的人物了。镇国公老来又得一子,与国公夫人一同,自是将谢虞宠得没天没地。
谢虞九岁那年,同洛阳各府的公子们玩蹴鞠,将怀德伯府的嫡小公子打折了腿,连着三个月都下不来床,镇国公亲自登门致歉,又连着三个月日日送去上好的补品,怀德伯这才勉强咽下这口恶气。问及斗殴原因,谢虞只漫不经心地说:“他生得太丑,偏又要在我眼前晃悠,我瞧着碍眼,便打发了他回家去。”镇国公气不打一处来,直呼要好好教训一番,却被心疼儿子的国公夫人拼着拦下了。要说那怀德伯的嫡小公子,实则是算不得丑的,但此话既然是出自谢虞之口,倒也实在反驳不得——谁教那谢虞生得一副天妒的好皮囊,恰恰好承了父母样貌的各自好处,待他长成了,怕是连洛阳第一美人杜如诗也要逊色三分的。
打了伯府的公子不算,这年,谢虞又放火烧了洛阳名楼雁欢楼,雁欢楼虽置办没几年,但楼中的各式菜肴是最得达官贵人们的喜爱的,谢虞因糕点不合心意便放火烧楼,虽是未有伤亡,也实在说不过去了。镇国公同谢虞入了仕的嫡长兄谢丞入宫谢罪,好在陛下看在肱骨之臣的脸面,各罚了两人俸禄,告诫了几句“今后好生教养”云云,此事便也了之。镇国公此番终于谁的告饶都不听,铁了心要拿藤鞭子抽上谢虞几个回合,谢丞心下却还是心疼亲弟,便就势提议让谢虞入宫伴读,磨磨他的性子,才有了今日一番光景。
“镇国公府上的三公子?”成玉压低了嗓音,视线在他身后的海棠上逗留了一会儿,“你来摘花?”
“是啊。殿下也觉得海棠好看?”谢虞走近一步,垂眸盯着眼下这娇嫩嫩的皇子——难不成皇子公主养尊处优的,男儿竟也娇惯得同女子一般细嫩了吗?
成玉被他盯得发毛,实在不是她怯了,只是谢虞的样貌生得过分好,那眼尾的一粒红痣引得她有些意乱神迷——好吧,她对好看的人向来是没有什么定力的。成玉躲开他直视的目光,不着痕迹地退了一步,不料却踩在了一节枯枝上,伴着清脆的断裂声,她小声惊呼着向后倒去。
谢虞急忙上前,堪堪握住她的腰,稳了身形。
不远处的忍冬着急道:“殿下?”喊罢便要走近。
“猫儿!是、是只野猫儿!”成玉慌神,应付道,手忙脚乱推开那只野猫儿。野猫儿却只瞧着自己收回的手发愣——怎的一丝肉也没有,也不像自己身躯那般精干,没有骨头似的。
成玉定了定神,见眼前人发呆更是恼怒,伸脚踢了踢他的膝盖,不悦:“你快走,嫔妃的宫殿哪是能随便进的,下回碰上个旁的人被捉起来,你倒霉便罢了,可别连累了我母妃。”
谢虞眉眼弯弯,微微低头行礼,逗趣似地应道:“好,殿下说的都对。”他将手背过去,沿着来路悄悄离开,走时还顺手折了枝海棠,总不算白来一趟。
成玉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又叹了口气——宫里要不安生了。
过了御花园中心的小亭子便能瞧见上书房,本该有宫女领着谢虞来的,只是谢虞顽皮,趁她不备溜了去,此番再折回来,上书房已聚了不少人。立侍左右的都是各家的贵公子,揣的都是入宫伴读讨陛下和皇子欢心的心思。谢虞却是不在意的,他早已决定不入仕,讨不讨得欢心,于他而言实在是没什么分别,他不过是应了老头和兄长的要求,不情愿地应付一件任务,顺带逃过那一顿痛打罢了。
“谢家三公子到了。”门口相迎的太监行礼后便低声吩咐身旁的小太监,示意他不必再私下寻这四处乱逛的不安生的主儿了。
谢虞进去时,本还有些闹哄哄的上书房突然就噤了声,各家少年郎纷纷打量着他——谁教这谢家三郎过分出名,且不论都听过他的大名,在场的还有几位甚至是领教过他的拳头的。谢虞嗤笑一声,兀自找了个空地待着——他又不是花孔雀,给这些人观赏作甚?
