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曦染》水轻尘

10、第十章 新桃旧符

　　曦绫靠在贵妃榻上，拿着绣绷绣一个精致的荷包，和母亲一样，她也不很擅长女工，所以绣的很慢，暗绿色的荷包绣着胡杨树的图案，暗金色的胡杨树叶是捻着金线绣的，初看是极低调的款式，细看时却能看到金线细腻的光泽，拉紧荷包口的两条线上各坠着一颗大小合适的玛瑙，荷包上比胡杨树叶颜色略浅些的穗子编的很特别，一看就是费了不少心思的，看起来荷包已经完工了，细瞧发现每片叶子和树干的轮廓都用金线勾勒过，只差寸许还没有完成。

　　“姑娘的绣工越发好了，这叶子绣的精致又大气，只是慢些，等有空了，也给我绣一个怎么样？”安柠一边理着书案上的笔墨纸砚一边打趣曦绫。

　　“安柠你真是越来越嘴坏了，都是和逸辰哥哥学的，如果说女工刺绣，听风阁上下谁比得上你啊，你随便绣绣的香囊扇坠，哪个不比我这个强，你这么说到底是笑话我呢还是暗暗的夸自己呢？别想蒙我啊，我可不像栀子那么老实，你说什么就信什么，你也不知和谁学的，少说也有一万个心眼子，我可得防着你给我绕进去。”曦绫专注于自己的刺绣，嘴上不客气的回敬，眼睛和手却没有离开香囊。

　　“哎呀，姑娘这是给栀子鸣不平呢？不知道我哪里得罪了她，让这小蹄子在姑娘面前告了我一状，姑娘也和我说说，我好去给她赔不是，要不然我都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她，她也白生气不是。”安柠拿着漂亮的野鸡毛夹杂着孔雀毛的掸子，笑吟吟的看着曦绫。

　　“你还好意思说，那天父亲来了赞一句核桃糕好吃，母亲就巴巴的日日备下，又给我和逸辰哥哥拿了不少，栀子知道母亲做吃食从不假手于人，心疼的帮母亲剥了不少的核桃，那野山核桃本来就小。皮厚仁少不好剥，偏你又告诉她那核桃不碰金石之物味道会更好，谁知那痴人就信了，只拿一把小木槌敲打，费时费力，后来我见她手肿了好几日，我劝她用小银锤她也不肯，都是你闹的，你还不承认。”曦绫话说完就拿小银剪子剪断了绣线，举着香囊对着光欣赏自己刚刚完成的杰作。

　　“若说这事，我可真是冤枉。”开门声打断了安柠的解释，只听朗朗的男声接话道“可不么，安柠姑娘真是被冤枉的。”江逸辰进来一屁股坐在曦绫身边，拿过她的荷包以同样的姿势欣赏起来。“都是我不好，那天走的时候安柠给我带夫人做的核桃糕，我随口说了一句，这剥核桃的时候如果核桃不碰金石之物，吃的时候味道会更好。想来安柠也是随口就学给了栀子听，结果害栀子把手也剥肿了，真是罪过罪过。”

　　江逸辰的目光从荷包上移到安柠的脸上，看到安柠瘪瘪嘴没理他，随即用没拿荷包的那只手拍了一下脑袋，做恍然大悟状，“哎呀，我的礼物放在外间了，我去拿。”

　　江逸辰放下荷包，赶紧去外间拿了两个盒子进来，一大一小，他拿着小的那个走到安柠旁边道：“这是给你的礼物，栀子的那份刚才给夫人请安的时候已经给她了，姑娘别嫌弃礼物薄就好。”安柠接过盒子，只觉得沉甸甸的，便打开盒子道：“我倒要看看，公子今年的礼物有没有什么新意。”

　　果然，盒子里放着一个十两的金灿灿的锭子，看着欲言又止的安柠和一脸岁月静好的江逸辰，曦绫在贵妃榻上笑的打起滚来。指着江逸辰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逸辰哥哥，一种礼物年年送，除了你，也没有别人了，而且这礼物还是金子，哈哈哈...笑死我了！”

