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木飘香》司严

132、第131章 木梓因为在

　　木梓下班时像往常一样接到了文翰的电话，丈夫告诉木梓，晚上他会准时回家吃饭，至于工作上的事，他只字未提。当木梓在电话听到文翰说出“准时”这两个字时，她在心里很不以为然地说：“以前从来没有准时回家吃过饭。不是在外面吃过了就是回来晚了，有时出差一两周都不回家吃一顿饭。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吧？还“准时”回家吃饭，我看你能准时到什么程度。”
　　当文翰抱着装满各种资料和平时办公用品的大纸箱开门进屋的时候，木梓刚刚做好了饭菜。木梓一看文翰这“架势”，一边帮忙一边笑着调侃道：“准时回家吃饭的确做到了。不过看你这架势，好像是转移阵地的前奏啊。我的文大总编，你这次想转移到哪儿去高升啊？”
　　也难怪木梓有这样的想法，之前丈夫只要是调换单位，最终的结果都是“踩着报纸上楼梯”步步走字儿，节节登高，但有悖常理的是，丈夫原来的工作单位不是关停就是被裁撤。文翰有时也在想，这可能就是冥冥之中注定的吧，要不这么“巧合”的事情怎么次次都让他赶上了呢？
　　总之，不管文翰在回家之前如何下定决心调整心态，还是想方设法让自己真正放松下来，但是当他真正面对妻子，特别是在自己突然失去工作这个敏感的时刻，一种从未有过的自卑和失落瞬间涌上心头。
　　文翰知道妻子的调侃可能是她内心真实的想法。这样的调侃若放在以前，那绝对是他们夫妻之间“逗哏解闷儿”的感情粘合剂，但是今天，他听起这话来总觉得有那么一点扎心的味道在里面。
　　文翰当然知道是自己想多了，不过他还是故作轻松地说道：“你呀，还真说对了。这次我准备转移到家里给你当厨师长兼勤务员，专门负责你的饮食起居，你看怎么样？”
　　木梓把饭菜摆到餐桌上之后说道：“你要是真给我当厨师长，我还求之不得呢。就冲你平时给我做饭，只要超过两次就感慨什么‘君子远庖厨’，我也就想想而已。不过说实话，你的厨技确实比我强，连女儿都这么认为。昨天静姝还打电话说，她已经好久没有吃到你炒的菜了。”
　　木梓不经意间谈到了女儿静姝，文翰突然感觉内心一紧。时间过的真快，一晃儿女儿博士都要毕业了。如果杂志还能够正常运转该有多好，女儿就不会存在一个下岗失业的老爹了。不知为何，文翰的心中突然冒出来这样的想法。
　　吃完了饭，木梓才正式地问起丈夫：“老文，这次又准备去哪里工作啊？”文翰一边整理东西一边说道：“这次没有地方去了，只能回家。”木梓眉头微微一皱说道：“我跟你正事呢，别闹行不？”文翰直起身来不动声色地说道：“我说的也是正事。实话告诉你吧，北京的黎总编打电话通知我了，我们的杂志停刊了，杂志的数字平台划归到总局新闻门户网站，杂志社已经不存在了。我不回家还能去哪儿？”
　　文翰虽然十分平静地把实情告诉了木梓，但是木梓还是从丈夫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想掩盖却又无法掩盖的失落。
　　木梓终于相信了文翰说的话，但对于丈夫的突然失业，她还真是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如果用震惊来形容她此时此刻的心情倒不至于，但木梓还是本能地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丈夫，一时也想不出用什么语言来安慰他。
　　看着怔怔发愣的妻子以及她那种难以名状的眼神，文翰稍微皱了一下眉头，然后若有所思地说道：“吓着你了吧。不过你放心，即使我失业了，也不至于沦落到靠媳妇来赚钱养家的地步。”