“久仰谢公子大名,在下楼藏之,家中行一。”人群中最高挑的白衣少年微微侧身对着谢虞的方向拱手,谢虞掀开刚欲合上小憩的眼皮,桃花眼中不带半分笑意——英国公府上的嫡长公子,倒也是个有名的人物,尚未入仕,却早已借着父亲的名头推动了不少次变革。
空气仿佛凝滞,正当公子们都要感慨这谢虞连楼藏之的面子也不卖时,谢虞缓缓开口,敷衍地颔首道:“楼公子,久仰。”楼藏之也不介意谢虞的轻视,莞尔一笑,风度不减。
“太子殿下到——”太监尖细拖长的嗓音划破了安宁的光景。在场人纷纷起身,恭迎太子莅临。
太子李承琅,年少聪惠,以仁立政,舞象之年巡视襄县,处置了诸多悬案,顺带解决了诸明坝下流洪涝的问题。李承琅初入官场,便大有作为,此番巡视更可窥见他日后才能非同一般。再者王皇后地位稳固,家族根系牢靠,李承琅又是真真得陛下喜爱的,这样一位有智谋、地位坚固的储君,各大家族自然愿意将自己的继承人作为橄榄枝抛出,若是有志向的继承人,更是盼望着能跟随这样一位明主,闯出一番事业来的。
李承琅踏入上书房,承了众人的礼后便端坐在谢虞身旁,示意诸位不必拘束。虽说都是入宫伴读,可陛下亲命的太子伴读只有谢虞一位。瞧见谢虞竟也不怎么愿意搭理李承琅,世家公子们更是忿忿。
“海棠花从何处来?”
谢虞停下手中摆弄海棠花瓣的动作,抬眸望向笑眯眯提问的李承琅,神色终于带了几分恭敬,道:“正阳宫折来的。”
“这样。”李承琅收回视线,微微点头,并不深究经过,“海棠清丽,与谢三公子并不相称。不如我送几株安山进贡的牡丹,想必与谢三公子的气度更相得益彰。”
“谢殿下隆恩。”谢虞作揖的手尚未摆正,便被李承琅扶起,端坐的人笑意盈盈,“谢三公子不必拘束。”
不久四皇子李承琨也到了,他是长虹宫荣妃膝下的,荣妃受宠,他自然也得了陛下喜爱,又算是个脑子好使的,就是性子倨傲,向来是瞧不上那些个白身的,即使是应付这些世家公子,神色中也总是带着些许不耐,来时环顾了一遍,堪堪坐在了楼藏之身边——要说这上书房中,他真正瞧得上的也不过太子、楼、谢三人了。
三皇子是同五皇子一同来的,两人话皆不多,因着不曾受宠的缘故,心性倒也寻常,交谈下的气度竟不如那些出身高贵的世家公子。
“六殿下、七殿下到——”若说三皇子和五皇子是不受宠,那接下来这两位的身份便有些微妙了。
七殿下李承珏出身卑微,是陛下同宫女一夜春宵的产物,那宫女生了他没多久便害病去了,他摸爬滚打四五年在深宫中勉强过活,不知为何得了淑妃青眼,向陛下求去抱养在膝下。陛下是十分喜爱淑妃的,对于这位淑妃主动求去抱养的皇子态度却是不冷不热,想想也是当然,毕竟淑妃还有自己的亲生子——六殿下李承钰。正是因为淑妃有亲生子,才教众人看不懂她的这一波操作,有子还抱子,难不成是看六殿下一生顺遂,想给他找些麻烦?李承珏被抱养后,也未曾有过突出的表现,他像从前的四五年一样,默默无闻地活着,能让人称道的大抵也只有他随了那宫女的出众样貌了吧。
六皇子李承钰便更是个传说般的人物了。据说他自幼羸弱多病,靠着药罐子吊大,养在深宫里,不曾见过外人,因着这个,陛下对他的怜惜也更多了些,不时的赏赐玉石丝帛已是寻常,遑论一出世就赐下的州郡百座。顺昌十年旱灾,流民暴动,朝廷束手无策,尚才九岁的六殿下李承钰在陛下身边耳语几句,陛下便大笑,称吾儿奇才,以雷霆之势下了数道政令,这场暴动竟也被一个九岁小儿想法子制住了。自此六皇子李承钰声名大噪,加之陛下极力的夸赞与溢于言表的自豪,众人都对这位未曾露面的六皇子好奇起来。此次入上书房,也是李承钰第一次正式现身。