　　安柠也不推辞，略略弯了弯腰就算谢过了，随手把盒子收了起来，看着笑的打跌的曦绫，一脸生无可恋道：“好了好了，自从回京，公子给我和栀子的礼物就年年都是金锭子，姑娘又不是第一次见了，怎么还和第一次一样，笑成这样，公子无趣，姑娘也无趣，我可不要和你们在一起了。”

　　说完抬腿就走了，曦绫差点笑晕在贵妃榻上，终于在江逸辰红着脸举着荷包问了三遍这是给将军的么之后停了下来，认真的回答道：“是啊，你看这个荷包好不好看，你说父亲会不会喜欢？”江逸辰一脸委屈的说：“将军喜不喜欢我不知道，但是我是真的喜欢啊！”

　　曦绫白了逸辰一眼，伸手拿回了逸辰爱不释手的荷包。“这胡杨图案是专门给父亲绣的，胡杨生而一千年不死。死而一千年不倒，倒而一千年不朽，这样风骨傲然的树，只有父亲配得上，只有无垠辽远的大漠，才能孕育出这样的生命。逸辰哥哥，你还记得我们在大漠的日子么？”曦绫放下荷包问道。

　　“当然，永志不忘。”逸辰眼里有无尽的温柔涌动。“好啦，别在这忆往昔了，一会又哭鼻子，这大过年的，我可是没法和夫人交代，快看看这个礼物喜不喜欢？”逸辰伸手拿过那个大些的盒子递给曦绫，满怀期待的看着她。

　　那是一个梅花形状的檀香木盒子，盒盖上雕刻着一只盛放的梅花，每朵梅花的花蕊处都镶嵌着一颗不规则的小小黄水晶，那不是昂贵的宝石，但是却画龙点睛，木质的梅花图案古朴温润，经这黄色的小精灵一点缀，立时生出无尽的鲜活灵动。盒子虽然精巧，但是全然不是古物的手感，这样轻微粗糙的触感，甚至不用细细摩挲就能感觉到，明显不是出自成熟的木雕匠人之手。曦绫略一沉吟，看着逸辰了然问道：“这是你雕的？”

　　逸辰有一瞬间的脸红，带着被看穿的窘迫，不过转瞬就换上了一附洋洋自得的面孔。“怎么样，我手艺不错吧？绫妹妹眼光甚佳嘛！评价一下，我这作品怎么样？有没有让你顶礼膜拜？”“我说探花郎，弄了半天，顶礼膜拜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啊？也不知道吴叔叔要是听见，会不会气的骂人。”

　　吴叔叔是军师，当年包下了这对混世魔王兄妹大半的功课。不仅学问好，更是手段通天，把他们二人管的服服帖帖。没少给他们苦头吃。

　　曦绫看着逸辰抽搐的嘴角笑到：“以前我们学韩非子，笑话那个买椟还珠的蠢人，今天见了这个才知道，若是这样的匣子，谁还要里面的珍珠啊，话说你不会又送我一盒珍珠吧，上次你说珍珠可以美容养颜，安定心神，正好给母亲用，送了我一大盒子入药，我喜欢的什么似的，可结果呢？哎呦，我天天水飞珍珠，磨珍珠粉，后来还是乔姑姑看我可怜，给我出了主意，让我送给江伯伯，要不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曦绫絮絮的抱怨，打开了盒盖，那是一颗形状极美的碗莲，碗莲这种花，越小越难开花，就算开了也不够圆润饱满，观赏性不高。但是手里的这株碗莲，不过在宽不足五寸，高不足两寸的异形梅花盒子里，就有三朵差不多大的粉红色花朵，还有两个花苞，叶子也是片片碧绿小巧，一看就是精心培育的孤品，难得的是，一整株的干花，色泽明艳，花朵齐整的就和活着时一样，完全不是平时见到的干枯花朵的样子，曦绫没见过这样的花，不知怎么发问，有点疑惑的看了一眼逸辰。