　　木梓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但不代表她对丈夫失业这样的“大事”无动于衷。当文翰把实情告诉她的时，在她的脑海里浮现出来的全是文翰这么多年在外奔波忙碌的身影。作为男人，作为自己的丈夫，他为这个家付出了太多太多，这就是一个老妻在丈夫处于一个特殊的敏感时刻最真实的想法。
　　木梓真想走上前去安慰丈夫几句，单位黄了没关系，不是还有我嘛，我挣的钱足够咱们生活了，然而她并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在木梓看来，靠媳妇赚钱养家，这对于像文翰他们这一代人来说，绝对是一种耻辱，哪怕是被人家说一句都接受不了。木梓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所以这种安慰他的“好话”，在今天这个特殊敏感的时刻最好不说。
　　既然不能说这些话那就说点鼓励的话吧，老公，你不用担心，凭你的资历和水平，找工作还不易如反掌？但是，丈夫这刚没了工作，我就惦记着让他出去找工作赚钱，作为妻子，我是不是不体谅他这么多年在外奔波劳碌的辛苦？木梓觉得对丈夫说这些话似乎也不太合适。
　　想想此刻也真够难为木梓了，虽然她不善于表达，总是怕在这个敏感的时刻说了不该说的话而引起丈夫的误会，然而，她越是不想被误会，这误会偏偏就来了。
　　令木梓没有想到的是，她那个愣神无语的举动还真就引起了丈夫的误会。文翰刚刚甩给她的那句话使木梓更加确信她之前的判断。看来想得太多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真不如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
　　也难怪木梓有了这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文翰之前都是在所有的工作单位变动之后找到了新的工作岗位才向家人“报喜”的。报喜不报忧，把所有的困难都自己扛，这是他一贯的作风。在木梓的心里，丈夫一直是优秀和强者的代名词。他怎么会下岗失业呢？谁下岗丈夫也不会下岗。
　　所以，当她认为最不可能出现的事实突然降临在她的面前，作为妻子，她有些异样的表现，这太正常不过了。
　　钢铁即便再硬，如果超过了它所承受的重力非折即弯；男人即使再坚强，如果处于人生的低谷，他也有脆弱的时刻。
　　文翰目前的处境虽然不能用人生最低谷来形容，但毕竟没了工作，即使他已经做好了要用平常心来看待这次变故的思想准备，然而，在这个时候他还想表现出平时的放松心态恐怕也很难做到。
　　其实，文翰只是看到了妻子的表面，木梓心里是怎么想的，他当然看不到。也难怪文翰会误解木梓，他在这个时候哪里还会有什么心思去洞察妻子心里的真实想法，他所需要的无非就是一个妻子真真切切的回应。一个想听一个又偏偏不知道怎么去说，此时不应该出现的误会也就变成了必然。
　　木梓知道文翰误解自己了。她马上接过文翰手里的资料帮他放在了书柜里然后说道：“你呀就是想的太多。刚才我愣神儿是因为我一时半会儿想不出用什么话来安慰你。这么多年，你总是‘报喜不报忧’，所以，在我心里你根本就不会‘失业’。今天你突然对我说你失业了，别说是我，换做谁都不会泰然处之。还有，沦落’这个词，你用得可不恰当。你是我的丈夫，在我的心中你永远不会沦落。你在外面都快奔波了一辈子，现在咱们的生活已经提前进入小康，这次你就权当给自己放一次长假，好好调整一下，等什么时候休息好了再研究下一步。你不是说给我当厨师长和勤务员吗？刚才我还以为你和我开玩笑呢，现在我相信了。你在外边奔波的这些年，特别是女儿上大学之前，我一个囫囵觉都没有睡过，静姝上大学以后也是如此。这下好了，以后有你在家，我就可以睡到自然醒了。”