先踏进来的身着赤色衣袍,步伐平稳,再瞧他面容,众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若说样貌是上天的鬼斧神工,那老天爷未免也太偏心了点,随便用泥糊出常人,却不知花了多少心思在这来人的身上,尚未完全长开的面容已是出色万分,稚嫩的样貌却掩盖不了他今后定艳绝四方的事实。
世家公子们惊艳了一番,情不自禁地扭头看向谢虞,下意识地比较起两人的相貌来,心下正想着究竟谁人才是洛阳第一美,谢虞便抬了头,对上众人的目光,公子哥们瞧见他眼尾血色的圆痣,身子一抖,方想起这位人称玉面修罗,可不是好惹的,如何轮得到他们评头论足了?
既已见了先来者的样貌气度,诸位内心各自有了定夺,愈加紧张地看向门外,恭候百闻不如一见的六皇子光临。谢虞也抬着头,饶有兴致地望着外头。
“我这位六弟弟,可不一般啊。”李承琅注意到谢虞态度的转变,轻声笑道。
如何不一般?谢虞瞥了他一眼。不过也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还能多出一个不成?
长长的靴子先一步迈入了上书房众人的视线,紧接着便是绛紫色的宽大衣袍,他身量不算高,却肤色白皙,比之后宫佳丽竟更为娇嫩;他眉眼弯弯,圆圆的杏眼在一众小大人间显得出其可爱讨喜,不觉与早慧精明扯得上什么关系。
是他呀。谢虞也笑起来,捏了捏海棠花瓣,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成玉望着上书房里虎视眈眈的一众少年,顿时后悔起来——她果真如同那入了狼群的羊,还是只喜滋滋地自个儿跑去的羊。李承珏顿了顿,转身跑去伸手牵了成玉过来,牵着的手微微用力捏了捏她,似乎在示意她不必害怕。她也捏了捏手,笑着回应他。
众人又是一惊——原来这二位的关系这样好的吗?还以为同在正阳宫,一山不容二虎,不说不死不休,怎么着也该是个关系冷淡的局面吧?
李承珏不顾那些人打量的视线,牵着成玉坐在了一旁,他寡言少语,不喜欢热闹,身边的人也不要多,成玉一个足矣。
成玉落座后松开相握的手,敛了好奇的性子,也不说话,安分地坐着,等着太傅到来。她从没见过这么多人——自小养在深宫里,春夏秋冬,常能见着的人除了贴身侍奉的宫女外,只有陛下、皇后、淑妃、李承琅、李承珏数人罢了。思及此,她不自觉地挺了挺腰杆,坐得更直了些。她决计是不能教这些人小瞧了去的。
哪来的海棠花香?成玉蹙眉,她嗅觉超出常人,于是四下张望,终于发现正是今儿在正阳宫逮住的那只野猫儿。野猫儿是真真好看,玄色锦衣压得他周身气度沉静端庄,只有他那精致的五官从其中破出,猛地抓住旁人的眼球,张扬地攻城略地,直到成玉溃不成军。
“不能再看,不能再看。”成玉默念着,心中却又想,再看一眼就好。
野猫儿抬了头,挑衅地望进成玉的眼里,弯弯嘴角,手中的力度又加重了些,发泄似的碾着手心白色的海棠。
成玉一怔,瞧着他琥珀色的双眸,下意识地想避开目光,细想下,却决定报谢虞以截然不同的视线,露出更为灿烂的笑来,摆出口形道:幸会。
谢虞被她那坦荡荡的笑容堵了一番,撒气般地将海棠扔在地上——不过还是个黄口小儿,他倒要看看不寻常在哪。
“成玉。”李承珏蓦然小声开口。