　　“这是异域的奇术，他们的祭司用这种永不凋谢的鲜花祭祀神灵，我偶然结识了这位能制作永生之花的祭司，他有求于我，我就让他做一株这样的花作为给我的谢礼，他答应后我又辗转找到了这株碗莲，历时数月才做成这株相思，盒子上的梅花是今冬我家里第一株开放的梅花的样子，我画了下来又雕刻成盖子的花样，我实在刀工不佳，紧赶慢赶昨日才全部完成，幸好，来得及送给你做新年礼物。”

　　这样专注的神情是曦绫不常见的。“对了”逸辰话锋一转“你还说呢，你把珍珠送给我爹，害我狠狠的被教训了一顿，说我就知道欺负妹妹，我冤不冤啊我！”

　　曦绫不理会他的抱怨，看着盒子上小小的相思两字，那是行书字体，缱绻缠绵的字写得行云流水“这是这株花的名字么？”“恩，是，不过这不是我起的啊，是这株碗莲的主人说的，他说叫相思。”逸辰有点别扭的说到。曦绫深深地看了逸辰一眼“这样品相的碗莲，若我是主人，断断不肯割爱，难不成你利用职务之便，逼迫人家？”

　　“说什么呢，我是那种人么，这是他赌输给我的，愿赌服输懂不懂？我的赌博技术你知道的...”曦绫径直走到书桌旁，放下盒子，随手从笔架上拿起一支笔丢给逸辰，打断他的话到；“这就是我送给逸辰哥哥的新年礼物啦！好的也没有，只有这只旧毛笔，你要不要？”

　　“要要要”逸辰刚想细细端详，这时安柠进来道：“夫人已经在正堂等着姑娘和公子吃饭了。夫人说早些吃完晚饭，公子还要回府陪江老爷吃年夜饺子，耽搁了也不好，让快些过去。”

　　曦绫不知从哪拿出了个盒子，拿过江逸辰手上的毛笔装进去顺手交给安柠，嘱咐道：“走时给逸辰哥哥带上。”说完三人简单整理就去陪夫人吃饭，席间玉盘珍馐，嘘寒问暖不在话下。单说逸辰走时，隋心夫人又将中午逸辰才拿回来的食盒装满，让他带回家，嘱咐许多给江军医带好之类的话才放他走。

　　曦绫送逸辰出门时，笑着揶揄道：“明天江伯伯就会来给母亲拜年，兼每月初一请平安脉，可母亲还是惦念良久，说到底，都是喜欢你的缘故，这个逸辰哥哥专属头号的大食盒就是证据。”

　　逸辰没有接话，只是把东西都交给小厮，伸手替她系好披风的带子，“风大天冷，快回去吧，在御州城，过年守岁时有将军，有我，有父亲，在京中夫人寡居，多有不便，只有我来陪夫人和绫妹妹吃晚饭，守岁时就只有夫人和妹妹了，晚上早些睡，不必熬太晚，年夜百鬼夜行，冲撞了什么就不好了，幸好乔姑姑在，我也放心些。”

　　两人无话别过，逸辰陪父亲吃过饺子，闲话家常，四更末准备睡时才有空看那只毛笔，是牙管紫毫的珍品，牙管也就罢了，主要是那湖颖紫毫，向来是万毫择一，优中择极，贵胜赤金。这样好的毛笔，自然是将军爱女心切，又兼曦绫长于书画，投其所好相赠的。

　　可是逸辰心中所想却是另一件事，将军是武将，自然不在笔墨的好坏上留心，从来都是能写字的都差不多，这样极品的毛笔，他得的御赐毛笔也大有不及，照理说最好的都该是上供皇家的。若这只极品的牙管紫毫是皇上赏给将军的也就罢了，若不是，那这好东西又从何而来？将军知道这笔价值几何么？

　　管中窥豹，可见一斑，不知道这种事齐国公府又有多少？此事可大可小，只是不知道将军怎样，想到这里，逸辰辗转反侧，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