　　终于轮到文翰不好意思了。妻子的每一句话都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的脸上，火辣辣地感觉直往外冒。一个大男人，历经职场数十载，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为什么在妻子这朵小浪花面前就翻了船呢。当年他出了车祸不就是因为木梓没有安慰他，没有及时说上一句体贴的话，导致他一度怀疑妻子对他的感情吗？虽然木梓主动与他和解，两个人最终言归于好，但归根结底，木梓还是被文翰冤枉了。如今30年都过去了，他为什么还用当年的陈旧思维来揣测自己的结发之妻呢？
　　流光岁月不知不觉在妻子的两鬓留下了丝丝银发，尤其是木梓那双最令他心动的双眼皮儿因皮肤松弛已经变成了单眼皮儿。文翰突然发现，妻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眼睛里写满故事，脸上不见风霜的美丽女人。
　　还有什么比这无情的岁月更能证明木梓作为女人，作为妻子对丈夫、对女儿以及对这个家近乎大半生的付出。他真为自己刚才的“小肚鸡肠”感到无地自容。
　　文翰终于彻底放下了内心的所有包袱。他把站在自己面前仍然有些不知所措的木梓慢慢地扶到沙发上做好，然后动情地说道：“夫人，从明天开始你天天可以睡到‘自然醒’，但前提是上班不能迟到。”木梓及时止损的态度让文翰的心态突然转暖的同时，他们之间的误会也解除了。木梓悬着的一颗心虽然放了下来，但她还是略有担心。
　　其实，木梓担心的倒不是文翰揪住她刚才的表现不放，她最放心不下的还是丈夫不要因为突然没了工作而郁郁寡欢。至于刚才的事儿孰是孰非，她早已风轻云淡。在她的心里，丈夫的身心健康和陪伴才才是她最应该在乎和珍惜的。经过岁月年轮的洗礼，木梓和文翰彼此之间的情感终于从默默坚守过渡到了相濡以沫的深深依靠和幸福的包容。
　　自从文翰在家休起了“长假”，他的确实现了自己的诺言。木梓不仅天天睡到了“自然醒”，下班到家立刻就能吃上可口的饭菜不说，每天利用午休的时间还能小憩一番。以前文翰上班的时候，等木梓做好了饭，午休的时间就基本报废了，那时她根本没有午睡的机会。如今，她的日常生活起居终于有了正常规律。
　　假日里，木梓上街购物逛商场，文翰就在后面拿着夫人选购好的商品小心地侍候着；买什么牌子的化妆品，有老公这个职业“高参”在身旁把关，木梓绝对放心她买的化妆品保证是真品。如果走累了，饿了，他们就在商场顶层的多功能特色旋转餐厅里，选几种爱吃的全国各地的特色小吃和饮品，一边休息一边享受着她们重回“二人世界”的浪漫。
　　每次在外面吃饭，木梓都点一份儿重庆“酸辣粉儿”。看着夫人因为享受美味儿而所表现出来的那种极其满足样子，文翰伸过头盯着木梓碗里漂浮着一层红彤彤的辣椒油问道：“闻着都辣鼻子，好吃吗？”木梓喝了一口汤汁儿回味无穷地说道：“好吃，特别过瘾。要不你也来尝一口？”
　　文翰上高中的时候因为吃不饱曾经得过严重的胃病，医生告诉他不能吃辣椒。现在他的老胃病早就好了。因为习惯了，平时他很少吃辣椒。特别是那种叫“辣妹子”的小尖椒儿又辣又冲，他根本享受不了。
　　俗话说，好奇害死猫。在美味儿面前，尤其还有夫人的亲自示范，文翰终于下定决心准备享受一下夫人眼里的“美味儿”。文翰跃跃欲试，木梓倒是很有经验地说道：“你先尝一口。觉得好吃咱们再点一份。”
　　她从碗里舀了一小勺儿又香又辣的汤汁儿送到了文翰的嘴儿边。文翰马上张开嘴十分配合地把汤汁儿喝了下去。就在文翰把这一口汤汁儿咽下去的一瞬间，他一个大喷嚏就把喝到嗓子眼儿的汤汁儿全部吐了出来。他一边咳嗽一边擦着眼泪，然后满脸通红地说道：“哎呀!这也太辣了。你坑死我了!”