“嗯?”成玉收回视线,扭头看向李承珏。若说谢虞长了张充满攻击性的脸,李承珏便恰好同他相反了,同样出众,李承珏的样貌却是干干净净,像是天上的小仙君。成玉看惯了李承珏和李承琅这样温润的少年,初见谢虞,难免心神荡漾。
“谢虞不好,你别看他了。”李承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低着头,额前的褐色碎发几乎要将他眼睛遮住,成玉看不到他的神色,听口气却像是不满,她安抚道:“我晓得的,我不过瞧上一眼罢了。”
良久也没得到李承珏的回应,成玉便接着说道,“回宫我替你把头发修修,都该遮着眼睛了,总是碍事的。”李承珏这才闷闷地应了声。
其实这等子下人的活计是该由宫女做的,只是李承珏七岁被服侍着剪头发时,修发宫女发疯般地握着剪刀对着他眼睛刺去,虽被救下,可那剪刀离他眼珠子也不过分毫的距离。自此他再不让剪刀近身,直到入了正阳宫,对成玉卸下心防,才许成玉替他修修碍事的碎发。
思及此,李承珏不由得低声笑出来,成玉一开始也是不会做这些下人活的,他也不肯让成玉委屈了身份,愣是成玉百般坚持,才有了第一次尝试。第一次修发,成玉将他的头发理得如同狗啃出来一般,可他内心喜滋滋的,握着成玉的手直说好看。
后来御花园与李承琨相遇,李承琨嘲笑他发型丑,笑说要将剪他头发的宫女拖出来打上几十板子,当晚便被人用麻袋套起来揍了个鼻青脸肿。这事儿倒也好查,长虹宫内平常只有宫人、荣妃、李承琅出入,偏生今日李承珏来了就出事,不用审,荣妃和李承琨也晓得是他,当即禀了陛下,誓要严惩。兄弟不睦,还做出这等子有失礼节的破事,陛下大怒,将李承珏拘禁宗人府。将这样一个小娃娃关进宗人府那鬼地方——这处罚人人看着,都觉得实在是重了,可当时荣妃与李承琨风头正盛,陛下的取舍不言而喻。
然而没过几日,李承珏便被放了出来,他四方打听,才得知是成玉到荣妃跟前道歉,还磕了几个头,荣妃虚荣心得到满足,免了李承珏的罪。李承珏更是气极,恶念丛生——他放在心尖儿上的姐姐,却要受这等子小人侮辱,他如何也要替姐姐出这口恶气。
没等他想出些不好的法子来,淑妃又将他禁足正阳宫,连成玉也相见不得。
淑妃靠在贵妃椅上,意味深长地看着底下跪着的李承珏,叹道:“……少年心性便也罢了,怎偏生戾气这般重?”
李承珏不敢顶嘴,他实在怕了过去孤苦无依的日子,好不容易侥幸摸到了成玉那一丝丝光和温暖,若是给旁人抽去了,定是半分活下去的希冀也没有了。
“淑妃娘娘,”他诚恳地磕了个头,“请您相信我,我会为了成玉姐姐好。”
“……怪不得旁的,本宫当初生出借你手护成玉下半生的想法时,也该想想你这性子,会不会有一天反而莽撞害了成玉。”淑妃摸着手上的翡翠镯子,似乎思索些什么,良久,才开口道:“你待成玉大抵是真心的好,成玉也是极喜爱你的,本宫准你待在成玉身边,只是从今日起,但凡行事,事无大小,必得先禀告本宫,本宫不允,你便老实听话;本宫允了,你再去做便是,但切记把握分寸。若是背地里对我的话不管不顾,本宫便只能剥了你在成玉身边的权利,省得她被你所累。李承珏,你可听见了?”
李承珏低着头,额前细长的碎发遮住了他阴郁的目光,“我会的,淑妃娘娘。”
李承珏回忆了一番,兀自叹了口气,又向成玉靠近了些,贪婪地索取着成玉身上阳光般的温暖,不知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