　　可能是他打的喷嚏声太大了以至于把周围吃饭的顾客都吓了一跳，当大家转过头看见文翰的囧相时都忍不住低头笑了起来。木梓也顾不得笑了，连忙用餐巾纸去擦餐桌上文翰吐出来的汤汁儿。有了这次破坏性试验，文翰从此再不吃“酸辣粉儿”。
　　有人说，充足的睡眠是女人最好的美容护肤品，再加上文翰经常给夫人炫耀一下厨技。木梓的身体多年来所欠下的“旧账”终于得到了充分补偿和滋养。一段时间之后，就连木梓的同事都说她看上去好像年轻了几岁。在人生后半程来临时，木梓似乎又品尝到了爱情甜美的滋味儿。
　　重回二人世界的美好感觉终究是短暂的。把失业当成“休假”只不过是文翰给自己寻找一个暂时心安的理由。他在外面拼搏奋斗了大半辈子，特别是在女儿的学业还没有完成的时候就让他开始闲赋在家，提前享受退休生活，那绝不符合文翰的性格。按照他的设想，在家休整一段时间之后肯定是要工作的。至于做什么，他自信，凭借自己丰富的人生阅历和在媒体多年的工作经验实现再就业应该不成问题。
　　文翰看似在家休整，其实他一刻都没闲着。他对很清楚的自己的优势在哪里，以他的资历做一些企业文化方面的工作或是给网络数字媒体当编辑，他坚信自己一定能够胜任。
　　木梓上班以后，文翰就打开电脑开始浏览各大招聘网站。别说，还真有不少企业和新闻门户网站需要像他这样具有媒体工作经验，文字功底比较过硬的编辑人员。然而，当看到招聘信息中“年龄需在40岁以下”的这项应聘条件时，他先前的自信多少受到一点打击。
　　最终，文翰还是抱着莫大的信心填写了若干个他认为比较适合自己的应聘岗位。为了证明自己的实力，在填写简历时，他还把发表过的作品的题目和媒体的名字也一并填上。当文翰通过网站把自己的应聘信息全部提交给相关单位之后，他便耐心地等待着好消息的到来。文翰乐观地对夫人表示，不出三五天，好消息肯定会接踵而至。
　　一日三餐，尽管炒菜的花样儿不断翻新，木梓因此也享受了不浅的“口福”。但周而复始地重复着这些乏味的家务劳动，时间一长，木梓则看出文翰在家里闲得有些不耐烦了。
　　文翰特别喜欢弹琴。家里的那台电子琴还是女儿小时候学琴时买的。有几个琴键已经老化的发不出声音，早就应该淘汰了。在文翰等待“好消息”期间，木梓特意在网上给他买了一台功能齐全的雅马哈牌新电子琴。一周之后，新电子琴通过快递公司很快邮寄到家。打开包装经过调试，无论颜色、版式还是音色等各项功能都让文翰感到这是一次非常满意的网上购物。
　　新电子琴的功能非常强大，仅音色和伴奏就有上千种。木梓的目的达到了。丈夫终于把等待“好消息”的迫切心情暂时转移到如何快速熟练掌握新电子琴的这些功能上来。功夫不负有心人。当文翰可以用新电子琴一边弹奏一边深情演唱他最喜欢的《女儿情》、《再见大别山》和《天边》等歌曲的时候，十几天过去了，他之前投出去的若干份应聘简历如同石沉大海，一点消息都没有。
　　这下文翰可有些沉不住气了。他马上打开电脑找到相关网页上的招聘咨询电话。电话接通了，文翰说明了意图。接电话的女士非常客气地告诉他：“文先生，您的简历我们已经看过了。我们非常欣赏您的工作履历，我们也相信您出色的工作能力，但是您的年龄的确不符合我们的招聘要求。我们非常感谢您的参与，谢谢您对我们公司的信任，再见。”文翰刚想和她交流几句，那边的电话已经给挂断了。
　　我就不相信这些投出去的简历没有一家单位不感兴趣。文翰仍然满怀信心地继续拨打电话。他一共拨打了十几个招聘单位的电话，除了几个没打通，其余的均以他的年龄大为由拒绝了他的应聘申请。
　　文翰呆坐在电脑旁，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在他的人生履历中，他的自尊和自信第一次遭受如此重创。文翰压根儿就没有想到，曾经“叱咤风云”的他居然沦落到如此狼狈不堪的地步。难道因为年龄大的原因，他就真的被这个处处充满勃勃生机的时代所“抛弃”了吗？文翰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做晚饭的时候。文翰依旧坐在电脑旁，神情呆滞地望着窗外日渐黄昏的阳光透过阳台的落地窗投射在房间内东侧的墙壁上。他似乎忘记了时间的流动，思维也好像停滞在那里。